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心毒(十四)
茫茫紅霧浸沒白雪。
像是墨滴在了紙上,以白家為源,江湖為水,朝四面八方飛速暈散開去。
即使是最冷血的人,往那看去一眼,也會感到驚心。
白駒過隙裏,天高地遠中,那副場景就像是烙印在心上的傷疤,不斷提醒着阿魄:即使并非家門仇恨,就算是毫無關系的旁觀者,對此也不能袖手旁觀。
可是仇人是誰?又是否還活着?這傷疤再次揭開,可否能得到良藥。
如學識武藝一樣,阿魄對自己用刃的角度偏頗要求極高。
濫殺無辜只是平添心劫,他貪求用自己的刀,精确無誤地,插進罪魁禍首的胸膛。
駿馬嘶鳴,讓阿魄恍然驚醒了過來。他低頭一看,竟是自己下意識間握緊了缰繩,座下的馬仰頸駐步,堪堪停了下來。
衆人都停下來往這邊看,邱靈賦不過瞥了一眼,便侃道:“前邊才是白雪嶺,你難道是久不來此處,忘了怎麽走?”
邱靈賦的語氣向來用得抑揚頓挫,嘲諷起來也是活靈活氣,阿魄聽着心裏也跟着活靈活氣的,嘴邊一抿便低了眼,這低了眼,方才冷漠的眼神就在陽光中簌簌化掉了。
他拍了拍座下的馬,當作是安撫,又在馬後輕打一鞭:“駕!”
馬應了命令往前奔去,阿魄迎着風,嘴上噙着笑。
身後的馬蹄聲亦步亦趨跟着,阿魄不必回頭,也知道邱靈賦正在馬上朝這邊望來。
阿魄懶散道:“肯理我了?”
那客棧距離白雪嶺不遠,今晚就能到。可這路上邱靈賦可沒少給他眼色看,也不知氣的是什麽。
好像那忙裏偷歡是被自己逼的一般,孩子似的不講理,鬧着要糖的也是他,千辛萬苦買回來翻臉不認人的也是他。
可這千辛萬苦買糖的人,也确實有着自己的私心,正因為這暗地裏把糖偷偷嘗了一顆,這才心虛地承受着這火氣。因為他知道這個孩子的心和蛇一樣靈銳,沒準正是因為察覺到了自己的貪心,才自己也不清不楚地動了肝火。
邱靈賦沒好氣:“我不理你,難道要理後面那幫随時要把我殺了的嗎?”
這聲音甚至不屑壓抑,身後傳來一聲誇張的怪笑,像是能把樹上的鳥驚飛一樣響亮。不必想也知道是肖十六的。
邱靈賦權當未聽見,可又看阿魄抿着嘴角。
邱靈賦一瞪:“笑什麽?”
阿魄道:“你現在不怕我殺你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也漸漸變得寒冷。可這天色越暗,阿魄眼眸卻越是明亮,這一眼看來,就像是深夜霧雨中的一點漁火,這殺意也霧裏看花似得,嚣張而不知真假。
邱靈賦雖知這人是在吓自己,卻還是下意識躲閃了一下眼神。
這個動作自然是被阿魄看在眼裏。他往身後看去,肖十六等人都不遠不近跟着,便壓低了聲音:“從初次見面,起了殺心的是你,懷疑我要取你性命的夜是你。如今不信任我的是你,擔心我愚蠢和背叛的也是你。你說,我委屈不委屈麽?”
又笑道:“但我也理解你為何會想不通,思慮過重,便看不到我并非是不信任你,而我是想着彼此了解才知如何幫你。”
邱靈賦辯道:“我怎麽信任你?你可沒把真名告訴我,闕青。”最後一個詞咬得重,像是殺敵前念着仇人的名字一般。
他一定要告訴阿魄自己是何等介懷。
阿魄朝他看過來,他看向邱靈賦的眼神從來是懶散又溫柔,即使是邱靈賦極其在意的小事,視線也像是清風拂水,帶着歡喜和輕盈,看不出是逗弄還是安撫。
“名字不過是身外物。白家滅門,我連燒香都得小心,有這麽個不吉不利名字,也當是為祭奠他們。你說的那個名字,我已經忘了,你又何必在意?”
阿魄說着又轉口,向邱靈賦湊來,“不過,你要是哪天要向月老求姻緣,這個名字倒還是可以用一用。那你該好好記在心上,以免······哎!”
“駕!”
不願聽這番胡言亂語,邱靈賦給了馬一鞭子。
阿魄很快趕了上來:“還不快停下,我怕我忍不住,又想與你同坐一匹馬。”
邱靈賦下意識往後掃去一眼,卻正好看那柳婆婆正盯緊自己,嘴上挂着冷冷的嘲諷,回過了頭:這老太婆!不過是馬走快些便要緊張我逃走,怕是心裏已經料定我是兇手了。
又看阿魄嘴角上翹,礙眼得很。
他的笑總就像是不平整的紙面,就算是凝神提筆,只要邱靈賦看着就忍不住去在意。恨不得伸手撫平整了,好讓自己的視線能從那裏挪開。
邱靈賦看着自己攥住缰繩的手,直到手指被攥得發白,才呵出熱氣一般輕聲:“桂仁,他是在我面前死的。”
阿魄一怔,朝他看過來。
上一次崇雲山的不眠夜,已經是十五年前。
江湖人作息從來颠倒,有酒有肉有朋友,便是良辰吉日。
即使是這江湖大事當前,也不怕人說不是,這一夜,各家酒館皆是一醉塗地的江湖人。
除了紫霄佛門等修性之門克制律己,其餘門派管轄不講究,一眼望去,這酩酊大醉之人是各門各派的都有,上至赫赫有名的俠客掌門,下至資質平平的無名小輩。
段驚蟄與幾位小門派的俠士才作別,轉過身便露出了嫌惡的神色,像是看到鞋上沾染癱軟的爛泥,厭惡之後,這接下來一路心裏都膈應。
幾位弟子來至身邊,他最後望了這酒館一眼,嘴裏吐出一個詞:“廢物。”
這說着,他忽然注意到一束視線,黑色的眼珠一動,便看到那烈雲霞正偷偷往這邊看,躊躇不前,似乎正猶豫是否要走過來。
他轉過頭,面上的死氣就像是常年籠罩山谷的煙雨,這是他極少露出的表情。
像是屍體上的瘴氣,陳年的怨氣中透着殺意肅肅。
這樣的神情他只露出了一瞬,便是在轉身,那身上暖光未褪去,而冰冷月色還未将他完全浸沒之時。
之後,那神情便在黑夜裏掩埋,像是從前被時間掩埋一樣,無人能看得見。
他也未看見,不遠拐角處,一人雪白衣裙在夜風中浮動,收在身側的長劍若隐若現。
不怪他察覺不了,這路兩旁的酒樓住下的人,數得上名字俠士至少二三十,資質平平者也有上百。可這女子眼盯着那段驚蟄的身影,在酒樓之上穿梭縱躍,殺氣收束得極好,無人能察覺。
這一路段驚蟄也感不到絲毫異常,只是踱步走回客棧。到了房門,便揮手讓弟子下去了。
才進門,便見一位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段驚蟄坐下來,給自己沏了一杯茶,不緊不慢喝了兩口,才道:“邱小石到哪了?”
那人俯首道:“兩日後到白雪嶺。”
段驚蟄道:“拖一日,這邊江湖人懈怠得很,兩日到不了白雪嶺。”
那人擲地有聲:“是。”
段驚蟄一揮手,那人便又躍出窗外,消失無蹤。
嗤!
那人後腳踩在窗上的聲音還在耳邊,刀劍磨在骨肉上的聲響讓段驚蟄立刻警覺起來。
他才看去,便見一襲白衣翩然入戶,殺意就像是大雪凜凜破窗而來。
他看到了那白衣之中寒氣逼人的長劍,以及那面如冷霜的持劍之人。
劍鋒勢如破竹,段驚蟄只來得及把那手中的杯子向前飛去。那碎瓷在劍刃上便被破成七零八碎,幾乎散成粉末。
那人功力極其深厚,段驚蟄劍還未抽出,便要硬着頭皮面對那直奔命門而來的殺氣。才側身躲開,卻只感到一陣劇痛從肩到腰側裂開。
那在肉裏劃動的聲音,就在耳邊,段驚蟄第一次覺得自己離死亡如此接近。
但他知道,如果是此人,劍未抽出就命喪此人手中卻是一點也不奇怪。
铛!
就在此時,窗外突然飛入一團黑影,身手從未有過的迅疾,以身擲力,才将那人長劍重重打偏。
随即一黑一白兩人,瞬間锵聲如急鼓,劍花飛快纏在兩人之間。
說是纏住,但那黑衣人顯然不是對手。
不過十招,便被那白衣人一道妙逸詭谲的劍花擊得亂了分寸。
那白衣人緊接着氣勢如虹一劍,這年紀輕輕的黑衣人便跌撞在床邊,頭破血流。她此時一心想要殺人,長劍在夜光下閃着輝光,下一瞬就要刺向那黑衣男子的心髒。
那在一旁的段驚蟄忽然道:“邱靈賦身中劇毒,你猜會怎麽樣?”
那人突然覺得手中的劍像是被千絲萬縷所牽引,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她心中感到恐懼,不是為這句話,而是為自己所做的。
從十七年前起,這劍只要刺出去就絕沒有收回來的道理,因為她知道,真正致命的劍從來覆水難收。
她意識到了這份恐懼,所以這劍只停頓了不過瞬間這瞬間,像花落下時在空中卷停的一剎,下一刻便要義無反顧墜去。
在那雙黑色的眼眸張開時,與所有存在傳聞中的武林高手一般,能從裏面看到淩冽和死亡。
這雙目光,出在當年就令惡人聞風喪膽的邱心素身上,一點也不奇怪。
“這心毒可不僅僅只是死了這麽簡單,所有愉快的事都會讓他錐心刺骨。直到一年後死之前,我保證這人絕對是行屍走肉,比你這十七年,過得還要痛苦,還要可悲。”
作者有話要說:
等兩天後我整理一下,CP和JJ同步更
如果JJ被閹,大家可以去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