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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原本應該是躺在床上的何奇正支起身體, 伸手向夏忘川的臉上摸去, 而後者正一邊後退一邊阻攔着什麽。

兩個人的動作和姿勢, 怎麽看都是何奇正在調戲夏忘川。

邱繼炎只覺得腦子裏“嗡”地一聲,一向自持冷靜的他好像一部忽然間失了控的賽車,猛地向前沖了過去。

“你他媽想幹什麽?”

邱繼炎帶着怒氣的聲音讓床上和床邊的兩個人都吓了一跳。

看着已經沖到床前的邱繼炎, 何奇猛地縮回了伸出去的手,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最後勉強笑了笑。

“繼炎, 你別誤會,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邱繼炎的左手已經抓住了何奇的衣領,右手攥成了拳頭, 眼看着就要揮出去。

床邊的夏忘川急忙輕聲喊了一聲,“邱總, 您誤會了!”

聽到夏忘川的話,邱繼炎右手的拳頭停在了半空, 有些猶疑地看了眼夏忘川焦急的臉,慢慢松開了何奇的衣領。

他的眼睛和夏忘川的碰在一起,目光中寫滿了焦急, “你沒事兒吧?”

夏忘川急忙朝他擺了擺手。

“沒事兒, 何先生是在和我開玩笑。”

看着邱繼炎陰沉依舊的臉,夏忘川知道這句話沒能消除他心中的疑惑。

“是這樣的邱總,剛才何先生說特別想看看我摘了眼鏡是什麽樣,我說我忙着操作按摩器,不方便摘眼鏡, 還是算了。何先生大概是跟我想開個玩笑,就說了句你不方便的話我給你摘,這不,正好他伸手這功夫,您就進來了。”

聽到夏忘川這段說的又清楚又明白的話,邱繼炎臉上的怒色才慢慢平複了一些。

他看了眼腰部和腿部都連接着按摩帶的何奇,轉身朝夏忘川說了聲,“夏哥你先回去吧,我跟同學談點事兒。”

夏忘川應了一聲,幫何奇摘掉了身上的按摩帶,關了儀器,又朝床上的何奇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屋子裏似乎一下子便安靜了下來。

這安靜似乎只是短短的一瞬,又似乎過了很久。

邱繼炎的雙手插在褲袋裏,目光直直地落在對面的牆壁上。

“邱總,你連看都不舍得看我一眼嗎?”

何奇終于慢慢從按摩床上坐了起來,目光死死地盯在邱繼炎的臉上,語氣裏似乎帶着一份夾雜着怨氣的責問。

“你不配。”

邱繼炎的聲音很低,卻冷得像冬天雪山下的冰層。

“我不配,誰配?那個四眼按摩師嗎?你看上他了是吧?你口味很重啊邱繼炎!”

何奇故作輕松的聲音裏帶出一股明顯的酸澀。

“你有病!”

邱繼炎的聲音在瞬間提高了。

“我有病?”

“邱繼炎,你瞞得了別人能瞞得了我嗎?你家人都說了,這姓夏的以前是按摩院的技師,你從前躲這種服務場所的人都躲不過來,現在竟然可以主動領回家了,還一口一個夏哥的叫着,你敢說你心裏面是一潭死水?”

何奇長長地喘了口氣,盯着邱繼炎慢慢眯起來的眼睛,嘴角翹了翹。

“知道我為什麽要摘他眼鏡嗎?邱總,我相信你比我要有眼力多了,這個按摩師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樣有模樣,你不會看不出來吧?這樣裝傻扮醜的人留在你身邊,自然是要圖點什麽,而你還這麽維着護着,不去揭穿他,你還能說你沒看上他?”

邱繼炎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何奇的臉上。

這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何奇你聽着,咱們之間的事,不用把不相幹的人扯進來,我看不看上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不上你,懂嗎?”

何奇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成了一張沒有血色的白色底板。

“你就這麽記恨我?邱繼炎,當年的事我是有錯,可是我的初衷不也是因為喜歡你嗎?你至于現在見我像見個仇人一樣,你說,至于嗎?”

邱繼炎把目光從何奇的臉上又慢慢轉到了牆壁上。

“何奇,我沒想到你真能不要臉到今天這個地步,在我這樣的态度下你還能跑到我的家裏來。”

“沒錯,我記恨你,你說我拿你當仇人也好,對手也罷,都沒錯!我可以告訴你,你覺得你當年做的事沒有什麽,可是對我來說,卻是這輩子讓我最失望的事情之一。路是你自己走的,臉卻是別人給的,我希望你現在馬上離開我的家,這樣,我還能保證讓你帶着臉皮出去!”

邱繼炎似乎很久都沒有和別人說過這麽長的話,也沒有用過這樣激烈而憤怒的情緒。

以至于說完這些話後,他冷漠的臉上被怒氣激出了一絲脹紅。

何奇似乎想要再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卻終于還是沒有出聲。

片刻之後。

兩個人的身影迅速地從按摩室穿過走廊來到大門口,沒有碰到邱家的任何人。

“邱繼炎,你是知道我的,我何奇絕對不會忘了你,你一定要記好!。”

何奇在走出大門的時候,回頭對那個一臉陰沉的男人笑了笑,他的眼角和嘴角全都向上斜飛着,只是這一次,那笑似乎比哭還要難看。

邱繼炎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冷靜地把門關上了。

夜深了。

想按摩想了整整一天的邱繼炎邱總今天果然又沒有按摩上。

在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靠在床頭發呆了半響的邱繼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這個時候了,不知道隔壁的男人現在睡還是沒睡。

按摩室裏何奇伸手去摘夏忘川眼鏡的畫面又在邱繼炎的眼前出現了,他皺了皺眉。

想不到第一個發現夏忘川在掩飾真實臉孔的人竟會是他。

其實也沒有什麽想不到,那個某種意義上一直盯着自己不放的男人,在對待自己身邊人的時候,一向都很上心,甚至可以說,一向都在防範。

只是這件事對于夏忘川來說,他會不會感覺十分的尴尬和意外呢?

想來會的。

畢竟,當時發生在按摩室裏的一幕,無論是何奇的貿然騷擾,還是自己的勃然大怒,對于不相幹的他來說,都應該會覺得十分的不可思議。

甚至,會對自己和何奇的關系産生無盡的聯想。

在當時的情景下,在他的心裏,大概不會覺得自己和何奇只是簡單的同學關系,恐怕,會想像成是昔日相愛、如今相殺的戀人吧。

邱繼炎陡然間坐直了身體。

有一種比之前愈發煩躁的感覺在瞬間充斥了他的腦海。

不行,不能讓他對自己産生這樣的誤會!

他的腦海裏忽然便确定了這個念頭,現在的自己,必須要跟隔壁那個男人說點什麽。

而且,并不是單純地去對他解釋這些看起來有些莫名其妙的事,此時的邱繼炎,還有一種很強烈的欲念,他好想像那天在車裏一樣,伏在夏忘川的腿上,一邊感受着他溫柔卻又有力的指尖,一邊将自己的一身煩惱,在那綿綿不斷的熱力裏,徹底地抛掉。

夜色中的邱繼炎似乎忽略了一件事,他在這樣思緒如潮的當口,無論是想的,還是做的,都不是對一個家庭普通按摩師應該做的事。

只不過,他還尚不自知。

夏忘川正有些納悶自己今天竟然翻不下去百看不厭的《紅樓夢》。

不管翻到哪一章,書頁上出現的都不是黛玉寶釵或是鳳姐的模樣,而是出現了兩張男人的臉,兩張讓他有些困惑的臉。

那是邱繼炎和何奇的臉。

一個冷漠陰沉,一個似笑非笑。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關系?

不過,讓他更加心緒混亂的,卻是邱繼炎在按摩室的表現。

當何奇半開玩笑半當真地伸手去摘自己的眼鏡時,邱繼炎那聲斷然大喝和握緊的拳頭,都讓夏忘川感覺到了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邱繼炎。

那一刻的他,沒有了淡漠的臉和沉穩的眼神,取而代之的卻是情不自禁的憤怒和一雙噴着火的雙眸。

而這樣巨大變化的原因,竟然是因為……自己。

雖然只是看似平淡的一句問詢,“沒事兒吧?”

可是從他已然失态的神情和剎那間無法掩飾的關心裏,夏忘川已經感知到了那個男人內心的一絲軌跡。

難道,自己真的已經在那座布滿冰層的堡壘中,慢慢靠近了最柔軟的所在嗎?

陽臺門上的玻璃窗忽然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陷在沉思中的夏忘川愣了一下,猛地擡起頭,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陽臺上靜靜地看着他。

是邱繼炎。

看到夏忘川有些吃驚地看着自己,邱繼炎似乎微微笑了笑,又伸出右手,在玻璃窗上輕輕彈了兩下。

“我泡了茶,出來喝兩杯嗎?”

夏忘川來不及多想什麽,輕輕朝窗子外的人點了點頭。

喝,怎麽會不喝呢。

別說是你泡的茶,就是你下的藥,我也會不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因為站在陽臺昏暗光線中的那個身影,不是別人,而是我心心念念的,你。

陽臺上的兩個人保持着一樣的姿勢。

都微微俯着身子,一只胳膊支在陽臺的欄杆上,一只手端着茶杯,在微涼的夜風中,白茶的味道愈發地香醇而溫暖。

今天晚上,像是約好了一樣,他們倆都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在昏暗的陽臺上,并排站在欄杆前,看着遙遙的遠方。

如果從遠處望過去,黑色的空間背景,白色的人物輪廓,頗像是一幅被時間凝固的寫意畫。

“今天又沒給你按上摩,身上得勁兒嗎?”

夏忘川喝了一口茶下去,輕輕對身邊的男人問了一句。

“特別不得勁兒。”

邱繼炎的聲音在一貫如之的低沉中,似乎又帶上了一分不常見的語調。

怎麽聽起來像….撒嬌?

夏忘川被這絕然想像不到的腔調怔住了,下意識側過頭。

邱繼炎竟然也在看他。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

“哪…哪不得勁兒?我幫你…按按。”

“這裏不得勁兒。”

夏忘川的目光順着邱繼炎的手指望了過去,呆住了。

邱繼炎指的是自己心髒的位置。

如果面前說出這句話的是其他別的什麽人,夏忘川都會認為對方是在跟自己開玩笑,當然,也可能是在調情。

但這句話從邱繼炎的嘴裏說出來,不知道為什麽,夏忘川就可以深深地相信,他說的話是真的。

這個男人今天的心,一定是不得勁兒的。

是因為那個何奇嗎?

“金牌按摩師也有為難的時候?”

邱繼炎也喝了一口茶下去,看着對着自己胸口有些發呆的夏忘川,幽幽地問了一句。

夏忘川回過神來,目光與邱繼炎在空氣中撞在了一起。

他發現,今天晚上的邱繼炎,在面對自己的時候,無論是言語,還是眼神,似乎都卸掉了很多東西。

“其實…并不難,”夏忘川把右手輕輕壓在自己的心口,“人身上所有的部位,它的經絡都是相通的,也包括人的心。”

“只不過在經絡不通暢的時候,有的部位适合用手指去推拿排解,有的地方适合用金針去挑刺貫通,而人的心,更适合用另一顆心去感應和傾聽……我想,那也算是一種按摩吧。”

“因為做為一個合格的按摩師,他的十指,本來就是連着心的。”

他沒有擡頭去看邱繼炎,可是他知道,當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那個男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臉上。

有風吹過,陽臺上兩個穿着睡袍的男人,卻似乎都并不覺得夜風的冷。

邱繼炎:“我心裏确實有些事兒壓得慌,很想找個人說說。”

夏忘川看了他一眼,“和那個何奇有關嗎?”

邱繼炎笑了笑,“沒錯,既然你說按摩師也可以靠傾聽和心來按摩,那你……想聽我講講嗎?”

“說真的,我還從來沒和誰講過這些事。”

夏忘川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點了點頭。

邱繼炎率先走到了陽臺的藤椅邊。

“不過,你的手那麽好使,也別閑着,一邊聽一邊給我按按脖子。”

夏忘川:“……”

月光下,邱繼炎半坐半靠在藤椅上,夏忘川站到他的身後,将十指輕輕按在他的後頸之上。

“何奇是我在美國上大學時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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