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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嶺(三)

哐!

肖十六的刀在壁上某一處斬去,那刀子深嵌在牆中,即使松開刀柄也紋絲不動。

邱靈賦這才看到,那刀子深嵌之處,有一道蜈蚣一樣扭曲的裂縫,從地上斜上延伸,延伸至石壁上未被火光照亮的黑暗中。

這裂縫不是被刀斬出來的,它原本就在那裏,只是被刀子嵌入,那嚴絲合縫的裂痕才足夠讓人用眼睛看清。

那臉色蒼白的穆融瞥了邱靈賦一眼,不緊不慢把随身的行囊打開,從裏邊掏出十多個鐵锲子,塞進了那道裂痕之中。

接着用那病态的看似軟弱無骨的手,在那鐵锲子上拍出幾掌,看上去不過是輕輕幾下,那锲子竟然一個個生生沉了下去。

那裂痕成了一道窄縫,大刀弛然落下。落地之前,被肖十六一腳勾起,厚重的大刀竟然毽子一樣彈飛而起,落在他手中。肖十六潇灑地吹了吹那刀上的灰,卻沒有收在身後。

邱靈賦看着那道窄縫,忍不住走了上去,看阿魄未反對,便知沒有危險,他伸出兩根手指探去,那中指指尖恰好能觸到冰涼。

那冰涼仿佛能觸到死氣,他吓了一跳,伸出手來。

又往地上一瞥,立刻知道了這門究竟有何玄妙。

原來這門是利用地勢左高右低,巨石傾軋斜合上的,想要開了這石門,必須能承受得住這碩高的石壁的厚重。

有力氣可不行,還得武功好,否則既打不開石門。就算是打開了,也可會在撤離時受傷。

邱靈賦又伸出手指,往那道縫隙中探了探,這會兒便清楚了,裏邊是一層石壁。

可即使是兩層門,也不必貼合得那麽近。這裏邊怕不是真的石壁,而是為了從裏邊将門縫掩合的門坎。

邱靈賦道:“這門只能從外進入,從裏面可出不來。”

柳婆婆在一旁看着,也不去阻止他,聽了這句話才冷笑道:“看來你娘沒與你說。”

邱靈賦聽到自己的娘,卻絲毫未動,依舊在看着那石縫。

柳婆婆看着他:“你娘十五年前若在這裏候着,我們白家尚不至于滅門。”

邱靈賦聽了,突然嗤笑了一聲。

他不過笑了一聲,柳婆婆卻覺受到侮辱,臉色一變:“笑什麽!”

“漁舟寨翁一葦可是白還譜故友,他作為一派掌門,權利何等之大,也沒來施救,而那些白行義的許多故人,現在還仍舊認為他死得其所。”邱靈賦笑道,“我只是想到,我娘光是沒有施救,便落得和兇手一樣的名聲,那麽你們的複仇可真是任重而道遠。”

柳婆婆聽得語頓,但徐老伯卻道:“可掌門他只求了邱心素一人,她是見死不救,背信棄義!”

邱靈賦卻笑道:“我爹死後我娘便藏匿起來躲着敵人,她可是自己便有難處的。而明明知道事關一門安危,非要把希望寄托于一人之上,還把一門性命和自己性命的取舍,抛給故人去抉擇。誰才是背信棄義?”

柳婆婆沉下一口氣:“掌門深思熟慮,既然委托了邱心素,自然是非她不可。當初的情況,誰也不知道!”

邱靈賦回過頭,一雙眼睛燒得淬亮:“既然誰也不知道當初的情況,柳婆婆何必和路邊敲板的說書人一樣瞎猜測,一路對我冷嘲熱諷?”

邱靈賦說着又往周圍看了一圈,除了阿魄站在自己身後,肖十六一臉好整以暇,盯着自己似是有趣,而其他人也是紋絲不動,光讓那鐵锲子插在門縫上冷落着。

他頓時心中有數:“你在這與我說我娘的事,不會是想把我留在這裏?”

外邊來時雪路紛紛,現在自己要出去,雪消融了不識路,不消融也不認識路。要是雪未消融便走出去找大路,運氣不好,雪停得晚,邱靈賦怕是要葬身雪中。

而這既然是密道,那定是千萬重機關或千萬道岔口,邱靈賦自己要走也走不了。

進不得退不得,這地方對于邱靈賦來說便是天然的牢籠。他們是想要把邱靈賦留在這裏,等他們把事情解決了,再回來收拾。

柳婆婆不置可否:“說出我們帶上你的理由。”

邱靈賦聽了呼吸一頓,下意識偷偷看阿魄一眼,卻見阿魄只一笑,走近柳婆婆,在柳婆婆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邱靈賦向來看阿魄對人悄聲說話,總會惱火多疑,可這次他卻只覺得心安得很。無論阿魄說什麽,這側身低語的模樣,就連動作都潇灑好看。

柳婆婆聽阿魄說着話,一雙鷹一般的眼睛看向邱靈賦,上下打量着。

邱靈賦站得筆直。

阿魄說罷,柳婆婆終于不情不願把目光從他身上挪開。

她冷哼道:“走吧。”

肖十六有些驚奇:“帶上那小子?”

柳婆婆悶哼一聲。

肖十六不樂意了,明明是高大的男人,卻偏厚着臉皮撒嬌:“阿魄說的什麽話,這麽管用?柳婆婆,您真偏心!”

穆融盯着邱靈賦,臉色陰霾。

那邊吵吵鬧鬧,阿魄只笑着,徑直走到邱靈賦身邊。他二話不說,便把食指都伸進那縫隙中。

邱靈賦等着阿魄把門開,可阿魄只是側頭看他,低聲道:“不問我說了什麽?”

邱靈賦道:“柳婆婆同意就行。”

阿魄笑道:“你剛才的歪理只對好人有用,壞人可不講理,不管道理還是歪理。”

邱靈賦哼了聲:“我與壞人不講理,我講利······那你說柳婆婆是好人壞人?”

邱靈賦挑起眉,端着看笑話的心思,非要阿魄說出個柳婆婆的不是。

阿魄卻一愣,笑道:“可能是壞人。”

邱靈賦笑道:“那好了,我也是。”

阿魄看着邱靈賦,嘴上一彎,忽然全身使勁使勁,那門發出微微的顫動。

邱靈賦伸出手來幫他。

“不必。”

阿魄的笑讓邱靈賦一愣神,突然壓在手指上的壓力一輕,那門居然被阿魄猛地推開了兩尺。

阿魄咬緊牙關,滿臉漲得通紅,渾身肌肉繃得緊,腳下在地上沙沙地滑了一寸。

邱靈賦伸手繼續要幫他。

可随着石牆被推開,那背後的石壁漸漸映上了光,接着石壁像是斷了,斷了的光打在了這石門後地面的一個骷髅頭上。

一陣惡臭襲來,遍地糾纏的枯骨依次見到了燭光。

“這······”

料是邱靈賦從來得心應手地裝成冷靜模樣,這幅場景的驚悚惡心,依舊超出了他所想象過的所有場面。

邱靈賦只覺得胸口一陣悶氣,突然一手撐住那石壁吐了出來。

肖十六協助阿魄,把那巨門一點點撐開,柳婆婆的影子首先映在了那些零碎的骷髅之上。

她踩着那些枯骨,骨頭與泥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在說着話。

她面不改色:“邱小少爺從小錦衣玉食,要是覺得惡心,那便可以在此止步了。”

穆融和徐老伯依次進去了,邱靈賦在一旁吐着,阿魄無暇顧及他,但他卻看到一塊幹淨整齊的素色帕子伸到自己面前。

他想也沒想便趕緊接來,捂着嘴便要繼續走。

沈骁如驚訝:“你還要進去?”

邱靈賦面色蒼白,扶着牆向前走:“難道要我一人留在那裏,隔着門守着這一堆枯骨不成?”

他本要忍住胃裏的翻騰,想要快些走過這段路,可他走過肖十六與阿魄後,便聽到身後的響動。他忽然想起阿魄,下意識便往後看了一眼。

此時肖十六一只腳已經踩在人骨上,阿魄手才松開石牆,正要側身進來。外邊地上的火把還未熄滅,在地上被妖風吹得大晃。

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一根極其細小的針從自己耳邊飛過,朝着身後的位置射去!

不是肖十六的位置,這針意在阿魄!

這巨石何其沉重,阿魄從那巨石之側全身而退需要何其敏捷的身手!而此時全神貫注,精力都用在控制肌肉的協調上,哪裏會注意到這從黑暗中、從他所信賴的友人中射出來的針!

邱靈賦想要提醒阿魄,可這突變只在一瞬之間,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話哽在喉中,哪還能發出一點聲音!

他下意識便伸出手向前抓去。

手中突然尖銳的刺痛,借着巨石未阖上的最後一絲光亮,他看到自己指尖血花飛濺。手指逆着光僵硬扭曲,後邊是阿魄奔來的黑影。

那針從他手中刺出後,失去了勢如破竹的沖勁,落在了那些枯骨之中。

腐朽的氣息灌進肺腑中,嘔吐後的虛弱再次襲來,邱靈賦這渾身力量突然地爆發就像是垂死一掙——這一下有多迅猛,這後勁的無力便有多綿軟。

身子一斜便跌入一人懷中。

肖十六誇張地驚叫:“喲!怎麽啦我的邱小少爺?”

接着,邱靈賦又覺得自己迅速落到了另一個更溫暖的懷中。

一個聲音被親昵壓在耳邊:“怎麽了?”

不遠處徐老伯給那小火把上加了點油,火光頓時明亮起來。

邱靈賦頭昏眼花,這突然的光亮卻讓他看到這一路滿目密麻的人骨,便又扶着阿魄在一旁嘔吐不止。

柳婆婆哼了一聲:“邱小少爺是體虛,受不了這肮臭的血骨味。”

邱靈賦吐夠了,還未喘氣,立刻怒氣騰騰駁道:“放屁!剛才有人要殺阿魄,你們不知道?”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看向身邊的肖十六。

肖十六指着自己的鼻子,好笑道:“我殺的?”

邱靈賦顫着聲:“你看到了。”

肖十六攤手:“我沒看到。”

邱靈賦将手舉起,指向腳下的人骨,爛肉糜骨之間隐約有一根針,又擡起手,手中一片血紅。

不過區區一枚針傷害如此,可見此人功力不俗。

不過這裏的人,有哪個是武功平平的?

阿魄看得心驚肉跳,幾乎是搶過邱靈賦的手,沈骁如倒吸一口涼氣,也湊過來看。

“沒有毒。”沈骁如檢查了半天才道。

“沒有毒?我看是有人在自導自演,用苦肉計。”說話的是那沉默一路的穆融。

徐老伯和柳婆婆未說話,但面上的表情卻因火把而顯得冷酷。

邱靈賦心還未平,正怒在心頭,才要反駁,阿魄卻道:“別說了,既然都無事,那便繼續走吧。”

邱靈賦看阿魄不追究,心裏當他軟弱,罵道:“怎麽無事!我手還······”

說着想到穆融說的那句“苦肉計”,又閉上了嘴,不再抱怨。

“走吧走吧。”

邱靈賦看得出,自己的話并不是對這些人毫無作用。他們比剛才緊張得多,互相也開始在彼此臉上打量。

而肖十六是這些人中姿态最輕松的一個,嘴這麽說着,人真的向前走去,像方才邱靈賦說得不過真是一句玩笑。

輕松的人總能讓緊張的人跟着他的步調走,其他人也慢慢動起了身,像是真的什麽也未聽見,什麽也未察覺。

阿魄與邱靈賦落在後面。

“我知道。”阿魄低聲道。

“你知道還不躲?”邱靈賦臉上肌肉跳動,幾乎是怒不可遏。

“我說的是,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阿魄笑道,“射來的針,只有你的針不會躲,還有因為保護你必須擋的針不會躲。”

邱靈賦認真地注視着他,不可思議道:“你還在笑。”

阿魄将他的手包紮好,又在那傷口的位置親了親:“不笑,我心疼死了。”

邱靈賦看得心裏一動。

阿魄卻又咧嘴:“但是又開心。”

邱靈賦用那受傷的手便往他臉上揍去——卻又被阿魄捉住了。

阿魄嘴角翹起:“你擔心我死,我很開心。”

“你到底怕不怕死?”邱靈賦問得認真。

阿魄笑道:“遇到你之前不怕。”

看邱靈賦愣着,又趕緊道:“這裏有人要殺我,也有人要殺你,你我都知道,這樣就好。而其他的人,你就算費盡心思也說不明白。再說下去,我怕你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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