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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花朝會(十七)

葉徽和冷哼道:“其實這說的也不錯。那些來求救之人,無一不是一副至情的大義之色,來請我救人。就是路邊的小醫館,救人也需些銀兩藥材錢,到我這,就想空手而來,希望我以善心施救。”

頓了頓,把那些山上才采來的藥材整了整,語氣裏充滿了鄙夷,“來求救之人,所得之病不是罕見就是病重,要我醫這樣的人,又是空手而來,又不願為我所用,試試藥材......”

葉徽和想到那些腆着臉而來的人,神色陰沉,蹙着眉頭,似在嫌惡。

阿魄道:“看來葉醫仙的名聲,就是被這些求而不得的人敗壞的。”

葉徽和盯着他:“這些人中,就不乏所謂的癡情人。”

他這話吐出來,清清淡淡,好似在藐視一個“情”字。

“......你是為何人而來?”他又問。

“我亦姊亦母的師姐。”

葉徽和點點頭。

“我的情人......他可還不是我的情人。”阿魄苦笑,他搖搖頭,說出來也無濟于事,但對着好似再也不會見的陌生人,許多平時只放在心裏的話,忍不住就會脫口而出。

葉徽和看着他,思量片刻,從那背簍的藥材箱裏掏出一個小瓶,放在阿魄面前晃悠。

阿魄正想問這是什麽,葉徽和便道:“這個東西,可以讓你得到她,你若是還有好藥......”

阿魄幽黑深邃的眼珠子滑向那個瓶子。

“情和欲是很容易混淆的。這藥,沒有人可以察覺,也沒有人能夠抗拒。”

江湖的小伎倆。

阿魄直勾勾地盯着那瓶子好一會兒,他知道邱靈賦會愛上自己有多難,但也未必能讓他因此受了誘惑。

一想到邱靈賦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他倏然一笑,他一直是那個潇灑自如從心而游的乞丐。

他這輩子到此,一路浪跡,落入過不少陰暗的陷阱,同時也受人恩惠良多。

遂練就一雙慧眼,看清善惡,也更看清自己的心。

人生在世,許多誘惑都魔障一般,把人往深淵裏拉去。

可他怕是魔障也只會因為一人魔障了,吻他抱他的時候,□□與執念好似兇惡的猛獸一般,把他的心就越拉越深。

他從在淮安暗裏觀察邱靈賦一舉一動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心從來沒被這般狠狠誘惑過。

“多謝。”阿魄道,“可我希望他沉溺于我,而不是只沉溺□□。”

更何況,邱靈賦容易沉溺于各種快意。他要沉溺□□,怕是不需要這等下作的藥物。

葉徽和讪讪收回那瓶子,低聲道:“貪心。”

他确實貪心,他貪求一個對情一無所知的人的注視,貪求一個無憂五六頑劣的人的認真。

貪求偌大江湖中能有心的栖息之地。

從那雪山下來後,阿魄不食不寐,餐風露宿也要快馬加鞭,趕回了花雨葉。

除了擔沈骁如性命之憂,也有一半為了那思念之人。

他那夜與那襲擊之人交手,知道那人武功放在整個武林也屬上乘,又擅于使毒,不知自己離開這兩日,他會不會對邱靈賦......

阿魄不敢再想下去。

而自己離開邱靈賦之時,邱靈賦又對自己怒意橫生,就這麽離開,他怕是會更生氣吧?

疾馳的馬蹄聲行至花雨葉門前,阿魄便聽到花雨葉中似有大亂的聲動。

阿魄堪堪把馬停下,忙問那花雨葉門前的弟子:“這裏面怎麽了”

“阿魄少俠,你回來了?”那花雨葉弟子得到孫驚鴻交代,是知道阿魄的,“焰雲莊的烈百溪一連喝醉幾日,昨夜在那湖邊與諸俠客飲酒,回房的路上就不見了,大家正在尋他呢。”

那小丫頭皺皺眉,似乎不滿:“這次花朝會真是狀況連發,都怪那邱靈賦。”

邱心素與花雨葉私下的往來之事特殊,并非花雨葉所有人都知曉,這丫頭埋怨邱靈賦也是情有可原,畢竟花雨葉與邱心素在許多人心中是勢不兩立的。

話裏猝不及防冒出那個名字,讓阿魄眼神一頓,可他又問道:“誰在尋烈百溪?”

看門小丫頭不情不願:“自然是我們花雨葉弟子,那焰雲莊的自然想尋,可這是我花雨葉的地盤,哪能由着他們性子來......倒是苦了我們花雨葉的姐姐們。”

這麽看來,烈百溪是真的失蹤了不成?阿魄還以為是焰雲莊要借烈百溪失蹤的借口搜尋花雨葉......

想來也不可能。

如此明目張膽的法子,這就是放在明面上的挑釁了,烈老鬼縱使再有膽子,估計也不會這麽做。

諸多猜測在心中糅合,此時只能肯定的是這花雨葉衆定是亂成了一團。

此前與葉徽和交談那些話,本就使得初嘗情之滋味的他心中對邱靈賦的思念更是深切。

現在花雨葉似乎不安穩,更要快馬加鞭趕到他身邊才是。

“哎!阿魄少俠!你——”看門小丫頭的聲音在身後很快遠去。

随即疾馳的馬蹄聲,踏入這看似寧靜山林的之中。

邱靈賦在前幾日飲酒那亭子之中駐步。

這每年花朝會,江湖女兒喜歡結伴花海比武論劍,江湖男兒便喜歡以酒洗心試劍論道。

幾日的笙歌伴酒,使得這座花中小亭每到夜晚總是醇酒遍地。

這周遭的花日日被酒澆灌,全都有些蔫了。

邱靈賦看着遠一些的花有的嬌嫩鮮豔,便輕身而去,下手毫不客氣,胡亂摘了一些。

忽然身後一陣響動,像是風拂花葉的聲音。

邱靈賦耳力靈敏,心中感到危險,正要反應,卻根本不及那人的速度。

猛地一把落入溫暖的懷抱中,挑逗一般的氣息就在耳邊吹起,手上胡亂的花花葉葉被一把抓住,連同抓住的還有自己作亂的手。

“賞花就賞花,瞎摘什麽?”阿魄笑道。

眼尖看到邱靈賦手上銀色的物體一閃,阿魄的手還未來得及騰開,便是一陣刺痛,那根針狠狠刺破了皮膚。

那針雖留了情面沒有狠毒刺穿阿魄手心,卻達到了邱靈賦的目的,阿魄放開了邱靈賦。

裝模做樣龇牙咧嘴吹着手上那傷口,一邊吹還一邊不正經地調笑,“沒毒,你對我是越來越留情了。”

“葉徽和找到了嗎?”邱靈賦警惕的後退了一步。

阿魄發現了邱靈賦的緊張,嘴邊一勾,“我一回來你就問葉徽和,也不關心關心我?”

邱靈賦忽地笑了,那熟悉的笑耀眼得阿魄心裏一動,“嗤,我關心你能不能活着回來,好救沈骁如......你幹什麽?”

阿魄危險地向前,把邱靈賦往後逼退了一步。

阿魄欣賞着邱靈賦斂起笑容來緊張的神色,咧嘴一笑:“才幾天,你就這麽關心我師姐了?”

他看準邱靈賦腳下要輕功而走的先兆,果斷利落地欺身而上,把整個人擒住,在那日思夜想的唇上親了一口。

阿魄那英氣眉眼與秀氣唇角的面容,勾出一個得逞的神情來,放大在邱靈賦此時澄澈的眼底。

倏然邱靈賦手上指尖又是一把指頭大小的刀子,那刀子在陽光下泛出詭異的紫色光澤,顯然經過劇毒侵染。

阿魄明明看到了那刀子就抵在自己胸前,卻又是一把抱住了邱靈賦,把眼前人壓近自己跟前。

嘴邊那灑脫的笑意,就和初次見面那些孩童逗弄他的時候一樣,就和邱靈賦在醴都給他惡意的松子糖一樣,讓人惱火又難以抗拒。

邱靈賦失措的瞬間,阿魄又帶着這樣的笑容欺身過來,唇輕輕柔柔地蹭着他。

與方才那玩笑一般故意激怒邱靈賦的吻不同,這次他的動作那麽細膩,那樣煽情,是毫無防備地投入了進去。

他甚至閉上了那作為江湖游俠需要保持警惕和敏銳的眼睛,光以從來吐不出好話的唇舌,讨好那總是對自己持刀相向的意中人。

邱靈賦手中的刀子被迫逼向了阿魄,可邱靈賦卻下意識把刀鋒一偏,好似怕這刀子真的紮進那人的胸口。

阿魄的胸口感受到了這微小的動作,親吻的嘴角悄悄彎了起來,攻勢卻越來越煽情。

他的心中充盈着喜悅,好似長途跋涉後暮然回首,恰好看到一朵花埋藏在厚重的雪層之下。

那朵不堪一擊的嬌花是為何盛開,是如何盛開的,他從來不打算追究。

單是見識過那種美麗,就已經讓他心馳神往。

那柔軟溫熱的觸感引誘着邱靈賦對情-欲享樂的貪心,邱靈賦呼吸停滞了起來,任由那溫柔的吻帶動自己的心跳。

阿魄卻忽然放開了他。

阿魄笑着揉了揉他持刀的手,“你這個動作,小心劃到自己。”

阿魄的唇上性感的水汽,讓邱靈賦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又看那刀,那刀貼近了邱靈賦自己的手心,手上方才摘的花不知道都落到了哪裏去,僅剩一朵鮮紅鮮紅的,留在的小刀與手心之間,像一滴血,又像一抹鮮紅的胎記。

那刀上的毒想必極毒極狠,邱靈賦自己單單是碰到它,還未見血,就知道自己必須進行處理。

他掏出一粒藥,給自己服了下去。

看着邱靈賦吞下那藥丸子,阿魄卻道:“以後少用這種東西,你功夫又不差。下毒這種手段,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江湖上用毒的都是投機取巧,投機取巧的永遠不可能常勝。”

說着又補充道:“用計也是。”

“那可未必。”邱靈賦揚起驕傲的下巴。

每當邱靈賦這幅挑釁的模樣,阿魄定會露出狡黠的笑意來:“你看我對你就從來不用計,可我武功比你好,時時刻刻都能制住你。”

“那可未必。”

依舊是這句話,可邱靈賦那勢在必得的眼神裏,似乎閃爍着什麽陰謀與暗算。

阿魄心中一顧,明察秋毫。

此時心裏猛地生出一種奇異的想法:烈百溪這幾日才在花雨葉失蹤,這邱靈賦,莫不是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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