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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哪大啊?”

邱繼炎一頭霧水。

“您哪都大!”

夏忘川感覺越來越濃的夜色像是給了自己平時沒有的膽量。

他微熱的臉上帶着一絲笑意, 朝邱繼炎扔下這句玩笑話後, 抓着手裏的按摩包朝他揮了揮, 三步并作兩步的朝小區裏跑去。

邱繼炎正為他那句不着邊際的的“邱總的才叫大呢”搞得一頭霧水,見他忽然間又扔給自己一句明顯帶着暧昧感覺的話,任他素來不形于色, 也不由被那個男人眉眼間的調笑弄得有些心猿意馬。

哪都大?

邱繼炎下意識摸了摸又大又挺的鼻子,又不自禁地朝自己的下半身瞄了一眼。

嗯,你知道就好。

那個快步朝院子裏跑去的身影像是一棵月光下的鳳尾竹, 在清風中搖擺着修長的枝條, 牢牢吸住了車身旁男人那雙深邃的眼。

不過,人都要跑掉了, 他到底去不去自己家裏做按摩師,可還沒定下來啊!

已經跑到大門口的夏忘川卻好像知道邱繼炎的心思一樣, 剛巧在這個時候停了腳,轉過身來。

“邱總, 三件事您都聽明白了,我能不能達到邱總的要求,符不符合您家裏挑選按摩師的條件, 就由您決定啦!您要是定下來了, 給我電話!”

夏忘川用手在耳邊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朝邱繼炎笑了笑,徹底地轉身消失在院門之後。

邱繼炎的臉色随着那個消失的背影慢慢變得舒緩起來。

從車廂蓋上收回自己的手,他才發現,手心裏不知何時滲出了微潮的汗。

他下意識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後頸, 好多天沒按摩了,看來,下一次夏忘川再給自己推拿的時候,自己似乎已經可以躺在家裏按摩室的床上了。

帶着好像談成一件比北美商業項目還要滿意的心情,從車庫到打開大門前的邱繼炎竟然八百年難得一見的小聲哼着歌。

一般這個時間的邱家,除了邱繼林可能還在溫書,其他年長一點的,估計都已經睡了。

可當邱繼炎推門走進大宅子的時候,卻不由得愣了一下。

客廳裏的燈竟然還亮着,丁老夫人戴着花鏡,正在沙發上翻看着什麽,見他進來,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這麽晚才回來,也不說打個電話,咦,炎炎,你怎麽還穿了件花襯衫?”

邱繼炎低頭看了眼自己,不由得莞爾。

他走到老太太身邊,“我哪來的花襯衫,您仔細看看,是參加公益活動時被小孩子弄髒了。”

老太太往下扒了扒老花鏡,仔細看了一眼,笑着搖了搖了頭。

“哎,是奶奶老眼昏花了,我就說嘛,我大孫子這麽端正的人,怎麽會穿得花裏胡哨的,對了,把茶遞我。”

邱繼炎把一邊茶幾上的茶杯遞過來,一邊看了看廳角的落地鐘。

“奶奶,這麽晚了您還不睡,還喝這麽多茶,不怕失眠嗎。”

丁老夫人喝了茶,目光落在邱繼炎的臉上,凝視了半響。

“炎炎,奶奶一直在等你回來,好和你商量件事兒。這事兒要是不說,奶奶這覺怎麽也是睡不安穩。”

邱繼炎沉穩地坐到了老太太身邊,心裏面很是興奮了一下,在臉上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來。

他知道老太太要提的一定是按摩師的話題。

果然。

“今天你二嬸兒又跟我說找按摩師的事兒了,說實在的,繼林的腿我也很着急,還有你的推拿也不能停下來,所以炎炎,奶奶想讓你抓緊時間,把這件事兒辦了。”

邱繼炎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奶奶你放心,我馬上着手去辦。”

丁老夫人嘆了口氣,“炎炎,奶奶知道交給你的事兒肯定都會辦得很圓滿,不過這個私人按摩師的事兒,看着不大,可在奶奶心裏,卻不比你在公司辦的那些事小。”

“外面那些事再大,也跑不出個錢字,是個面子事兒。而請人到家裏這件事,卻關系到咱們邱家的人,那是裏子的事兒。炎炎,你是個聰明孩子,奶奶不說那麽透,相信你也明白面子和裏子哪個更重要。”

邱繼炎握了握老太太皮膚有些松馳卻依然柔韌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所以,奶奶對這個按摩師有一個特殊的要求,你一定要記住,那就是除了手藝和人品必須好之外,這個人長得一定不能太好看,這一點不合格,就不能進邱家的門!”

不能太好看……

悶坐在書房裏的邱繼炎,在平時練字的紙上一遍又一遍地寫下這五個字。

眼看着一張大白紙已經快被他寫滿了,他似乎還沒有停下來的念頭。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可是邱繼炎的心裏,卻亂成了一鍋粥。

他知道自己忽視了奶奶的想法,只想着夏忘川會不會答應自己來邱家,卻完全忘記了家裏還有一個比自己還要挑剔長相的人。

關鍵是,她挑的是長得好看的臉,而夏忘川的臉,偏偏又他媽的那麽好看。

那是一張讓邱繼炎欲拒還迎的臉。

既有春風中桃蕊的柔嫩,又有冬雪中臘梅的清冷,仿佛天生帶着一分矛盾,又夾雜着一段風情。

有時候,那臉上的溫情和平靜像是一個鄰家的兄長,當他用柔韌的指尖帶自己陷入安眠的光景,身為邱家長孫的邱繼炎會莫名感覺到一種被哥哥憐惜和寵愛的感覺。

他沒有哥,可是他知道一個溫和細心的哥哥是什麽樣。

他可能會幫自己端洗腳水、洗襪子,還會用他的體溫給自己焐熱冬天的被窩。

而同樣是那張臉,當自己碰觸到他底線的時候,那張臉卻會褪去桃花的柔,把他倔強的一面化成玫瑰的刺。

雖然愈發地好看,卻紮手。

那麽這樣的一張臉,又怎麽可能過得了老太太那一關呢?

邱繼炎手中的筆忽然停了下來。

一張因為苦于思索而更顯冷峻的臉莫名的笑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麽。

沒錯,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在‘宮裏’見到夏忘川時的情形。

雖然也是在酒後,可是那一次的記憶卻出奇地在邱繼炎的腦海中留了下來。

平凡到醜陋的瓜蓋頭,蓋住了男人飽滿的額頭和兩條修長的眉毛。

一個廉價的大黑眼鏡,不僅把那雙桃花眼的光彩完全遮住,還填平了高高的鼻梁,把原本立體的五官弄成了一個沒有起伏的平面。

邱繼炎感覺自己似乎有點興奮。

原本在寫字的筆竟然在紙面上下意識勾勒出一個線條粗鄙的小人。

小人有線條淩亂的頭發和方正的眼鏡,他又在嘴唇和下巴上畫上幾筆胡子。

嘿!

真是個小妙人!

周六早晨。

夏忘川一如既往地在窗前練習着一段複雜的繞口令。

樓下花壇裏的丁香被清晨的露水浸潤過,香氣中帶着一股清朗,聞起來讓人感覺說不出的舒爽。

放在床頭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夏忘川愣了一下,誰這麽早打電話?

手機屏幕上只有一個字:“邱”。

夏忘川感覺自己的心明顯加快了跳了兩拍,昨晚上小區門前的交談不過才過去六七個小時,那個男人就又打來了電話。

不管是什麽事,都叫人感覺怪驚喜的。

“早安。”

聽筒裏傳過來邱繼炎平靜低沉的聲音。

雖然只有兩個字,可夏忘川的臉卻莫名的熱了。

這兩個字,曾經在十六年前的某一個早上,在那個熟睡中将自己抱在懷裏的少年嘴裏,聽他說過。

“邱總早安!”

“白天有事兒嗎?”

邱繼炎語氣如常,平淡中卻又開門見山。

昨晚的交談後,邱繼炎已經知道了夏忘川周五周六休息的目的,也知道他這兩天白天應該是自由的。

“嗯……沒……沒什麽事兒。”

夏忘川感覺自己有點緊張,莫名其妙地口吃起來。

得,剛才那繞口令算是白練了。

“我知道一個私房茶館,環境不錯,去那坐會兒吧。”

“……”

夏忘川三秒鐘內沒想好自己該接句什麽。

這…..怎麽有點像約會的意思呢。

邱繼炎從夏忘川停頓的回話中感覺到了對方的疑惑。

“還是昨晚的事兒,有點特殊情況,我覺得還是面談比較好。”

“喔,那我聽您的。”

原來如此。

夏忘川感覺自己的一顆心像是被一根細細的繩子在半空吊着,一會兒提上去,一會放下來。

“嗯,等我吧,去接你。”

夏忘川在一陣忐忑和隐隐的興奮中認真收拾了下自己。

平時的日子基本都在‘宮裏’頭呆着,每天制服不離身,也沒什麽心情打扮。

可是今天不一樣。

不管是商量事情也好,還是喝茶聊天也罷,自己今天可是要和心尖上的那個人一起出去。

管它有什麽特殊情況,自己就權當是跟邱男神的第一次約會吧!

抱着絕不能給自己丢份兒,更不能給男神丢份兒的念頭,夏忘川火速地拾掇了一陣自己。

等邱繼炎在車子裏見到他走出樓門的時候,一雙眼睛先是在瞬間閃亮了一下,繼而,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今天的夏忘川也太他媽…太他媽好看了!

可是,我現在怕的就是你太好看了你知道嗎?

或許是周末的原因,兩個人今天都不經意地穿起了休閑的裝扮。

當夏忘川拉開奔馳車車門的時候,才有些意外地發現,自己和邱繼炎似乎穿得完全一樣。

灰色的休閑衛衣,黑色的休閑褲,白色的休閑鞋。

如果抛開邱繼炎那一身裝扮中奢侈品特有的低調質感,單單從款式和顏色看,兩個人的搭扮最好的形容詞就是……情侶裝。

邱繼炎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夏忘川和自己穿得如此想像,方向盤一打,已經把車開了出來。

只不過在等小區大門外第一個紅燈的時候,他微微用眼角瞄了瞄夏忘川的衣着,便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林蔭路。

綠意蔥蔥的路上正好走過一對手拉着手的年輕情侶,兩個人穿着同款的長袖T袖。

男生的後背上印着“天生”,女生的後背上印着“一對。”

邱繼炎在心裏無聲地把四個字連起來讀了一遍,有些不自然地低頭看了自己身上一眼。

私家茶館在後海附近的一個小胡同裏,很難找。

邱繼炎跟生意上的夥伴來過幾次,倒也算輕車熟路。

上午的茶館基本還沒有客人上門,一個女服務員正在懶洋洋地打掃着衛生,看見兩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帥哥走進來,頓時來了精神。

“請問您二位是坐大廳還是……”

“包房。”

邱繼炎簡短地把話接了過來。

夏忘川悄悄打量着四周的環境,這裏雖然不是走‘宮裏’那種奢華大氣風,卻又在古樸中盡顯一種低調的貴氣。

聽到邱繼炎的聲音,他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大廳,就他們倆,還要開個包房?

他沒來由的感覺到一絲緊張,還有一點……興奮。

“來壺白茶,配兩樣幹果和你家的點心。”

小包房裏,服務員記了單子下去後,邱繼炎看了眼端坐在對面的夏忘川,對方雙目低垂,認真地看着茶桌上擺放的幾樣仿古器具。

“我點了白茶。”

邱繼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只好拿這道兩個人都熟識的茶葉說事兒。

“我愛喝。”

夏忘川輕聲應了一句,擡起頭,又笑着說道,“邱總別笑話我,像我們這種手藝人,天天困在按摩院幹活,這種消費的地方,也不太懂,您見多識廣,安排的肯定是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的陽光剛巧照在邱繼炎的身上,聽到夏忘川的話,他竟然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啧啧,這家夥,怼起人的時候倔得像頭牛,可這略似哄人的話說出來,卻又像只甜軟的貓。

“嗯,他們家的點心是江南師傅的手藝,味道确實不錯,你嘗嘗。”

服務員正把點心和幹果盤子擺在桌上,邱繼炎朝夏忘川伸手示意了一下,那動作,在夏忘川看起來,簡直紳士得不得了、也帥氣得不得了。

什麽點心,大概也比不上這樣的他更好吃吧?

他一邊在心裏罵着自己不該動不動就對這個男人犯花癡,可是又實在控制不住要去多看兩眼那張臉上雕刻般的線條。

沒辦法,誰讓他和他分別了長長的十六年。

而在十六年之後,能和他在一張桌子上喝茶吃東西,哪怕吃的是土,相信自己都會吃出一份幸福的感覺。

“還是想和你說說去我家裏按摩的事兒。”

“您說。”

夏忘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對面的男人看起來面色如常,不像是有什麽他口中所說的特殊的事兒。

“你能不能在去之前改變下形象?”

“改變形象?”

夏忘川一時間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嗯,我直說吧,我們家是幾代人住在一塊兒,上代人都比較保守,尤其是我奶奶,當了一輩家,性子又強,她要求我找的按摩師一定不能太好看,而你……實在太好看了。”

夏忘川對邱繼炎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也理解了他話裏的意思,可是他現在腦子裏卻偏偏只記住了最後面那幾個字。

你……實在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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