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心毒(三)
許碧川眼睛微微一怔,還沒等身子退一步避開這人偶爾的熱情,窗外意料之中又閃來一人,飛快地攔了邱靈賦的腰。
邱靈賦向後靠去才向阿魄飛去一眼,便察覺到異樣,神色忽然一變,還做出什麽掙紮,整個人便軟在了阿魄懷中。阿魄把邱靈賦橫抱起,許碧川便看到邱靈賦兩眼緊閉,想來是被點了xue。
許碧川忍不住挑眉:“我們花雨葉可塑之才不過兩三株,你老是這麽點xue,這株帶刺的怕是要折在你手中了。”
阿魄把邱靈賦輕放在床上,對許碧川道:“他這刺除了紮人,現在還要紮自己,我也只能如此。請許諸葛看一下他身體,他最近似乎在瞞着我什麽。”
許碧川面上神色一頓,若有所思,随即便上前探看那邱靈賦的脈搏。又說道:“自私是江湖行走最貼身的護甲,一個怕疼怕傷的小混蛋,可不會随便把這層甲脫下來。”
阿魄将邱靈賦額前發絲一縷縷撩開,別在他耳後,露出那人眉清目秀的面容來,又對許碧川解釋道:“他說為了腰上的傷服用了一種毒,此毒能促進傷口愈合,卻會頻發虛汗。”
許碧川看阿魄自然而然放在邱靈賦臉上的手指,神色略有些意外,只瞥了邱靈賦緊閉的雙眼,又笑道:“哼,這人說的十句話九句假,什麽奇毒,聽着便像是唬弄人的。”
阿魄皺眉:“沒有這種毒?”
許碧川搖頭道:“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我學識尚淺,不敢妄加定論。但若是真有,也只能源自三處:花雨葉、邱心素或葉徽和。就憑邱心素是這人的娘,他要說這句話,我聽着也找不出他說謊的把柄。”
阿魄看許碧川把邱靈賦的手腕放在了床上,問道:“他身體如何?”
許碧川淡淡道:“無事。”
“無事?”阿魄盯着許碧川的眼睛,忽地一笑,“不可能。許諸葛沒必要瞞着我,我不會借此傷害他。”
許碧川側過身來看他,笑道:“無大事。這人是否吃了那奇毒,我暫且看不出來,但他體虛是真,我開些藥便好。多謝阿魄少俠一路照料,還請阿魄少俠放心。”
聽着許碧川不冷不熱的回答,阿魄又把眼睛放在床上邱靈賦身上。他忽然拉起邱靈賦的手,傾身過去要抱他起來。
許碧川的折扇立刻按在阿魄手上:“阿魄少俠這是何意?”
“我帶他去找葉徽和。”阿魄掃過許碧川一眼,如黑色水銀一般明亮的眼裏,分明閃爍着不信任。
許碧川嗤笑,手中折扇收回一展,鼓風拂面:“阿魄少俠是信了這小子所說的身中奇毒了?”
阿魄嘴角一抿,不作回答,将邱靈賦橫抱起就要走。
“慢着。”許碧川制止,“許某不如阿魄少俠關心這小子,過于敷衍,确實有愧于他。但要診他的狀況望聞問切必不可少,葉徽和醫術高明,在此事上也未必比許某高明,阿魄少俠還是放下他,容許某再診查一二。”
說着又對外喊道:“雲喬,阿魄少俠一路辛苦,你們命人準備好菜上房,讓阿魄少俠好好歇息。”
“許諸葛!”阿魄不知許碧川把自己支開有何用意。
“與阿魄少俠解釋的是一番說辭,那阿魄少俠不在場時,這小子又是什麽說辭?這是許某需要知道的。”許諸葛看阿魄難得心急,微微笑道,“你我都是愛惜這混小子的,事後定與阿魄少俠好好妥談,不會隐瞞半分。”
這一路而來,阿魄也看出了邱靈賦心中有事,可自己是窮盡心思也琢磨不到一二。他心中也知道比起自己,這小子更信任的或許是許碧川。
房門忽然打開,雲喬聽了吩咐進來,正滿臉歡喜,卻正好看到阿魄手中橫抱着邱靈賦。阿魄眼睛低垂,像是失去光澤的隼鷹,低眉看着懷中閉目的少年。
“我知道。”阿魄低聲道。說着便把邱靈賦又輕輕放回床上,拉起被褥給他蓋上,一邊掖被子一邊還道,“如果不與我坦誠對他更好,那麽也沒必要與我坦誠。”
許碧川聽了深深看阿魄一眼:“阿魄少俠切勿多慮。”
“許諸葛切勿多慮。”阿魄以同樣的話回道,“即使與他之間并無期盼的那般互相信賴,我手中的匕首依舊是護着他的。我對我自己心中有數。”
阿魄說着最後看了邱靈賦一眼,轉身便走。許碧川知道他是聰明人,自己也不做多解釋,只是執扇揖了揖。雲喬看着阿魄渾身凜然從自己身邊走過,張着嘴又不敢說話,眼神躲閃着,跟着退出了房間,又瞟了許碧川和邱靈賦一眼,戰戰兢兢把門阖上了。
許碧川走到那門前,給門上了檻,又把窗好好地阖上了,才坐到邱靈賦身邊:“玩夠了?”
邱靈賦睜開澄淨的琥珀色眼睛,把阿魄悉心掖實的被子踢開,方才阿魄的脈脈承諾在他心上未留下一點痕跡。他毫無心肝地眉開眼笑,燦如驕陽。
阿魄将邱靈賦放在房間內,只覺得渾身輕飄飄,不由得渾渾噩噩胡思亂想,既為邱靈賦的身體擔心焦急,又為邱靈賦所隐瞞之事惶惶不安。
段驚蟄與白家之事還未解決,邱靈賦就像是解憂的濃酒,自己貪醉貪歡抱着這酒罐子不肯放,要靠他麻痹和愉悅自己。現在便像是在醉意盎然的時候,被人哄騙着奪去了這酒,自己涎皮賴臉也想要搶回來。
現在自己也不該傻站在這燈光昏暗的樓梯下,自己應該去邱靈賦身邊,用甜蜜又殘酷的方式,讓他如從前那般不得不說出真情,或是悄悄躲在暗處,聽他與許碧川說些什麽,自己好率先為他做了決定,再逗弄他說他傻。
人人心中都有一碗苦酒,自己何必去逼他吐露?只要能護他安好,能識破他妄圖拒絕自己的一切計謀,相伴在身邊便是。就算兩人之中的謊言會致命,自己手中匕首也能披荊斬棘留住一條生路。
只要活着才有無盡希望,從死裏逃生的自己明明更懂這個道理。江湖尚武,身懷的武功難道不是上天的恩賜?自己應該叩首感謝才是。
這麽想着,阿魄便安心些許。
“阿魄少俠?”膽怯的聲音從後邊傳來,打亂阿魄沉重的思緒,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正微微顫抖,阿魄輕輕把手蜷起,回過頭來,看到面前立着一個面容楚楚的白衣小姑娘。
昏暗燈光中仔細辨認,才記起這是花雨葉的雲喬小丫頭,自己在那雨花樓和桃林中曾各見過一次。
“你是雲喬?”阿魄對江湖所見每個人過目不忘。
“是!我是雲喬。阿魄少俠還記得我。”雲喬欣喜道,可剛脫口而出,便意識道自己語調過于孟浪,又斂聲道,“阿魄少俠方才是在擔心什麽?阿鵲她們與我說了,邱小少爺與花雨葉是一夥的,許諸葛一定會把邱小少爺治好。”
阿魄聽出這小丫頭是在安慰自己,心裏終于明白這邱靈賦為何對女子愛惜,原來這花雨葉女子多善意,那人自小便是有福氣,受盡這般恩澤。
可自己那少年相思苦果,又怎麽能與這天真無邪的小丫頭分擔,阿魄只是回以一笑:“多謝姑娘關心。”
雲喬看阿魄少俠對自己笑了,又直言明白自己這是關心,臉不由得一紅。又以為阿魄已經無事,便高興道:“我去準備個上房,再給阿魄少些拿些好菜,阿魄少俠一路長途跋涉,一定累着,要好好歇息的。”
說着又緊張起來,急急補充道:“這是方才許諸葛交代的,阿魄少俠得好好歇息,不然邱小少爺醒來少俠又累倒了怎麽辦?”
說着便趕緊逃也似的上樓去準備房間了。
阿魄正擡頭看那雲喬的背影,卻隐隐看到二樓還站着一人,身着胧胧衣裙,望過去一片女子特有的溫柔美好。她眉目中曾有的少女天真淡去不少,反而更突顯了凝視人之時眉宇之間的一股倔氣。
她往這邊看了一眼,便轉身回房去了。
阿鵲。
邱靈賦醒來要是知道阿鵲就在此處,不知會露出什麽表情。
邱靈賦從胸口取出一塊玉放在許碧川面前,洋洋得意。
許碧川看了一眼那玉,笑道:“阿魄不過是一時心急,心思全撲在你身上,才未發現你xue位上隔着這玩意。下次這小把戲就未必有用了。”
他說着伸手接過那玉,早在邱靈賦拿出來,他就看見了上邊那個“沈”字。
邱靈賦又把那些石窟上所見的金銀珠寶和那嬰孩肚兜都拿了出來,與許碧川一一指認:“這些都是白家藏身之處發現的,不知是那位白家間諜缺的什麽心眼,竟然還給自己留個把柄。你看看,有沒有什麽新發現?”
“阿魄真心交付與你,你便在我面前如此出賣他與白家?”許碧川笑道,在那堆金光耀目的東西中掃了一圈,卻未去查看,只問邱靈賦,“我們不如先說說,你中的是什麽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