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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納涼

白面吃完了,杜若将半袋子糧食淘洗了,晾曬幹淨,等到下午的時候,她牽着小黃牛讓它馱着糧食去了村子裏的那口大石磨那兒磨面。

宋居安沒事兒就喜歡喂小黃牛,蔡氏腿腳不利索不怎麽上地,倒也經常去附近割草給它吃,所以小黃牛長的很快,力氣也大,身上的棕黃色的毛也漸漸加深。

不大一會兒就磨好了,她拿着鍋臺上用的小掃把将石磨打掃幹淨。

蔡氏拄着拐棍遠遠地站着,她根本不放心杜如蘭會好好幹活,但她一個人默默地全做好了。

她砸吧砸吧嘴,覺得這婆娘最近總不對勁兒,興許她真的能做出毒死人的事兒來。見杜如蘭收拾好了,蔡氏便拄着拐棍先回家去了。

杜若牽着小黃牛慢慢的走着,雖然已是下午,但天氣仍舊炎熱,太陽火爐一般炙烤着大地,村子裏沒什麽人走動,她向來是怕冷不怕熱的,不幹重活,倒也覺得沒什麽。

走了沒多遠,她看見宋居安出現在另一邊的獨木橋上,他大約又去找韓良了,看到她,便朝她走來。

宋居安走到她面前,從她手裏頭接走牽牛的繩子,朝小黃牛背上馱着的東西打量一眼,“來磨面?”他問一句。

“嗯。”她慢走兩步,落在後頭,平靜地注視着他的背影。

一個教書先生,一個屠戶,倆人之間誇張點說就是美玉頑石,一個淸,一個樸,一個手執書卷,一個手中拿刀,粗鄙有別,到底能存在什麽樣的友誼?

更讓她納悶的是韓良每回殺了豬買之前或者買之後,總會給宋家送來點豬肉,還不要錢。

前幾日宋家農活多,太忙,韓良還來幫了一場,似乎只要宋家有事兒,韓良都會搭把手,更別提倆人平時有事沒事兒互相找對方喝點酒,坐下來談天。

這樣慷慨的男人,還力大無比,待人寬厚,為人着想。

韓良一看就是不怕辛苦埋頭苦幹的好男人,雖然臉上有塊疤看着吓人,但他手裏肯定攢了些積蓄,姑娘嫁給他日子過的不會差。然而杜若卻聽王婆子說以前也有不少人給韓良說媒,他眼光太高又太挑,沒一次成的。

一個不想娶妻……

一個娶了媳婦兒卻從來不碰……

蔡氏腿摔斷時,韓良也很關心,幫忙付了診金;在青陽寺,他幫忙對付那些強盜,将宋居安從真奉手中救出來;又總是幫宋家做事、隔三差五送點吃的,不求回報,默默奉獻……

難道他們兩個之間……她望着前面的宋居安,兩眼忽然發亮。

這個朝代的社會風氣尚可,但同性之間的愛戀還是不容于世。一旦被發現,就會遭受別人異樣的眼光,被人嘲笑打罵,甚至坐牢。

杜若被自己的發現驚到了,腦子裏又跑出來許多事兒佐證她的猜想。

怪不得,怪不得!

傍晚,暖風變得清涼,宋家裏外種的幾棵樹樹葉嘩啦啦響,像是在唱着一首不停歇的歌兒,在這燥熱難耐的夏季,應當不會有人嫌棄樹葉的歌唱。

杜若躺在院子裏那張唯一的藤椅上納涼,聽着堂屋裏蔡氏與王婆子說話。

“沽南鎮的雲水繡莊今年又開始招人了!”王婆子道。

蔡氏聽了,想起了去年的事兒,搖頭惋惜道:“咱們村的去了慧娘一個,慧娘女工了得,小時候專門找人教她的,可惜她去幾天身子就不舒服,後來在家養病,就再沒去了!”

“可惜的很!蘇家那兩個丫頭都能幹,晴娘大方和氣,慧娘心靈手巧,長得還漂亮!瞧,昨兒又有人上門提親,被蘇群兒給拒了!也不知道他想給二女兒找個什麽樣的女婿!反正長得像居安這樣白淨俊美的男子打着燈籠都難找!”

蔡氏聽了高興的合不攏嘴,又連連嘆氣,“你也知道居安這孩子脾性好,不忍心休了杜氏,要不是說不定娶了慧娘呢!我們老宋家早有後了!”

生孩子、有後、休書這些話,杜若聽得耳朵裏都快要生出繭子了,自然也不關心,她關心的是雲水繡莊找繡娘的事兒,可氣的是杜氏不會女工,現學也晚了。

她手中拿着一片葉子輕掃自己的唇和臉,思索着。

繡莊招繡娘,那些繡娘必定個個手巧的很,描花刺繡不在話下,但她會裁剪繡樣,對于衣飾紋樣,也略懂個一二,更重要的是她還能畫下來。

青陽寺的活還沒完,早着呢,但總有完工的時候,可若是在繡莊做事,就找到了長期飯票,不出什麽意外,便能一直坐下去,越是做的久,那些繡娘的女工也越是了得,得到的酬勞也越多。

她何不試試呢?

試一試又死不了人,臉皮厚的人會得到更多的機會。

屋裏頭,蔡氏也王婆子說話的聲音已經低到聽不見了,倆人頭對頭小聲說了一會兒,又瞧着門口生怕杜若突然進去。

“這幾天她叫人害怕,變了個人似的!”蔡氏嘀咕道。

“這不正好嗎?也不咋瘋了,好好與居安過日子,來年生個大胖小子!”

“切!她可生不出來,打神婆那兒拿的湯藥快喝完了,也不見什麽動靜,也就居安老實好欺負,不肯讓她滾回娘家,她心裏頭指不定憋着事兒呢,我得看好他爺倆!”

王婆子贊同的點點頭。

王婆子和蔡氏說完話打屋裏出來的時候,看見杜若在院子裏的藤椅上躺着,一動不動的望着天,也不知道睡着了沒有。

“如蘭!你不回屋睡?”王婆子問她一句。

見杜如蘭沒動靜,王婆子便也不再理她,朝門外走去回自己家了。

杜若睜開眼睛,換了個姿勢歪躺着,又閉上雙眼。今兒晚上的夜風真讓人渾身舒爽,尤其是她剛才還洗了個涼水澡。

心裏想明白了,便什麽都暢快了。

宋居安放下書,拿針挑了幾下油燈,又繼續看書。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擡頭朝床上望去,發現杜如蘭還沒進屋來,這麽晚了,也沒聽到她說話的聲音,人呢?

他起身出了門,看到院子裏那棵樹下的藤椅上,躺着個人,似乎睡着了。

堂屋裏蔡氏與宋老爹已經睡下了,吹熄了燈,閉了門。

宋居安又轉身回了屋。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宋居安挑開西屋的簾子,手中拿了個薄薄的被單,走過去,将被單展開蓋在她身上。

她睡覺除了輕微的呼吸聲外便安靜的很,宋居安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确認她睡着了,便放心大膽的伸出手在她臉上摩挲着感受着。

依舊沒有易容面具的觸感,依舊是嚴絲合縫,依舊是光滑溫和的肌膚。

他修長的手指最終停在她的唇角,遲疑着沒有擡手,繞着她柔軟的唇劃了一圈。

像是有一根羽毛輕飄飄落在了他的心上,有些癢,複雜的情緒湧出來,宋居安收回手回了屋。

第二天。杜若醒來後,手腳都麻了,她竟然在這藤椅上睡了一夜,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也沒人搭理她。

宋居安已經起來了,正在門外井邊汲水,她聽到動靜走到門口,伸頭看了一眼,又回屋換了身衣裳,正是那件新裙子,将頭發重新梳好绾好,打量着自己整潔幹淨,才走出去洗了臉。

她又去屋裏拿了塊餅子,喝了幾口水,對提水進來的宋居安道:“我今日要出門。”

“去哪?”他有些意外,這女人不打算圍着他轉、監視着他了?

“雲水繡莊。”

“去做什麽?”

“去試試看能不能找份兒工。”說完她走了出去。

宋居安目光微漾,唇角掠過一絲笑意。

有趣的緊。

其實杜若準備先去青陽寺一趟,再去雲水繡莊,反正兩個離得也不遠,雲水繡莊在沽南鎮,而沽南鎮就在青陽寺往北兩裏地處。那兒有不少城裏的有錢人開辦的莊子,繡莊、布莊、鐵行、藥行等等。

剛開始沽南鎮只是一個小小的城鎮,鎮子上有幾家小私坊,後來生意起來了,聚的人也多了,遠近有了名,又吸引了不少人去,莊子也相繼開辦起來。

她找了趕馬車的七哥,讓他送自己去青陽寺。

一連幾日沒去寺裏,興許真羅師傅還以為她不去了,将活交給別人去做。

到了寺裏她說明來意,看門的和尚早就認得她來,将她領去專門作畫的禪房。沒過多大會兒,真羅師傅便來了。

杜若起身對他施禮,“真羅師傅,不好意思,最近家中繁忙,實在抽不開身。”

“無妨,又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完成的事,辛苦女施主了,不如先品茶再開工吧!”真羅落座道。

杜若點點頭,端起僧人泡好的茶喝了幾口,茶香本在鼻端萦繞,此時連唇齒之間也留了醇香。

“佛跡小冊已完工,接下來女施主便為佛、菩薩畫像吧,施主可先翻閱這本書,或能有所領悟,若有不解之處、細微之處,随時可以問貧僧。”真羅遞過來一本線裝書。

杜若含笑接過來,還沒翻開,真羅又接着道:“施主,上次你告知貧僧的那些事,貧僧思慮良久,始終無解,看來無法幫你了。”

“多謝真羅師傅,這件事情暫且擱置吧!”

杜若盤腿坐在墊子上,将水墨調和好,執筆細細描線,這些最基礎的東西都是熟稔于心的,速度也快。

每每到青陽寺,獨自坐在室內,做着喜歡的事兒,伴着檀香,她的心便平靜安寧。

就在她全身心投入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頭一陣騷亂,有人從左往右挨着砰砰敲門,大喊着‘救命!’,經過她房門口,以為裏面沒人,又繼續敲下一間。

杜若連忙放下手中的筆,走過去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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