第68章 江家弟弟
江母是在一個月後突然發作的。孩子比醫生預先猜測的日期來的要快, 家中的保姆同江父手忙腳亂攙着她上了車, 江老爺子不放心, 自己也緊跟着坐在後面那輛車上,眉頭皺得能打結。
聽到消息的江邪同顧岷匆匆趕到時, 家人們幾乎都已經等在了門口, 江父在門口盤旋來盤旋去,全然無視幾個小護士向他投過來的求簽名的眼神,食指與拇指在口袋中交疊着, 是一個禱告的姿勢。
他和江母認識, 已經有很多年了。
甚至連江老爺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為什麽便忽然間心血來潮地一頭紮入了娛樂圈——可只有江父自己心中清楚,他當初,就是為着這個人進來的。
他打西子湖畔過, 聽到了江母柔柔的吳侬軟語,扭頭看去時, 大屏幕上的女子十指纖纖, 水袖翩飛,唱的是昆曲,凄凄哀哀動人心腸, 唇色是淡淡的, 眉亦是淡淡的,那驟然展開的水袖從屏幕上一晃而過, 瞬間便把江父的魂一同晃走了。
心魂沉醉, 不能自已。打從那時起, 江父才真正知曉了一見鐘情的意味。甚至不需要一個特別的地點,不需要一個特別的時間,不過是不經意中的這麽一瞥,便是故事。
可如今,他的小姑娘卻孤零零地一人躺在病房裏,還是危險系數極高的高齡産婦。
他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踱了兩圈步,終于像是忍不得了,二話不說便要把手術室門拉開——一旁的江老爺子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喝道:“沒完沒了了是不是?沒出息了是不是?瞧你吓得那樣!”
江父:“……爸,你低頭看看。看到了嗎?你自己的手都快抖成篩子了,咱能不假裝沒看見嗎?”
江老爺子嚴肅地咳了一聲,扭過頭去,悄悄地從口袋中摸出了一顆糖。
他将糖放進嘴裏,這才覺得緊繃的心神緩了緩,正覺得沒人看見,轉眼卻便和小孫子的目光對了個正着。江邪幽幽地望着他,眼睛連眨也不眨,裏頭寫滿了對于這種吃獨食行為的控訴。
就自己吃?
太不像話了吧!
江老爺子只好又從口袋裏摸出顆,趁着顧岷陪同江父找護士了解情況,迅速剝開了糖紙塞江邪手裏。
“藍莓的,”他壓低音,“可甜了。”
江邪這才心滿意足。
等待的時間往往顯得異常難熬,尤其是像江母這種高齡産婦,雖然産前額外注意了,可無奈骨盆太小,骨架纖細,整整煎熬了一夜。江邪在外頭聽的吊着一顆心,不知道什麽時候,指甲也深深嵌進了皮肉裏。
“沒事,”身旁男人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低聲勸慰,既像是在勸慰他,也像是在勸慰自己,“媽吉人有天相,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江邪勉強笑了笑,連說句話的精神都提不出來了。
他緊緊地盯着手術室的門,猛地聽到裏面一聲嘹亮的啼哭聲時,瞬間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驚喜道:“生了?”
幾個人迅速地都聚攏過來,急匆匆地望着門。
“生了生了!”護士抱着孩子,喜滋滋地出來,“是個足足七斤多的小公子,恭喜恭喜!”
江父卻沒管她,徑直穿過護士大步往手術室裏去了。他越走越快,到了後頭幹脆跑了起來,他跑到病床前停下,打量着江母的臉。
臉色慘白,之前幾月好不容易養出的一點肉幾乎都消失不見了,床上的人嘴唇毫無血色,勉強睜開眼睛,望着他。
江父的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了,他摸摸妻子汗濕了的頭發,低聲道:“小荷?”
江母輕輕應了一聲。
她實在是疲憊極了,哪怕是此刻面對來自親人的關懷也提不出多少精神,像是閉上眼昏昏沉沉要睡,可卻因為這撕心裂肺的疼睡不着,只能艱難地在病床上平躺着。
江父低下身去,在她的額頭上印了印。
“辛苦你了。”他低低地、滿懷憐愛地說。
江母的嘴唇蠕動了下。
“孩子在爸那裏,”江父輕聲道,絮絮低語,“長的可好看了,可像你。”
而此刻,正抱着一個紅通通皺巴巴像猴子一樣的孩子的江邪:“……”
爸,咱可得說實話。認真講,你這是連基本審美都沒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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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出生的孩子很精神,然而這個精神完全不是正面詞。接回家沒兩天,作息規律的江老幹部就硬生生被這夜貓子孩子鬧了個精神崩潰,怒問:“他到底哭什麽呢?”
白天不哭晚上哭,哭就算了還哭的這麽撕心裂肺,要是不知道的人,恐怕要以為這家裏是鬧鬼了。
還是那種陰魂不散的嬰兒鬼。
“你小時候也哭,”江母說,“別把自己摘的這麽幹淨。”
江邪嗤之以鼻,“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江母身體已經養回了好多,笑盈盈地沖着江父使了個眼色,“來,把那抽屜裏的珍藏拿出來,給他自己和小顧看一看。”
江父聽了這一聲,立刻迫不及待站起身,開始從抽屜裏翻本子。
江邪眼皮一抽,忽然有了種不太好的預感。
片刻後,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到了顧岷手裏。看樣子似乎是有些年頭了,紙張都隐隐有些發黃,可卻仍舊被保存的十分完整,連頁腳都沒有絲毫破損。顧影帝手指慢慢翻開,随即在第一頁上,看到了年幼的江邪一筆一劃寫下的名字。
字是稚氣的,圓圓胖胖,好像一個個圈。
“這是?”
“這小子小時候的日記本,”江母努努嘴,“不打開看看?”
她頓了頓,又道:“小顧,你也可以直接翻到第三十六頁。”
江邪眼皮一下子抽的更歡了。
顧影帝捧着日記本,忽然便唇角上勾,抑制不住地低低笑出了聲。一旁望着的江霸王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忙上來便要兜手奪,“給我!”
“今天星期三——”顧影帝偏偏不給他,不僅不給,還要拖長了音調念,“今天星期三,胖子說我名字裏有個邪惡的邪,所以我最應該演壞人——”
他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年幼的江邪氣鼓鼓地坐在桌前,拿着筆用力地寫,“雖然我揍了他一頓,可還是心裏不爽!”
“我打算改名字。”
“改成什麽呢?”
“有了,我最喜歡的顏色是綠色,最喜歡的動物是猴子,所以從這之後,我就叫江綠猴吧!”
江綠猴換了個坐姿,一臉的生無可戀。
顧岷忍着笑。
“今天星期四,尿完床後我在夜裏把床單洗了,然後晾在外頭了。可白川怎麽一眼就發現我尿床了呢?
還好他沒說,不然,他就死定了。”
“今天星期五……”
江霸王終于再也忍不了了,猛地蹿起來捂住他的嘴,“別念了!”
他在小嬌妻面前的霸道總攻形象,馬上就要被這拖後腿的父母扯得連衣角都不剩了!
“你小時候四歲還尿床呢,”江母說,“現在還嫌棄你弟弟哭不?”
“……”
江邪勉強哼了聲,鬥志昂揚地來,垂頭喪氣的回去了。
好在一個月後,這孩子皺皺的皮膚便慢慢展開,露出的皮膚晶瑩如雪,眉眼都像極了江父,俊朗得很,一看便是一個妥妥的偶像胚子。江母摸着小兒子的小臉,相當滿意,只是仍舊覺得有點可惜,“這要是能長的像小顧就好了。”
江父在一旁咳了一聲,道:“這話怎麽聽着這麽別扭呢?”
被小對象一口口喂橘子的江邪也幽幽道:“我也別扭……”
顧岷輕輕笑了聲。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江邪的性子,有時候就是別扭得很,明明是喜歡的,卻偏偏要裝出一副嫌棄的樣子。可顧岷曾看過他獨自在嬰兒房看孩子,燈光昏黃,江霸王捏着弟弟的小手,翻來覆去研究了整整一個小時,這才輕輕地、沒有驚動任何人地離開了。
他善良地并沒有揭穿江邪的口是心非,興許在有些方面,江邪就是喜歡這樣。
譬如弟弟,譬如做攻。
這孩子的起名很是激起了一番大風浪。江邪的外公和江老爺子都争着為第二個孫子翻字典,找了半天之後,嚴肅地提出了幾個非常具有紅色精□□字,整整湊夠了一打:
江富強。
江民主。
江文明。
江和諧。
……
“哇哦,”江邪面無表情地贊嘆,“非常湊巧,這加起來便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你們真的确定他長大後不會殺了你們嗎?”
“哪兒不好了?”江老爺子吹胡子瞪眼,“講文明,江文明,多好!一說起來,就能讓人印象深刻!你要是看不上,江禮貌也不錯,江道理也成啊!”
江邪:“……”
何止是印象深刻,這簡直是神級別名字好嗎。
關鍵時刻,還是江母出來打了岔。
“都別鬧了,”她攏了攏自己肩上的披肩,淡淡道,“這孩子的名字,我早就交給另一個人來起了。”
江老一愣,下意識問:“誰?”
之後他猛然反應過來,沉沉地嘆了口氣,用力将拐杖向地上拄了拄。
“你說的對,”他說,“是該他起。”
畢竟這個人,也是家人啊。
兩天後,從雲南輾轉寄來的信件到了江邪手中。江邪抖了抖,薄薄的信封裏除了報平安的短條,還有一片早已幹掉的花瓣,花瓣上用白管家那一慣的優美字體寫了兩個字:
“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