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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不知天高地厚

碧雲閣西側的長廊裏,孟遠舟放下手中的一本賬冊,彎腰拿起另一摞的最上頭一本。

這些都是各商鋪的總賬冊,剛從各處送過來的,由他過目。

掌事李儉躬身站在一旁,靜靜等候着孟遠舟的詢問。

“聽說下海關最近盤查嚴格,打通好關系了吧?”孟遠舟将手中賬冊略翻看一眼問道。

李儉連忙點頭,“都解決了。”

“卞懷水路呢?卡的嚴麽?”

“水路比陸路難纏,那些管水路的官老爺子可撈的油水少,逮着一個就狠敲上一筆!不過,他們都是為錢,送些銀子再請一頓宴席,事兒就解決了!”

孟遠舟點了點頭,“今年的新蠶絲還未收上來,不知市價如何。”

李儉略一思索道:“蠶絲本就不便宜,每年價格都會上漲一些,一些鄉人種桑養蠶,本就靠着賣蠶絲賺錢過日子,咱們萬和布莊收的又是大頭,不止是豐陵縣,周圍的幾個縣的大戶養蠶的,咱們都包了,雖然能引導蠶價風向,但影響甚小。布莊裏織房的織機從未停過,奴才估摸了一下,去年收上來的還能織出一萬匹布,斷不了貨。收蠶絲的事兒,奴才近日會安排的。”

“那就好。”孟遠舟用筆在看過的賬冊上劃了一道兒,又伸手拿起另一本,“繡莊裏安排的那些人不可松懈。”

“是。”

這時候李儉瞥見不遠處的碧雲閣外站着一個婦人,神情緊張的左看右看,又拉住一個過路的仆人詢問。

李儉走出廊亭,走了幾步大聲問道:“什麽人?在這兒做什麽?!”後院不輕易讓人進入的,繡莊的女工都知道,違者嚴重處罰。

那婦人正是馮寧,見了李儉,又看到這邊的孟遠舟,便急匆匆走了過來。

“見過孟爺。”她站在廊外道。

“讓她進來回話。”孟遠舟看她一眼,對李儉道。

“過來!”李儉沖她揚手。

馮寧走進來,卑怯的不敢擡頭看,再次行禮。

“你先下去吧!”孟遠舟對李儉道,又将手中賬冊放下來,端坐在椅子上,“說吧!”

馮寧連忙應聲,“孟爺猜的不錯,那位姓杜的娘子果然有問題!我前幾日有意無意的問她家中之事,她嘴巴嚴實的很,不肯吐露太多,經不住我軟磨硬泡,她今日全說了。”

“說了什麽?将她與你說的,原原本本的說出來。”孟遠舟道。

“這位杜娘子心中想法大膽的很,又不遵從婦道,相公厭棄,鄰裏譏笑,說什麽攢錢自己做生意,不依靠男人生活,撺掇我離開夫家獨自謀生……”

孟遠舟手中擎着一杯雨前龍井,眸光溫和的瞧着,手指摩挲着杯壁,看不出一點情緒。

過了一會兒,馮寧才将杜若與她說過的話禀完,心思忐忑的微低着頭。

“既是不喜歡當初為何要嫁到宋家去?”孟遠舟問。

“她只說她是迫不得已。”馮寧連忙道。

“她打算攢銀子做什麽生意?”

“這個……她沒有說太多,只告訴我兩三個月便要走。”

孟遠舟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捏着杯蓋上圓珠,一下又一下的磕着下面的杯壁,杯蓋杯子相擊發出‘叮叮’脆響。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說道:“她想的太過簡單,若是離開,戶籍如何更改,若是被休棄,又如何頂得住周圍人的指指點點,走,又能走多遠?恐怕她也未出過遠門吧?婦人少見識,以為自己能獨自生活下去,不知天高地厚,這樣倔犟的性子,以後有的苦頭吃。”

“孟爺說的是,杜氏實在不守本分,不知生計艱難,若是被她夫家知曉她的這些想法,恐怕讨不到什麽好果子吃!”馮寧道。

孟遠舟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面色晦暗兩分,叮囑她道:“這些事以後不要講給第二個人聽,若是被我知道傳了出去,你以後就不用來了。”

他以為杜氏接近修文別有目的,又見她與別人不同,才起了打探她的心思。

“是!”馮寧慌忙點頭。

想了想,他又道:“聽說你在夫家過的很不好,杜氏所言雖然荒唐但也不無道理,你還是想個法子如何過安穩日子吧,整日哭啼只會招人心煩,除此之外別無用處。”

“是。”

“找掌事的領取賞銀十兩,回去吧!”

“是!”馮寧神情激動的又行了一禮,轉身走出廊亭。

孟遠舟站起身,迎風而立,越過回廊游園,目所及處是一眼看不到頭的滔滔竹林。

明瑟沿着長廊走來,站在他身側拱手道:“主子,這是給少爺回的信,少爺不肯吃飯,幾個下人也都束手無策,主子要不要去看看。”

孟遠舟接過那封信,道:“修文近來越發驕縱了,不必理會他。”

“是。”

他将信取出看了一遍,杜氏心思細膩,将平日一些小事兒囑咐一遍,又問修文《論語》、《詩經》讀的如何,撿了幾句詩來考他,督促他的學業。

信紙最後寫着:妾身不日歸家,夫君切勿惦念。應當是對上封信他寫的那兩句做出的回應。

字跡秀麗且工整,字如其人。

明瑟見他讀完了信,便說道:“杜娘子對少爺很是關心,還準備送少爺兔子養,被奴婢回絕了。她也真是好心。”

孟遠舟微微一笑,吩咐道:“去叫杜氏過來碧雲閣。”

“是。”明瑟也不多問,轉身離去。

善工樓裏。杜若見馮寧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回來,還沒仔細問上她幾句,自己便被明瑟叫走了。

到了碧雲閣中,見到孟遠舟,她恭敬行禮,心中揣測他大約又是叫自己來作畫,不過今日他神色間并無一絲哀傷,反倒是多了兩分晴明。

“坐吧!”孟遠舟指着其中一個椅子。

“多謝孟爺。”

“近日修文乖巧聽話了許多,對虧了你。只是他年紀尚幼,無心課業,你信上多有督促,他居然也聽了你的話認真習課,不知道杜娘子都讀過些什麽書?”孟遠舟笑着問道。

杜若見他心情不錯,便放松下來,也含笑道:“小少爺脾性本就乖巧,我也只是借着寫信加以引導,這功勞算不到我身上,是少爺對母親的一片思念之心罷了。應當是我多謝孟爺您,先後賞了不少銀錢給我。”

“原來杜娘子是看在賞銀的面上,才對修文多有關心!”孟遠舟嘲弄一笑。

杜若見自己言辭遭到誤解,連忙起身道:“孟爺誤會了,小少爺本就天性純真無邪,惹人憐愛,我也并不是因為賞銀才對少爺表示關懷的。”

見孟遠舟漠然而視,杜若又道:“前幾日一直尋不到機會見孟爺,既然今日見了,那我就直說了吧,雖然寫信這個主意是我提出的,但由我這個下人回信實在不妥,況且我也不忍幫忙瞞着小少爺此事,以後孟爺還是吩咐其他人去做這件事吧。”

她每次寫信都要先想一遍,又要顧及許多。何況在信上她與孟遠舟這一來一回的成什麽樣子,雖然只是作假,但她心中實在別扭的緊。

“你寫的極好,一直瞞着也不是什麽壞事兒,停下來做什麽呢?”孟遠舟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将她心中所想看的透徹。

杜若只覺得他氣息有些迫人,悄悄退後半步,拱手道:“孟爺還是找別人來做吧。”

他又上前一步,離的更近了些,低頭看着她有些躲避的眼睛:“這些天吩咐你做了不少事,賞你區區幾兩銀子算不了什麽,若是以後做的好,定然會有重賞。”

“多謝孟爺。”似乎還要讓她接着寫……

他忽地笑了起來,轉身走回位子上。

杜若松一口氣,有錢人怎麽想的,真教人看不懂。

正準備出聲告辭,就聽孟遠舟又道:“再給我畫一幅畫吧,還是她,你可以随意些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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