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同歸(一)
外邊是天寒地凍,這洞中也見不得溫暖,這座山連石頭都是冷的。石頭連着石頭,這洞中是寒上加寒。
邱靈賦醒來時,人是被阿魄用那鬥篷罩着摟在懷中,因為受過前幾夜的苦,此時只覺得溫暖得像是泡在熱水中。
“醒了?”邱靈賦不過稍微動一下,阿魄便察覺到了。
邱靈賦要立起身子,可腰卻又突然酥軟下去,這才發現兩人身體還連接在一起。一時之間羞臊的熱血燒到了他臉上,可這裏光線不足,他知道阿魄看不見,便也任由着自己的臉難堪。
阿魄的确什麽都看不見,可看邱靈賦手忙腳亂,他便知道了邱靈賦現在是什麽臉色。他也不敢笑出聲來,怕這邱靈賦一時惱怒又說出什麽蜇人的話來。
可邱靈賦臉上還是感覺到了他的氣息。
“你在笑?”
阿魄強忍着嚴肅着口氣:“我沒笑。”
邱靈賦沒有繼續問,只是更慌忙地去遠離阿魄,可邱靈賦每一動都會牽扯渾身傷口,汗水直流。最後還是阿魄将邱靈賦抱起,好好地放在地上,然後把兩人身上一起清理了。
邱靈賦大氣不敢出,只怕阿魄又笑自己怕疼,可阿魄卻是沒有再笑他。
邱靈賦心中還有怨恨,暫時不想這樣輕易與阿魄好聲說話,可他看着這四周的黑暗,便問:“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阿魄應答道:“這是白家用以閉關的地方,為了克制律己,特地請了當時天下最有名的鍛造師鍛打的一道牢固的門鎖,據說是世間沒有任何刀劍可以斬斷。”
邱靈賦奇道:“你說的鍛造師難道是鐵橫七?五十年前被人稱作淬火刀,他手中做出的武器,現在在江湖上還是人人相争的寶物。”
阿魄笑道:“像我對這白家的事,也未必比飯酒老兒聽得多。”
可邱靈賦想着不對:“段驚蟄怎麽會有那鑰匙?”
阿魄卻不奇怪:“半年前我們見那段驚蟄,哪注意得到這號人,他的事,有什麽是我們想到的?但我只知道這白家已經不是白家,早成了他人手心裏的一顆棋子。”
邱靈賦卻又忽然道:“這不是白家用來閉關的,這是那座墓的人留下的,這等地方,他用來做什麽?”
阿魄停下手中的動作,奇怪道:“那座墓的人?”
邱靈賦将那伍老先生和段驚蟄與自己說的話,都說給了阿魄。他只是粗略說了一遍,将許多事潦草概括,因為說得越多,越是覺得自己就是那段驚蟄手中的猴,那小石也像是的的确确是被自己害死的。
他一刻也沒有忘記過邱小石。
他說着聲音便幹澀起來,他對阿魄道:“這幾日就是被那段驚蟄玩弄的,你若是笑,我殺了你。”
阿魄只是将他攬入懷中,嘴唇在邱靈賦額頭上輕碰。邱靈賦要真把傷心的一面露出來給人瞧,那便是真的傷心徹骨。他真的傷心,阿魄又怎麽會笑。
阿魄什麽也沒說,可他不說話,邱靈賦心裏反而舒坦了不少。
所以他便能說得更多:“段驚蟄讓伍老先生告訴我的話,我明知道是他的陷阱,卻還是聽了。”
阿魄輕聲道:“他和你一樣高明。”
“和我?”邱靈賦可不想與那段驚蟄有什麽“一樣”的。
阿魄笑道:“你不是也清楚我知你歹毒也要奮不顧身接近你?你心中明白你對我足夠吸引。”
邱靈賦一聽,只覺得這阿魄不正經,未把自己的傷心事聽進心中去。他怒道:“別開玩笑!”
阿魄卻只是撫摸着他的頭發,繼續道:“他也清楚你爹的事對你的吸引。你們都厲害,會設計一個讓人舍不得逃走的局。”
邱靈賦可沉不住氣:“我想逃,現在就要逃!”
阿魄卻忽然故作神秘:“那我告訴你怎麽逃。”
“你知道?”邱靈賦将信将疑,那段驚蟄如此狡猾,誰又真的能料到他心中想的是什麽。
阿魄的懷抱突然一緊,傾身湊到邱靈賦唇邊,偷吃了一下,才笑道:“你又何嘗不是我手中的小猴子,又何嘗不是從未逃過我的局,所以你說我知不知道你如何逃出他的局?”
邱靈賦看不見他的臉,卻也是僵着身子面向他,他真的覺得阿魄會知道。
阿魄低聲道:“他這般了解你,你若想逃過那人的掌心,便只得讓自己不像自己。”
邱靈賦似想起什麽,驚道:“你這話與伍老先生說得一樣。”
“伍老先生?”阿魄忽然了然一笑,“這伍老先生倒是真的對你好。”
邱靈賦覺得阿魄話裏有話:“什麽意思?”
阿魄問邱靈賦:“你不知道這墓的主人是誰?”
邱靈賦問:“是誰?”
阿魄突然沉聲道:“你說原諒我,我就告訴你。”
這個時候,阿魄還想玩弄自己,邱靈賦忍了口怒氣,咬牙切齒道:“我不原諒你,永遠都不會原諒!”
阿魄何嘗不知道自己這是在觸龍須,但看到邱靈賦這般好精神,便知他身體元氣已然恢複不少,心中反而開心。
邱靈賦只知道阿魄在笑,卻不知他在笑什麽,正要發火,阿魄趕緊握住他的手,放到嘴邊碰了碰。
“那墓的主人,怕是與你有關。”
邱靈賦一怔:“與我有關?”
與他有關的人并不多,他很快便記起到銜璧曾經說的話——在邱心素幼年時就已經開始被盯上。
這意味着她一生的命運便要受到血緣的影響,現在也影響到了邱靈賦身上。
邱靈賦喃道:“與我娘有關?”
阿魄道:“那個地方,有可能是你娘祖父的墓。”
話到這裏,阿魄便将他這幾日所想所做一一交代了,他一開始所想,不過是呆在柳婆婆幾人身邊,以防他們被段驚蟄所利用,犯下害人性命的大錯。
豈料,從中橫出了個邱小石,使得阿魄不得不與柳婆婆對峙。
柳婆婆那時怒上心頭,阿魄勸慰不成,只能暗中離去,單槍匹馬尾随那夥江湖人之後,伺機而動。
期間見那肖十六在暗中,兩人雖有芥蒂,但在此事上卻是一拍即合。他們決定将那殺人的墓毀了,讓所謂秘密與仇恨一同埋葬在此處。
兩人尋得機會,與漁舟寨翁一葦說明了來龍去脈,阿魄假作弟子待在他身邊,以在這些江湖人之中做個照應,肖十六一人去準備摧毀那墓。
而後,六派果真收到柳婆婆暗傳的密信。
那信上雖要幾人暗自赴約,這些人明知是陷阱,可又對那“寶物”念念不忘,正猶豫着是否要暗中赴約,卻驚聞那孔雀濱已經率先将信的內容昭告所有人。
他們害怕白家弟子前來複仇,哪裏有真的膽子只身前往,孔雀濱一坦白,這些人便一一出來做了證實。
白家竟然有這麽一個無人知曉的密道?
所有人都相信那密道必有玄機,沒準所謂的寶物,就在那處。
有多少人知道了這個密道,便有多少人要死在墓中。
柳婆婆就算只想兇手殺死,但不可能控制得住這樣大的局面。
人已經來到了這座山上,就在這座誕生了仇恨的土地上,哪管計劃錯洞百出,人心中只有因失去而傾瀉不盡的怨恨。
一行人浩蕩去往那半山腰,阿魄便警告翁一葦,如果局勢無法控制,至少要自保。所以在阿魄為花雨葉弟子争奪一線生機之時,翁一葦察覺不妙,暗暗帶人離去。
阿魄道:“讓漁舟寨保全自己本就是柳婆婆的意思,若我與柳婆婆沒有決裂,也得想個辦法将漁舟寨引開。”
邱靈賦想起這白家幾人之間的關系,又念起那渾身是血的穆融,問道:“那穆融他們為什麽會這麽恨你?”
阿魄苦笑道:“他當然恨我。當年是哪六派上了這白雪嶺,江湖上人人皆知。你瞧瞧他們這複仇的計劃,不過是針對當年六派的簡單仇殺,哪裏需要等這麽多年?那段驚蟄稍微推波助瀾,他們就能輕易動手。”
邱靈賦面對他:“他們之所以拖到今日,不過是因為你在拖。”
阿魄聽他一語說破,心下一動,便在暗中與邱靈賦的手纏在了一起把玩。
他沉聲道:“我想将當年之事調查得一清二楚再做打算,可這麽多年我也交不出一個确切的幕後人讓他們洩憤。是我害了穆融。”
當孔雀濱露出馬腳時,段仲思已經死去多年。再也找不到一個确切的幕後人,讓他們問罪。
邱靈賦奇怪:“你害了他?你哪裏害了他?”
阿魄看他問得天真,所說的這些也不知這人明不明白,語氣便輕輕揚起,他不指望邱靈賦能懂,只要他聽自己說便好。
“仇恨不是什麽好東西,穆融可是一天天摧殘他的身子,他是我們中最刻苦的,日日苦練一刻也不停。你想,在那幾乎不見天日的崇雲山洞中,他的心有多幽閉多痛苦。要是能早點複仇,把那六派參與之人殺了,他心中斷不會醞釀出那般極端的恨。”
邱靈賦不解道:“那你為何要攔着他殺那六派的人,那些人都參與了當年之事,難道不該殺?他們難道不是視人命如草芥之人?”
阿魄笑道:“該殺,當然該殺!但他們是掌門,是大俠,若在真相未昭告天下時死了,死不服衆,現在也只是讓我們繼續招致罪名。說是快意,但今後哪裏好過?你爹是肖十六的恩人,你可知道那是多大的恩人?我希望白家也有這麽一位恩人。”
邱靈賦依舊不解:“你這是江湖身,朝廷心。江湖哪裏有什麽公道?別讓視人命如草芥之人活着便是,這是你說的。何必這麽累?”
阿魄道:“他們到死也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死得這樣幹脆,倒是沒有受什麽苦。可穆融從今以後,就要被千萬人所仇恨,他是在替他們受苦。這叫什麽複仇?”
邱靈賦思考了半天,只覺得混亂,便問阿魄:“那你想如何?”
阿魄卻只抱着他,在他耳邊懶懶地嘆氣:“我不知要如何,我想讓飯酒老兒告訴我。”
被阿魄觸碰的地方全都麻癢一片,邱靈賦難受地将頭別開:“飯酒老兒聽過的故事裏,從未見過如此優柔寡斷還想着報仇的人!”
阿魄是因為對善惡更為明了才更會迷茫,邱靈賦此人本就對善惡不加思量,又怎麽會理解這種心思?
阿魄又佯裝軟弱,懇求道:“飯酒老兒不知道,那我想讓邱靈賦邱小少爺告訴我。”
邱靈賦又怎麽知道要如何,他想殺便殺,任性夠了心裏若會受折磨,便繼續任性下去、想方設法逃脫那折磨。若是沒有遇上阿魄,這一輩子就這麽糊裏糊塗過了。
邱靈賦對那些雜亂的愁絲一向是快刀斬亂麻,他清脆道:“我又不是縣太爺,也不是這江湖的江湖太爺,做不了公正的判斷,給不了你恩情。”
阿魄笑道:“我知道了,你在我身邊,讓我親讓我抱,就當給我恩情。”
邱靈賦聽他說得露骨,以為他又想親自己,可阿魄只是将他的手緊握在了手心。
邱靈賦被他粗糙的手指捏得心中暖流回漾,一時只覺得自己腦子空空的,整整半盞茶回不過神。
等回過了神,邱靈賦才想起方才兩人在說穆融。
他道:“我覺得穆融不是真的要殺你,他射來的針無毒,你受了傷又不會死。”他說着又咬牙切齒:“他是想栽贓我,讓你不信任我。他怕是以為是我讓你更不想複仇。”
阿魄笑道:“就是你讓我更不想複仇。複仇多苦,與你在一起多放肆,把我骨子都泡朽了。”
邱靈賦手依舊被阿魄捏着,他的眼往兩人手心的方向看去,光線太弱,他什麽也看不到。
以前總把阿魄的戲谑當做侮辱,現在手被他捏着,就像是心髒也被他放在了手裏。他的話不再是威脅,而是迷惑人心的甜言蜜語。
邱靈賦眼睛一眨,眼睛又垂了下來:“徐老伯就是那奸細,你知道嗎?”
阿魄停了一頓,又笑道:“只有他了。”
阿魄立刻察覺到懷中的邱靈賦肌肉緊張起來,甚至不安分地把腰板直挺挺立了起來,接着果然聽他問道:“他和沈骁如去哪了?”
阿魄見他警惕,反而覺得有趣,又把邱靈賦拽倒在自己懷中,讓他放輕松,他在他耳邊低聲道:“這幾日都不見他們,我也不知道他暗地打些什麽算盤。不過我們還是先想想怎麽出去?你方才不是要問我那墓的主人為何與你有關麽?”
阿魄看邱靈賦安分下來要聽,接着道:“肖十六告訴我,那墓裏可能是你娘的祖父,那伍老先生就是你祖父的仆從。伍老先生,他現在已經回到那密道之中了。”
阿魄所說的話,邱靈賦已經猜到了十有八九。他沉默片刻,低聲問道:“那他什麽時候出來?”
阿魄輕聲道:“他不再出來了。”
邱靈賦知道阿魄說的是什麽意思。
兩人靜靜坐了許久。
邱靈賦一睜眼看到的都是黑暗,他問阿魄:“那我們能出去嗎?”
阿魄笑道:“讓我們出去我們也不出去,我們就在這看段驚蟄要做什麽。”
阿魄語氣輕松,可邱靈賦卻聽出了他這是在安慰自己。
他問阿魄:“你為什麽直接從那上邊下來了?”
阿魄暧昧道:“你說為什麽?”
邱靈賦氣道:“你怎麽這麽笨!”
阿魄卻無賴道:“我才不笨。我就算扔下繩子,救上來的也不是你。”
阿魄當時所見邱靈賦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上全是血,還就被利器所威脅,等到邱靈賦上來,怕也不知是死是活。
邱靈賦聽了沒說話,卻摸着阿魄的臉,又忍着疼痛湊過去,往阿魄唇上親了一下。
“我們出去吧。”他說。
阿魄卻道:“出去有什麽好玩的?要與那些人打交道,我一時片刻都不想。你看我把沌光插在那裏,他們都不敢來。”
邱靈賦心裏卻通透得很:“那刀只能唬住他們一會兒,要是久了,他們怕是懷疑我們已經找到出口逃之夭夭,拿着武器就要來對付我們。”
阿魄笑道:“你倒是了解他們。”
邱靈賦不以為然:“我當然了解,因為我和他們一樣壞······啊!做什麽?”
阿魄一手摟住他的肩,一手穿過他的膝彎,竟然将他橫抱起來。
阿魄道:“你腿上被他們做了幾道傷,我抱你出去。”
邱靈賦愠怒,手往阿魄臉上扒去:“不用!快放開我!”
阿魄果真将他放了下來,可邱靈賦腳落在地上才走一步,又只得趕緊抱住阿魄,疼得龇牙咧嘴。
邱靈賦顫抖着喘息:“如果小石在,他身上一定會有止痛藥膏。”
阿魄在他額上一吻,又将邱靈賦抱了起來:“是我沒有好好準備。”
邱靈賦突然低聲問道:“我如果沒有你,沒有邱小石,沒有花雨葉,是不是早就死了?”
阿魄覺得好笑:“若沒有我們,你也不會真的去铤而走險。這世間的命運何其複雜,你何必在裏邊找個因果?你從前可不會這樣。”
阿魄說着,突然将一個東西塞進他嘴中,邱靈賦嘴中立刻充滿了甜絲絲的味道,那是一顆松子糖。
邱靈賦喜歡甜味,他沒再說話,他任由阿魄抱着他要出去。
這時,他外邊一陣淩亂的躁動,聲音突然嘈雜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17年最後一天,這個不更新,好好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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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們,2018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