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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雪嶺(九)

一道光亮晃得邱靈賦眼睛刺痛,幾乎要流下眼淚。

他低眼看去,手中攥得顫巍的軟劍,映射出微弱的天光。

他想起阿魄的刀,又想起阿魄的臉龐。

不是阿魄的身姿眉眼,也不是阿魄燦爛如驕陽的笑,而是他在自己身上滴着汗水口中吐着熱氣的時候。

邱靈賦這才隐約意識道,他這輩子到這裏,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比那個時刻活着的感覺更強烈。

邱靈賦看向徐老伯,軟劍往兩人之間那狹窄的距離忽地一卷。

徐老伯只低眼一看,只見那軟劍有如岩縫中伏擊的毒蛇,盤虬地縮成一團,蓄勢待發。

如此近身的距離,那鋒利如紙的劍刃卻像是長着眼睛似的,不傷邱靈賦分毫,只留着一個陰狠蛇信朝自己的胸膛咬來。

徐老伯松開手,猛大退幾步,這才險險避開那沖來的蛇口。

但那蛇口随即又變着角度俯沖而下,在徐老伯急退的雙腿上劃去!

唰地一聲,血花飛在空中,好似刀做的鞭子狠甩了一道!

邱靈賦大喘一口氣,仍舊還想着要騙這老狐貍:“解藥不在我身上,你逼我也沒用。我已經交給阿魄了,要是我受了什麽傷,阿魄也不會給你。”

徐老伯聽了,只輕輕冷哼:“如果沈骁如真的中了毒,他不會因為我與他的恩怨,讓沈骁如死。”

邱靈賦一怔,倒吸一口冷氣。他開始責怪自己腦子不清醒,怎麽就說出那樣傻的話來。

這時徐老伯那厚勁的掌風又迎面襲來,邱靈賦趕緊以劍擋去——死裏逃生後,這次絕不敢有一絲疏忽。

邱靈賦又急急大喊:“我娘不會為了一具屍體委身于你們,但是會為了一具屍體而殺了你們。”

話剛說罷,徐老伯一手運起掌風,隔着三尺便将他擋在面前的軟劍震得歪斜,另一掌趁機襲來,重重拍在邱靈賦腹部。

腹部翻江倒海,五髒六腑都絞做一團。

邱靈賦飛去老遠,背脊打在樹幹上,幾乎要折斷。

“段驚蟄希望你活着,但我不是他!”徐老伯說這話,腳下卻疾走而來,絕不給邱靈賦一絲喘息的機會。

即使渾身沒有一處不痛,邱靈賦也不敢停下來好好喘氣,他手中趕緊劃出一道劍風,趁着老伯稍微回避,便立刻從那地上打挺躍起。

一個能在白家潛伏如此之久的人,哪是那麽好對付的。

他現在已經知道此人老練穩重,武功深厚,絕不會被自己的話所迷惑,便不敢再多嘴,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應付。

那老伯知那軟兵的弱點,以那氣勢雄渾的掌法步步貼近,心中計策着迫使邱靈賦手腳束縛,不能由着性子使那軟劍。可令他吃驚的是,縱使自己詳盡緊緊相逼,邱靈賦的步子卻依舊如行雲輕巧流暢,手中的劍法雖有些淩亂,卻是依舊不依不撓伺機咬來。

但邱靈賦也無法傷到老伯一分,密不透風的掌風,讓他有些耐不下性子。

不久,邱靈賦便因為長時間的專注,步法開始有些松散。他本不是耐心的人,劍法與這不慌不亂始終如一的徐老伯僵持下去,只會比他更早精疲力盡。

還需要多久?

邱靈賦開始琢磨着投機取巧,他右手劍花如雪,使得眼花缭亂,左手悄悄在藏在暗處發出暗器。豈料這徐老伯眼尖,邱靈賦發出多少暗器,都被徐老伯一一躲了去。反而邱靈賦因為分了神,還被徐老伯反将一軍,因為躲避那氣勢欺人的掌法而亂了步伐。

等到邱靈賦面色蒼白,汗流浃背,此時已被逼至一處亂生的密林,後退着時時踉跄,終于被地上腐爛的枯枝絆倒!

他擡頭一看,那徐老伯迎着天靈蓋就要擊來!也不知道這一掌躲不躲得去!

就在那掌心就要往邱靈賦頭上砸去之時,徐老伯的手卻忽然停在了空中。

邱靈賦見狀,立刻将軟劍向上揚起,同時又在地上往旁邊一翻。

徐老伯跌在他方才的位置,他捂着腹部,指縫中滲出鮮血。

他身前添了劍傷,那是邱靈賦新補的。這一劍并非讓他收手的原因。

徐老伯依舊是處變不驚,只看向邱靈賦:“什麽時候淬的毒。”

“你來之前。”

邱靈賦用劍指着他,他的心跳仍未平息。

以暗器逼得徐老伯不斷躲避,以此便能讓上一道劍傷的毒快些發作。這毒發作的不晚,邱靈賦此時只是心有餘悸。

兩人對視着,邱靈賦的劍仍舊指着他。

若是別人,此時定要抓住好機會把徐老伯殺了,但邱靈賦卻不敢向前。

他沒有十足的把握,因為他知道就算徐老伯此時坐在地上,也依舊能殺死自己。

與這眼神深刻的老狐貍對視,讓他渾身不舒服。

他後退了一步:“你身上的毒和我中的毒一樣,都是難得的奇毒,你好好享受。”

他說完這些話,一瞬不眨地看着徐老伯,不斷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直到很遠。

等那老伯的身影在他眼中成了林中一小片霧,他這放下心來,轉過身跑了。

他不是能夠威脅徐老伯的人,這一點他确信無疑。

逃命······此時要做的只是逃命!

邱靈賦心裏強烈地告訴自己:此時的貪心,只會讓他死無全屍!

林中彌漫着一股死人的寒氣,讓邱靈賦像是在水霧中穿梭,衣角都能感受得到陰間的濕重。

手裏的劍不敢收起,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吓得激靈。

不知跑了多久,他便遠遠看到一個靜立的人影,在那黑暗中虛浮站着,單薄的身子活像是這林中的鬼魂。

邱靈賦奔向邱小石——即使奔向那人他也感覺不到安心。

離開了邱心素,離開了花雨葉,離開了阿魄,哪還有什麽安心!

邱小石的臉色比他還要蒼白,看邱靈賦來了便要扶住他,可邱靈賦卻像是被蟄了一般甩開他的手。

邱小石呆看着他,甚至不敢呼吸。

邱靈賦看了邱小石好一會兒,才慢慢松懈下來,終于讓他扶自己到一旁坐下。

可人還未真正坐下,他又站了起來:“不能在這站着,他會追來。”

邱小石問:“他沒有死?”

“他中了毒。”邱靈賦腦中一轉,“我們往另一條路走,沒準能躲開他。”

邱靈賦有些語無倫次,邱小石便只問道:“他中了什麽毒。”

“我不知道什麽毒,我胡亂淬了三種······有可能是四種毒,現在記不得是哪幾種了。”邱靈賦拉住邱小石,“走,我們繞個複雜的路,他肯定找不到。”

邱小石看邱靈賦嘴角緊抿,眼角的肌肉繃得很緊。知道邱靈賦心中不安,邱小石便什麽也沒說,只是任着邱靈賦的指示,跟着他走。

如果不這樣,那麽邱靈賦永遠無法平靜不下來。

因為在從淮安到醴都的路上,遇到許碧川或是阿魄前,邱靈賦便是一直如此。

警惕慌張,像一只驚弓之鳥。

兩人在渾噩的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耳邊只能聽到地上沙石枯葉被碾碎的聲音。

這聲音在安靜林中沙沙作響,愈加顯得凄涼可怖,像大膽吸引着這黑暗中誰的目光。

邱靈賦不說話,邱小石卻想要讓這周圍有點生氣:“我剛才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邱小石轉過頭看邱靈賦,只見他正四處張望,似乎是在擔心自己那句話是從別人口中說出的。

邱小石低頭道:“我在想,要是你出事了,我該怎麽辦。我剛才還有勇氣的,怎麽在這林子裏一下子就耗盡了。”

他又小聲道:“還有為什麽阿魄會幫你,我難道做錯了?”

“是,你是。”邱靈賦終于悶悶地開了口。

阿魄,阿魄。

這個名字讓他忍不住開了口,忍不住去作惡,去為不知來路的愁而報複。

邱小石忽然苦笑:“小少爺你也真是的,說得這麽直白。”

他嘆氣道:“你以前說這世間好人這麽少,因為壞人是壞人,傻人也是壞人,只有聰明的好人才是好人。我可能就是那個傻人。”

邱靈賦又咬牙道:“你是傻!”

邱小石想笑,可是卻笑不出來,連苦笑也不成。

邱靈賦以前說過無數次他傻,只有這次是真的在說他傻。也是邱小石第一次承認了自己傻,并為這個傻懊悔愧疚着。

邱小石看邱靈賦身上被樹枝刮傷的傷痕,灰頭土臉,模樣凄慘,張了幾次口也沒出聲,只覺得呼吸如堵。

自己是傻,傻子在江湖裏就是做敵人的墊腳石,可自己居然妄想做朋友的解□□。

邱小石深呼吸了幾口氣,才讓自己說話聽起來與往時無異:“是他們對你下毒,為何他們知道了,還要殺你?”

邱靈賦道:“因為那下毒之人已經死了。”

“死了?”邱小石驚詫。

“我被他下毒,那我害他便終于顯得情有可原。”邱靈賦道。

邱小石想不明白:“即使這樣,也不能就斷定是你······”

邱靈賦道:“只要我們彼此之間有了間隙,就是敵人。因為他們不會相信,他們的人給我下毒之後,我還能繼續視他們為友人。他們要做的事,可容不得敵人在背後捅一刀。能讓我跟着走一路,也算是阿魄的本事了。”

邱小石聽邱靈賦說了這麽一席話,雖是半懂不懂,但看到邱靈賦眼角下似開始漸漸輕松,心中便舒了一口長氣:“你坐下來休息一下吧,我給你包紮包紮。”

“休息?沒有頂尖武功的人想要操控江湖大局,身體累,心也累,一着不慎便是滿盤皆輸。哪能休息啊?”

就在他們面前,這密林籠罩下的黑暗裏,有聲音如鬼魅悶悶地回響。

面前漸漸出現了一個人,一個看不清五官的人。

要不是那身光鮮的衣衫,邱靈賦還以為就是這林中久等的鬼魂。

“你是誰?”他問。

“我是誰?”那人像是覺得好笑。

他接着又輕聲道:“我是你,你死了就是我這幅模樣。看你活着,我就不開心。”

那人走進了,臉上挂着笑。他的神情很滿足,滿足的時候人便很像個人。

“段驚蟄。”邱靈賦一字一字念出他的名字,把軟劍再次握緊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壓抑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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