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雪嶺(一)
亘古不變的月光。
亘古不變的愛情,亘古不變的仇恨。
風朔朔,雪茫茫。
此處看不到月光,也看不到天。
別處的夜雪,天地之間就像是被一劍斬開,黑白分明。
但此處天地交融,黑白混雜得就像是說書人的草稿。
一行人已經到了崇雲山腳,往那黑不黑白不白的深處走去。
去往蒼茫的天上。
不過是半日的馬程,邱靈賦已經加了好幾層衣服。
肖十六深吸一口涼氣,神清氣爽:“淮安的風太軟,可看不到這樣的好景色,邱小少爺可得好好看看。”
景色的确是好景色,蒼茫、無垠、壯美。
可邱靈賦的眼神只是望着前邊。
阿魄的背影明明就在前邊,不遠,步履穩健而快,他怎麽也追不上。
這背影被大雪淹沒得透明,如果永遠追不上,就會消失飄走。
邱靈賦往前奔了幾步,南方的魚在大雪裏寸步難行:“阿魄!”
他的呼喊聲嘶力竭,可嘶鳴的風雪卻更聲嘶力竭,把他的聲音淹沒得一點都不剩。
他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跑:“阿魄!阿魄!”
在晴光潋滟裏養得嬌慣的人,在風雪裏還沒學會走就要跑,被絆倒也是幾步以內的事。
雙手往那常年不化的寒雪紮去,疼得刺骨,邱靈賦渾身冷顫,把手一縮。
面前出現了一雙破敗的鞋,他可以想象穿着這雙鞋會有多麽寒冷。但緊接着,一雙溫暖的手将他扶起。
邱靈賦把那雙手死死地抓住,然後死死地靠近那人的胸膛。
他仰頭便道:“我沒來得及救他,也不願救他。要是你現在要與他們透露,我有無數種辦法,可以保證你這一路不會好過。在白家和我娘的事處理清楚好,你要殺要剮随便你。”
他把話往狠裏說,恨不得句句都帶着劍鋒,和這裏風雪一樣鋒利。
可他眼神卻是低順的,低順得就像被鋒利的風雪所摧殘的花草。
阿魄将他拉起,在他手裏呵了一口熱氣,用力搓揉着他的手,笑道:“何必裝模作樣威脅我?你是知道我不會透露,知道我相信你,才敢說出來。”
邱靈賦一怔,又道:“我只是發現,若這是段驚蟄挑撥我們合作的把戲,我坦誠不坦誠,他都能得逞。”
阿魄問:“那他得逞了麽?”
不知是怕身後幾人聽到,還是本就要說得輕,這嘴裏逸出來的字,一個個像是拂在耳邊的喘息,只不過動情的喘息讓邱靈賦身體顫栗,而這柔聲細語,卻是讓他心中顫栗。
這把戲說不得高明,是自古以來慣用的伎倆——讓不該死的人死了,死在不該殺人的人面前。
但是自古以來,對重情之人都有奇效。
但阿魄足夠聰明。
聰明的人習慣把自己至于局外,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東西。就像是藏在樹上、房梁或屋頂,睥睨下邊的發生的事。
“他得逞的,是對你下了毒。從此你娘便有把柄握在他的手中,我們該快一些将這個把柄拔去。你難道光想着我,卻沒有好好想這個?”
阿魄想起了那個夜晚。月明如水的夜晚。
花雨葉的黑葉白花層層疊疊,邱靈賦的手鮮血淋漓,意圖留住邱心素。
邱靈賦的面孔被碩大的月季影子所遮掩,但只要往那雙眼睛瞧去一眼,不論是誰都能看到其中的可悲可憐。
如今邱靈賦的神情,與那時何其相似。
這傷而不治,與此人自私自利的性子背道而馳,諸多原因裏卻是有一個,讓阿魄瞧得清清楚楚。
——為了讨得人心疼,好騙得個不離不棄。
可這人自己卻渾然不知。
此時阿魄眼中浮起柳暗花明的明媚,也渾然不知。
但這明媚最後泯做一笑,卻是什麽也沒開口。
邱靈賦怔怔地看着阿魄,他笑了,自己便也笑了。
可這嘴角才揚起不過片刻,又忍住了,驕傲地反駁:“我身中劇毒,好歹也能想辦法治好,總比被挑撥落網,直接栽在那段驚蟄手中好。哪裏是想着你!”
昨夜親口承認的事,也像是忘得幹淨。可這便是邱靈賦此人的本事,即使是狡辯,也硬是說得上幾分道理。
阿魄道:“那你為何追我追得這樣厲害?”
邱靈賦道:“你又為何躲得這樣厲害?”
阿魄向後看去,身後的幾人眼神倒是不避諱,皆是明目張膽往這裏看來,只是礙于阿魄,沒有真正靠近。
阿魄笑道:“這一路可不是詳談此事的時候,我真沒想到你竟然在此時與我坦白······讓你別說,你還要追上來說。”
邱靈賦道:“我想何時坦白,就何時坦白。”
阿魄笑道:“你是怕了,等不及了。”
邱靈賦挑眉:“我怕什麽?為何又等不及?”
阿魄搖頭:“說了你也不懂。”
邱靈賦覺得好笑:“與我有關的事,我怎麽不懂。”
阿魄道:“就是與你自己有關,你才不懂。”
這你推我往像是逗貓,邱靈賦可不打算繼續吃他這一套,便聰明地閉上了嘴。
兩人沉默了一陣。
風雪呼嘯,身後的人落後一大截,天地間像是只有兩人。
這地方舉目望去天地茫茫,若是沒了人聲,人難免會想到天地浩渺,想到時間無涯,想到生,想到死。
兩人卻都覺得過于清淨了。
阿魄終于問道:“屍首在哪?”
邱靈賦道:“跌落山崖。”
阿魄沒有再說話。
但邱靈賦卻自顧自道:“你想說要給他好好安葬,但又想着我身上中的毒就是他害的,便沒有說。”
阿魄輕輕一笑,依舊不回答。
邱靈賦道:“我不同情他,因為自己的選擇自己負責。”
想了半晌,又瞟着阿魄道:“但也不恨他,因為他已經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了,而且我暫時還沒死。”
這裏太寒冷,連心都能靜下來。連邱靈賦這樣陰晴不定好記仇的人,也能靜下來。
阿魄道:“我卻沒有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不恨我?”
邱靈賦問:“什麽選擇?”
阿魄道:“沒你有先見之明,在上山前把桂仁殺了。”
邱靈賦道:“你殺了他,他那時沒做什麽,你會後悔。你不殺他,他最後做了什麽,你也會後悔。無論做什麽選擇都是後悔,你不想負責也得負責。”
阿魄沉默半晌,又笑道:“你說的不錯,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你的毒解了。”
邱靈賦問:“你怎麽不關心你的複仇?”
阿魄笑道:“那你怎麽不關心你的毒?”
邱靈賦道:“你們複仇的計劃是什麽?”
阿魄不答反問:“你不關心自己生死的原因是什麽?”
這麽問着沒完沒了,邱靈賦便倔道:“我不會醫,要怎麽關心?”
阿魄也學他:“我沒有武器,要怎麽複仇?”
邱靈賦盯着他:“因為你暫時還不想複仇。”
阿魄笑道:“因為你暫時還不想把毒治好。”
兩人相視片刻,忽然大笑。
但這其樂融融的氣氛并不持久,邱靈賦腳下一點,突然往前騰去,好似一只警覺逃命的狐貍。
但皚皚大雪,南方的狐貍怎麽逃得過雪地裏獵人的追捕。
獵人捉獵物捉後頸,他卻勾住了邱靈賦的腰帶。
邱靈賦感覺不對,不得不停了下來,往後一看:“無恥!”
阿魄笑着又在那腰帶上拉了拉:“也輪到你說我無恥。”
邱靈賦往阿魄手上撫去,阿魄眼尖,瞧見他手中的暗器,趕緊放開。
邱靈賦眼裏帶毒,把自己好好地裹緊了。
阿魄道:“你當真不想把毒治好?”
邱靈賦敷衍道:“怎麽治?”
阿魄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既然已經中毒了,那就等邱心素來找你。見了邱心素知道來龍去脈,也比現在沒頭沒尾被動做事的好。因為你根本不關心這事情背後是什麽,只想要邱心素平安無恙。”
邱靈賦瞪他:“那你呢?你是根本不知道找誰複仇吧?”
這座雪嶺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籠,離這座雪山越近,阿魄就越沉默,眼神也越冷。
這裏本是家,是生他的地方,是即使作為一個浪子飄泊天涯,也能落腳歇息的地方。
但如今,這個家卻讓他迷茫和疲憊,放他做浪子反而能讓他自在。
這裏的雪太大,夜太冷了。
身後肖十六不遠不近地跟着,大刀在地上铿铿作響,好端端的一把鋒刀被用來當拐杖使喚。
阿魄又沉默了。他也知道,今天在邱靈符身邊沉默太多。
但如今一行數人,也只有在邱靈賦身邊,他才能沉默。
邱靈賦張了張嘴,還是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自己腰上的軟劍。
锵!
他将軟劍抽出,朔朔寒光映在臉上。
不過是瞬間,他便感受到身後戒備的目光。對那些目光,邱靈賦不過是嘴角輕蔑一抿,擡眼看阿魄,阿魄的神色也比以往更放松。
只有外人才會對兩人之間的拔刀試劍而擔憂。
邱靈賦将那軟劍倒提,樸實無華的劍柄立在兩人眼前。
一般越鋒利的好劍,越是樸實無華。
所以先前阿魄那把系上流蘇的鏽匕首,才會叫人嗤之以鼻。
邱靈賦道:“這劍名叫銳刃,你是知道的。”
他介紹它的時候面帶自豪,像是平日炫耀自己的聰明才智一樣。俗話說越缺什麽越是要炫耀什麽,但邱靈賦可不是,他缺的不缺的都要炫耀。
但邱靈賦此時可不是來炫耀自己的銳刃,他要炫耀一個自己從未在第二個人面前炫耀的東西。
邱靈賦手在那劍柄末端一動,只聽“喀”的一聲,從那劍柄末端竟然拔出一柄僅有一掌長的短匕首。
這匕首立在兩人之間,阿魄從這邊看過去,只見那刀面光色渾厚,映出自己一半的面孔。他看到自己的眼睛,被這匕首照得明亮。
這刀面中自己微愕的半張臉,與刀一旁邱靈賦笑着的半張,合二為一。
邱靈賦道:“這匕首叫沌光,與銳刃出自同一鑄劍師之手,一短一長,一堅一韌。見過銳刃的都知道這銳刃在我手中,卻不知這沌光也在我手中。”
那沌光刀光混沌,像是從未開鑿過,但在雪吹落刀面似乎能聽到铮铮聲,渾厚而古老。
這柄匕首不适合鋒芒畢露的人,更适合游走天地心納百川的人。
邱靈賦拿着那沌光在手中一轉:“川川把它藏在了銳刃中以備我不時之需。但我不喜歡人近我的身,人靠近我之前就要把他宰了,所以從未用過它。”
他把那柄匕首在阿魄面前晃:“想要?”
阿魄看他笑,癡癡道:“想。”
他說這個字,卻一眼也沒看那柄匕首,只看着邱靈賦琥珀色的眼睛。
邱靈賦把刀收在袖中:“本來是要給你,可現在我後悔了。”
阿魄怔愣,又一笑:“為什麽後悔?”
邱靈賦罵道:“因為你孬種!腦子變傻了,你師傅讓你走江湖這麽多年,面對家門仇恨,你連該殺誰不殺誰都不知道。”
邱靈賦罵完就跑走。
這次他是做足了準備,那腳點在雪地上騰走,翩翩如雲,好像花葉水上漂。
阿魄往前捉他:“給我!”
邱靈賦跑得快,邱心素的武功講究步法飄逸,邱靈賦身傳自她,這一下便在雪上點出兩三丈外。又借助軟劍在地上點劃,整個人有如禦風而行。
鳥兒走着不快,飛起來倒是輕盈。
阿魄心裏卻真想把那匕首搶到,哪裏會放過他,這一下終于提起十二分精神,使出渾身解數也要追上。
雪是冷的,打在臉上刺痛,可阿魄卻毫無知覺,他眼中只有那把刀,只有那個人。
但是邱靈賦卻會痛,別人覺得痛的,在他這裏要痛十倍。他才用袖子擡起,遮了一下迎面刮來的雪,阿魄便把他追上了。
一人無心逃,一人有心追,追上不過是片刻的事。
兩人跑出去足夠遠,遠到身後的大雪已經把兩人的背影淹沒。
阿魄從身後把他死死抱住,湊到他耳邊: “我該殺誰?不該殺誰?”
邱靈賦掙紮:“你自己說過。。。。。。”
阿魄道:“我說過的話這麽多,怎麽記得?不過我倒是記得你說的話。”
邱靈賦猛地回頭,後邊的幾人确實已經看不清楚了,這才放心道:“我說什麽?”
阿魄感覺邱靈賦掙紮得小了,笑道:“你說你喜歡阿魄,要把你的匕首給阿魄。”
邱靈賦道:“我沒說。”
阿魄在他脖子側邊狠親了兩口:“哦?難道是我記岔了。那你說你喜歡阿魄的是什麽?我記得你在那山洞中說的,你說了好多次,讓我開心得好幾天都睡不着······哦!我記得了,你說你喜歡與阿魄交······”
邱靈賦猛地将阿魄推倒在雪地裏,逃也似地往前邊奔去,阿魄伸手要捉他,他便奮力揚起手,用那匕首往後劃去。
阿魄可不管那刀鋒會劃到哪裏,捉住他的手便放在唇邊親吻,直到親吻到那緊握匕首的指尖,便用舌撬開那手指。
邱靈賦冰涼的手就像是被炙熱的火燎過,手一軟,那刀柄便被阿魄咬住了。
阿魄終于把想要的拿到了手中。
阿魄抓緊了那匕首又緊緊把邱靈賦摟住:“是我的了。”
邱靈賦道:“不是你的,是我借給你。”
阿魄笑道:“就是我的,你想要東西用偷用騙,我用奪的。我奪了就是我的。”
阿魄看着高興,趕緊從懷中取出一縷流蘇系上——還是原來那绺流蘇,不過是路邊幾個銅板買的,但它曾系過一柄邱靈賦送的鏽匕首,阿魄就把它好好放在了懷中。
邱靈賦終于親眼看到了他給匕首系上流蘇的模樣,他嘴邊含着笑,眼神多溫柔。
他布滿傷痕的手上還有一塊新傷,是今天中午為自己擋了柳婆婆的石子留下的。他用這粗糙的手系上那流蘇,小心翼翼,極其認真。
邱靈賦道:“就這麽想要這把匕首?”
阿魄道:“當然想要。”
邱靈賦道:“因為你喜歡我。”
阿魄笑道:“因為我想讓我們看上去更像是天注定的一對。天生一對的人,都想要天生一對的武器。”
邱靈賦問:“難道之前看上去不像?”
阿魄搖頭:“不像,因為你明明是最有生氣的人,卻一心求死,我本該是最死氣的人,卻想着快活。”
邱靈賦道:“我沒有一心求死,我只是······”
遠方厚重的雪幕中傳來呼喊:“阿魄!去哪了?”
是柳婆婆的聲音。
這麽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聲音卻如同成年男子那般渾厚清晰,可見這麽多年武功是只增不減。
沒準就是為了今日能重上白雪嶺。
邱靈賦道:“走,先去找地方避避。”
阿魄卻拉住他:“只是什麽?”
邱靈賦明知故問:“什麽只是什麽?”
阿魄道:“你剛才的話還不快說完。你具體的計劃是什麽?”
邱靈賦別過頭:“在我被點xue後,你們一定讨論了複仇計劃,那又是什麽?還有你們這些人這些年的經歷,你也沒告訴我。”
阿魄道:“我會告訴你。”
邱靈賦道:“但是與他們在一起,我們基本沒有好好說話的機會。為什麽不離開他們?我可不介意背上殺桂仁的罪名。”
只要阿魄相信自己,他介意什麽?
阿魄笑道:“很快你就知道,為何不能離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