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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貪玩(六)

“等着瞧......”阿魄嘴角上揚得很好看,像是少年心思中千層百層、無盡琢磨與意味,一并凝于此筆勾勒之中。

試探着靠近了一步,邱靈賦卻并未後退,只是高揚着下巴,挑釁一般的自信,像是在應對對阿魄質疑。

這方一改反常的毫無反應,反而像是挑逗一樣撩撥着阿魄的心魂。

月色斑駁中,邱靈賦白的透明的皮膚上似乎都浮着一層淡淡的光,朦胧而遙遠。

阿魄深深呼吸一口氣,今日之事發生得太多,此刻卻忽然安靜下來。

心裏不由得冒出一個毫無根據的念頭,要是這輩子就在如同此夜一般靜谧的日子裏虛度,這麽一直看着邱靈賦,倒也是不錯。

明明是應該意氣江湖的年紀,忽然冒出這麽一個想法,倒也是奇怪。阿魄在心中嘲笑自己。

可此時他倒是真的被邱靈賦這漂亮乖巧的外表所騙了。

阿魄那裏知道,他眼裏絲毫不屑掩飾的執着專注,沒有被這夜色的濃重遮掩去,反而因為夜色屏障了白日裏的嘈雜,而如嬰兒一般赤-裸。

它那麽深重,甚至能被這方面頭腦一向不怎麽伶俐的邱靈賦,也一眼看透。

同時,又以不可違逆之勢,誘發了邱靈賦心中某種令他感到新鮮而極其興奮的東西。

他欣賞着阿魄意圖昭顯的注視,第一次沒有感覺到冒犯,沒有因為阿魄笑意盈盈裏危險的侵襲之意,而覺得此人難以捉摸卻無法違抗。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惱怒。

他忽然想要利用這個眼神,去重傷眼前之人。

就像是想試探一下這人的笑是否能夠不為疼痛所牽動一樣,他對這個執着的眼神産生了興趣。

邪惡而饒有興味地,想要把這個眼神誘入更深的深淵,然後......

邱靈賦的心裏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看阿魄的眼神忽然熱切了不少。

一想到他的傷心是自己親手導致的,除了惡作劇得逞一般的勝利感,好似還有什麽別東的西愉悅着自己......

似乎擊潰這種眼神,能證明一件事:自己是唯一的那個能夠讓他屈服的人。

這片刻之間腦中的種種結論,件件念頭,就像是往紅熱而零碎的火星中無意吹了一口氣,倏然地,終于興起了真實可感的火苗來。

阿魄看到邱靈賦不懼畏自己,反而朝自己靠近,不由得意外一笑,“怎麽,你......”

下一刻,柔-軟溫熱的觸感便在意外之中覆上了唇間。

邱靈賦感到阿魄呼吸一滞。這與那夜在湘水樓中自己迷亂中主動索吻時的反應如出一轍。

蜻蜓點水雨打花一般,輕輕一碰,邱靈賦便往後退去。

他看到阿魄的笑容依舊平靜而由心。

邱靈賦毫不吝啬眼中的不懷好意,倒不像心思叵測那般難解,這麽明目張膽卻有一絲天真的意味。

因志在必得而流露的嘲笑沒有給阿魄狼狽之感,反而讓他血脈裏暗暗沸騰起來,仿佛燒起了少年劍拔弩張的戰意。

邱靈賦唇間挂着笑,後退幾步,像是下了一個漂亮的戰書。随即在阿魄灼熱的注視之下,轉過身,衣袂輕輕一動,絲毫不畏懼,踩着斑駁的月色便走了。

阿魄看着他的背影,腦中浮現的卻依舊是邱靈賦方才的笑容,用紮着布條的手碰了碰嘴唇,放在眼前看着,又勾起笑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似在回味。

笨,真笨。

處心積慮想要報複自己的人,卻沒發現,要是方才利用那一吻奪走自己的性命,自己恐怕當真是避無可避。

明知道不能完全卸下心防,可還是被誘惑了......

呼出一口氣,像是劫後餘生。

卻忽然又笑了:那人是不會殺自己的。

江湖過往,多少名聞天下的大俠曾因拜倒在江湖美人的石榴裙下而被說書人奚落?但阿魄卻開始理解了:憑借意氣逞能贏得灑脫虛名的人,愛恨不也都是憑借原始沖動或心之所向而為的嗎?

自己如此相信邱靈賦對自己存善,不會傷害自己,這不是意味着自己還是給了他傷害自己的機會。

因此醉死在月前花下,倒是也算江湖逍遙的死法之一吧。就算是後世說書人的奚落,也就當做死後為鬼才需冷對蒼生所指了。

花朝會已經結束,可大多江湖人依舊未離開花雨葉。

除了烈百溪之事未有着落之外,幾乎所有人都或看好戲或心思叵測,等着事态的發展。

好似從一開始,江湖人們所關注的東西,便不在這花朝會上。

一開始,一個江湖匿跡已久的邱心素“失蹤”的消息沸沸揚揚,竟然與故地花雨葉扯上了聯系。

......而後,江湖氣最淡薄的湘水宮,忽然在江湖氣息最為複雜的紫域被卷進血案紛争。

接着,憑空出來的邱靈賦,竟然在花雨葉出現。而許諸葛許碧川的不否認,以及熟悉的劍法,基本已經判定此人身份無誤。

焰雲宮烈百溪之事出現在這個時候,更讓人覺得有蹊跷......

也正因為如此,花雨葉果然派人嚴守看護烈百溪。

烈百溪身上所中的,為一般使人昏迷的溫和藥物。解毒倒是簡單,只是身上傷勢過重,人還未能蘇醒。

許碧川那夜便與孫驚鴻秘密長談,着手目前棘手之事。

而兩人都心知肚明,其實真正最棘手之事,在于那不知有何打算的邱靈賦。

那日過後兩天,花雨葉裏裏外外忙得不可開交,許碧川又礙于花雨葉地下軍師的身份,在江湖人耳目之中密會孫驚鴻多有困難,實在脫不開身。

直到第二日夜裏,才有機會,避開周圍耳目潛入邱靈賦房中。

還未至深夜,外邊是江湖人們緊繃着心情提防周遭意外,而邱靈賦卻已悠哉惬意,熄燈入夢。

才從窗而入,第一眼便看到邱靈賦衣衫不整,睡得天昏地暗。

可下一刻,屋檐之上飛來一塊小物,許碧川瞬間之中便警惕看去。

可那小物卻不是向着自己而來的。

大概是一塊石子,精準掠過床上邱靈賦身旁,沒有傷到邱靈賦分毫,而那巨大的內力卻将絲被一角掀起,頓時把邱靈賦因衣衫不整的地方蓋得嚴嚴實實。

擡眼一看,屋檐上半躺着的,不是阿魄是誰?

邱靈賦倒是怡然自得,沒事人一般,懶洋洋打了個哈欠,裹着被子翻了個身:“川川,我都睡了,你來找我幹什麽?”

許碧川冷冷掃過他一眼,卻沒有回應,只對屋檐上阿魄揖道:“阿魄少俠,許某與邱小少爺有事要談,還煩請......”

“別呀。”邱靈賦扭過頭來,看向許碧川,“阿魄可是我不離不棄的好友,川川有什麽事直接說,別介意嘛。”

這“不離不棄”說出口時,還給了阿魄一眼。在窗外月色透進的室內微光中,阿魄看得清楚,唇上勾起淡笑來。

這輕浮又嚣張的一眼,實在讓人難以裝成沒有看到。

許碧川聽了這怪裏怪氣的一句,心裏自然清楚,這家夥,分明是要外人在此當個擋箭牌,好讓自己口中的責備能夠留情幾分。

許碧川沒有繼續要求阿魄離開,他不想再應付接下來邱靈賦的其他花招。

面向邱靈賦,衣袂在空中輕輕動了動,好似撥動的雲煙。

“你做得過分了。”許碧川也不忌諱阿魄的存在,毫不客氣直言道,“與我或孫驚鴻說一聲,花雨葉可以奉陪你戲耍。可阿鵲不該成為你的棋子。”

邱靈賦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看着便有些可笑。

“川川,你誤會我了,我沒把阿鵲當棋子,我只是讓阿鵲幫一下我。”說得是無辜又讓人氣不打一處。

屋檐上傳來輕微的聲響,阿魄調整了下身子,讓這高大修長的身子在狹小的房梁上躺得更舒服些。

許碧川看了眼房梁,又把目光落在邱靈賦不知錯的雙眼:“只要你開口請求就能做到的事,沒必要去設計。即使我對你的計劃不會贊同,但要是你一意孤行,我也攔不住你。即使阿鵲必定會面對現在所要面對的東西,你開口相求,她未必會拒絕。”

邱靈賦聽着,把被子裹得嚴實起來,轉了個身,背對許碧川,像是不想再聽。

“江湖險惡,可各有共濟的一葉之舟。你是想把這一葉舟推開,把你身邊的人一一傷害推開麽?”許碧川口氣嚴厲,又洩氣道,“哼,我不信邱心素是這樣教的你。”

“她只教我了這身功夫。”邱靈賦道。

“若你娘只教你一身功夫,她失蹤了你是不會找她的。”許碧川道,“不撞南牆不回頭,這點倒是和你娘一樣。”

“我不會輸的。”聲音悶悶地,卻有無限傲氣。

“沒有人永遠不會輸。”許碧川看着在床上縮成一團的邱靈賦,“我說的南牆,也不是指你所作所為的勝負。”

“邱小石要回來了。”阿魄的聲音忽然從上邊傳來。

許碧川屏氣一聽,果然,聽到了不遠處細微的人聲來。

邱靈賦的沉默中,許碧川擡眼看着阿魄,此人的神色輕松,倒是不如下面兩人一般氣氛緊張,悠哉如同看戲一般。

“走了。”

許碧川在邱靈賦背着看不見的地方,卻對着阿魄揖了一揖,好似托付之意。

接着,探了探周圍的情況,從窗戶一躍而出,如同一卷煙霧,輕盈消失在房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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