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的感激,我替你送到
少年的臉上依舊在笑, 小男孩還天真的以為自己的感謝真的馬上就會傳達。他心滿意足的和母親回去了, 可少年卻轉頭對原慕和謝執說, “其實我是騙他的, 就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感謝楊叔, 我是不是很壞?”
原慕沒有評價。
少年嘆了口氣, “幸好事實證明,人還是有良心的多。他翻過畫的背面, 還有一封粘在畫作背面的信封。裏面是一封長長的感謝信, 是男孩的母親親手寫的,裏面另有一張銀行卡。
和小男孩的天真不同, 男孩的母親卻是知道老爺子的情況。這張卡裏的錢想必不會太多, 但卻是她親盡全力想要表達的感謝。
“六個人,這是最後一個。”少年從衣服的口袋裏拿出另外三封信, 翻來覆去的在手上掂量許久。
“都說殺了人的人會下地獄, 楊叔人那麽好,一定會上天堂, 可惜我送不到了。”
少年說着說着眼淚就下來了。但很快,他就收了話題,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 是殺人過程吧!”
“別再去打擾李主任和護士長了,我都告訴你們。反正從計劃的時候, 我就預料到會很快被抓。可反正我也快死了, 不做點什麽, 我實在是很難過得去。”
就像謝執還有原慕推測的一樣, 少年行兇的主要原因就是複仇。
為了白白失去性命的老爺子,還有失去一只手的小老板複仇。
因為住院時間很長,所以少年和住院部的衆人都很熟悉。老爺子走了之後,他聽說了器官移植的事情,就一直在不着痕跡打聽。
“那些醫生和護士們都知道我和楊叔一家的關系,所以聽到我問,也會給我一些便宜。不會太守口如瓶。”
“所以,很快,我就弄清楚了一切。住院部裏哪個患者是新來的,做的大概是什麽類型的手術,什麽時候出院。”
“最後,我确定了有六個接受捐贈的患者。”
“至于我為什麽多殺了那兩個人,因為他們亵渎了楊叔的善良!”
說到這裏,少年的眼裏慢慢的都是恨意。
“艹,一個死了的人的腎髒移植給我?老子沒錢嗎?為什麽不找個好的?”
“真夠惡心人的,不移植我且能堅持一陣子呢!為什麽偏偏把一個老頭子的給我?”
“您聽聽,這是人話嗎?”他面無表情的将自己聽到的對話模仿出來,一字一句都精準無比,将當事人的不屑和憤懑表現了個淋漓盡致。
謝執冷聲開口,“垃圾。”
“是啊!可後面還有更難聽的話,我就不敘述了。”
“可能站在這倆人自己的角度來看,說的也有點道理。他們有錢,有本事,還有人脈,所以在有了□□止嘔可以第一時間配型,得到資源。”
“可不管楊叔歲數多大,那顆腎髒在被移植後還能正常運作多少年,都真真切切在現在救了他們的命!”
“能活下去,就善良的活下去不好嗎?”
“可惜,這兩個王八蛋不配!”
“所以我一直斷斷續續的接觸他們,接觸他們的家人,最終套出了他們的住址。”
少年話說的太多,有點虛弱,他靠着輪椅慢慢出了口氣。然後繼續道,“那個害了楊叔和楊哥的人,是我弄到藥鋪去的。”
“我知道楊叔走後,楊哥一直心裏難受。所以,我把人弄去了,想讓他好過一些。”
“之所以在廁所,是因為,旁邊大堂裏面,還挂着楊叔的從醫資格證的照片。”
“我不能,讓他……讓他給楊叔添堵。咳咳……”少年劇烈的咳嗽起來,他捂住嘴,渾身抽搐,冷汗迅速的濕透了衣服。
原慕覺得不好,下意識要握住他的手,可在即将觸碰到的時候,被少年避開了。
“別,別救我,我本來,也活不了了。”
“放屁!”這次打斷他的是謝執,“能活不能活,那是大夫說的,你是大夫嗎?”
說完,謝執一把把人從輪椅上抱起來,然後就往護士站跑。
“來個人!他病發了!”
原慕也趕緊去醫生辦公室找大夫。
少年被謝執抱着,呆滞的看着護士為他急救,看着謝執眼裏的焦急,還有原慕拉着醫生過來的身影,眼裏淚水就這麽流了下來。
因為這個場景,他實在太熟悉了。可當時為他着急的人,現在卻已經不在了。
去年,他因為胃病去急診科急診,為他坐診的就是楊哥。本來好一陣子沒見,楊哥還笑着唠叨他,叫他養好身體,可ct片子拍完拿到結果,楊哥的笑就凝固了。
癌症。在知道結果的時候,少年就猜測自己活不了了。
可楊哥卻抱着他說,“沒事兒的,楊哥一定能救你。”
楊叔也對他說,“錢不怕,叔幫你想辦法。”
第一次化療結束,他吐到膽汁都空了。渾身上下每一處骨頭縫都疼。那時候楊叔就一直拍着他的背,在床邊陪着,說“不難受,叔在這呢。”
然後,随着化療的次數增多,他開始掉頭發。
楊哥一個大男人,還主動和隔壁床的阿姨學了鈎針,親手勾了毛線帽給他帶。
就連李主任、護士長,還有醫院其他的醫護人員,也全都對他抱有善意,還為他開啓過捐款。
本來舉目無親,就是等死,卻硬生生因為他們的愛護,多茍延殘喘了一年。
所以,活着,真的是件太美好的事兒了。
少年劇烈的喘息着,他大睜着眼,只覺得周圍仿佛有許許多多的聲音一直在耳邊不停的回蕩。
他分辨不出來到底都有誰,也不知道是誰的眼淚落在了自己的臉上。因為漸漸模糊的意識,已經不能讓他在去關注這些了。
可他不甘心,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将小男孩的感激帶給楊叔。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的感激一并帶過去。所以,他很想找人說一說,可喉嚨卻已經發不出一點聲音。
少年拼命的抓着手裏還拿着的畫和信。即便當誤了急救也不願意松開。
原慕心裏一動,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你和大夫去急救,這個我有辦法。”
“相信我!我一定幫你把話帶到。”
“……”真的?
“嗯。”
少年茫然的尋找着原慕的方向,手終于松開了。
搶救室的燈亮起,走廊裏漸漸恢複了安靜。
原慕和謝執站在搶救室外,又過了三個小時,電梯門開,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急匆匆的趕了上來。在看見原慕和謝執的瞬間,他的眼裏閃過懼怕,可對少年的擔憂卻壓過了這種畏懼,他還是走到了急救室的門前。
是李主任。
原慕打量他,“剛下手術臺嗎?辛苦了。”
“不,不辛苦。”李主任搖搖頭,說話有點不順暢。
原慕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裏閃過一絲沉重。
李主任想說話,急救室的燈滅了。
護士走出來,滿臉悲痛的對三人說,“對不起,請節哀。”
謝執點點頭,可提着的那口氣,卻一直沒法完全吐出來,沉甸甸的壓在心上。而李主任卻捂住臉,半晌發不出聲音來。
的确,他身在醫院,每天見到最多的就是生死。可即便如此,也依然不能讓他們變得鐵石心腸。每次搶救失敗後的別離,仍然讓他們覺得特別遺憾和悲傷。
原慕越過李主任的身影往後看,走廊盡頭還站着一個剛接到消息匆匆趕來的小老板。他遠遠的看着急救室前的場景,抱住頭,緩緩蹲下了身體。
即便相隔好幾米,原慕也能清楚地聽到他隐忍而壓抑的哽咽。
原慕走到他面前,将之前少年轉交給他的畫和信放到了小老板的手裏。
“他們都很感激你父親,也很感激你。”
“什麽?”小老板打開看了一眼,畫上,小男孩大大的笑臉和舉起的花束異常明媚而鮮豔。他分明沒有見過老爺子,可畫上的爺爺,卻在這一瞬間讓小老板看見了自己的父親。
人有千般模樣,可只要還有良知還懂感激,就值得為此守護終身。他想,他的父親之所以在臨走之前,也甘願付出自己的全部給與他們新生,想必就是這樣。
“爸……”他咧開嘴笑了笑,可眼淚卻早已經淌滿了臉頰。
而原慕那頭,在沒人注意到的角落裏,卻劃破手指,召喚了一只騎着小馬帶着鬥笠的魔物。
慶忌,狀如人,長四寸,騎小馬,可一日千裏往返也。但它還有一個不太為人所知的能力,慶忌可以送信。
即便閻羅地獄,亦能到達。
原慕把少年藏在輪椅坐墊下面自己寫的信放在它的手裏。慶忌抱住信封,很快就消失不見。
原慕看着它離開,慢慢嘆了口氣。
他不能确定少年在死後能不能見到他心心念念的老爺子,但至少,他可以把他的感激,完完整整的傳達。
想必那位豁達且善良的老人,定然能夠收到。
醫者仁心,這四個字說來輕描淡寫,可這些醫護人員,卻真正再用一輩子來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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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在死前認罪,可細節方面還有許多是沒有交代清楚的。這些尾巴都需要謝執去收尾。原慕幫不上忙,也惦記着山上的幾個小的,幹脆讓謝執直接把自己送回去。
而且原慕之前那個招聘公告還在網上挂着呢,也時不時有人找過來面試。
可出于慎重考慮,原慕卻一直都沒有松口招人進來。
直到一周後,山上突然來了個不速之客。據說是應聘的。原慕打量他,卻發現意外是個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