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當年的女孩去了哪裏?
“我去看看!”原慕趕緊下床。謝執追着要去, 原慕卻把他按了回去,“不是大事兒, 我去看看就回來。你在家看着幾個小的。”
謝執盯着他看了一會, 拿起自己的大衣披在原慕身上,“夜裏冷。”
原慕點頭, 笑着揉了揉謝執的頭發,然後就出去了。
“怎麽丢的?”原慕出門, 趕緊問識肉。卻發現丈夫也在邊上。
“我就出去買了點零食, 再回來人就不見了。小老板我知道這麽晚了很打擾,但是我太太情況特別。這樣突然消失很危險。”
“我知道了。別着急,你等我一下。”原慕回到屋裏,“小木槿。”
小木槿從床上跳下來, 跑到原慕身邊。
原慕對它小聲解釋了一便,小木槿點點頭,閉上眼。然後立刻告訴了原慕女人的位置。
原慕出去, “找到了, 我帶您過去。”
“別擔心, 您太太現在很安全。”
男人雖然不知道原慕是怎麽辦到的,但看他态度篤定,心裏也稍微冷靜了一些。
原慕帶着他往後山走,沒走多遠,就看見了正沉醉在花叢裏的妻子。
像是在摘花。
不過女人采花的姿勢很好看, 尤其是手勢, 優雅中透着一種特別的古韻, 手指纖細而修長,雖然被時光侵染,肌膚不在年輕,可仍舊風韻猶存。
丈夫的眼睛頓時就紅了。
原慕問他,“您的妻子原本是做什麽工作的?”
他捂住臉,足足過了好一會才說道,“一開始是調香師,而且是當年她老師手裏最有靈氣的調香師。”
透過樹下那把傘,丈夫回憶起和妻子初見的時候。
“我剛參加工作,工資在同齡人之間還算不錯,所以就不自量力的想要給我媽買一樣禮物。挑來挑去,我想到我母親沒有用過香水,就想買給她。”
“年輕的時候多少有點狂妄,高定買不起,通販又覺得普通。最後就找到了她的老師,然後被推薦認識了她。”
“真的很美,她推開門的瞬間,我心髒都緊張的不會跳了。”說完,丈夫有點不好意思的紅了臉,“是不是有點像什麽言情小說?但我對她,真的是一見鐘情。”
應該是剛剛從調制香料的實驗室出來,年輕的女人穿着白色的實驗室工作服,頭發規整的盤在腦後,可行走之間的幽香,可她眉眼間溫柔似水的笑意,卻比任何香料都讓人目眩神迷。
“我想,您的母親一定是一位知性又寬和的女性。果香過于甜蜜,不夠莊重,而一些過于濃烈的花香又會太過熱情,顯得輕浮。我想想……或許可以用沉水木,寧靜,沉穩,又有安神的用處,您覺得呢?”在看完他填寫的項目表,年輕的調香師輕聲細語的說着自己的想法。
男人呆滞的看着她,除了點頭以外,做不出任何其他反應。
“接下來的,我不說你們也能猜到。我追求她,很熱烈的追求。什麽送花啊、送飯啊、燭光晚餐、電影、玩偶、還在下雪的時候,在她出租屋的窗戶下面用腳踩520。”
“你們別笑,我也知道有點蠢。但這是那個年代最流行的浪漫了。”
“我這輩兒的人,雖然講究自由戀愛,可還是相對保守的。從追求到戀愛,到公開見家長,訂婚,結婚都是一樣一樣按着程序來的。”
“就算是領了證了,都不能算是真結婚,必須要披上婚紗,大辦了婚禮才算。”
男人頓了頓,看着女人挑選花瓣的樣子眼神也漸漸迷離。
“我那時候在婚禮上對她說,我一定會做最好的丈夫,努力工作,掙很多的錢,讓她能夠穿最好看的衣服,當最漂亮的妻子。等到七十歲了,她也是我心裏最漂亮的小老太太,還能紅着臉在我耳邊小聲說,嫁給我真的是特別好的事兒。”
“婚後,我也是這樣努力的。但是我發現我什麽都不用做,只要工作就好了。她太賢惠了,對我的父母也是極盡孝順。而我的父母也體貼,知道我們新婚不易,很少來打擾我們。我想,那可能是她在這段婚姻裏,過得最幸福的一段了。”
“後來就不是了嗎?”原慕問丈夫。
“嗯。因為我父親突然住院了。”男人長嘆了口氣。
“其實也還算壯年,可五六十這個歲數就是這樣,平時好好地,還能去上班,可一旦出了事兒,就是要命的大事兒。”
醫院裏,他連續幾天的晝夜看守已經堅持不住。人瘦了好幾圈不說,公司也險些出問題。
“我是審計師,那些數字,在別人看來,就是普通的數字,在我們手裏,卻是錢。而父親當時的情況特別嚴重,我母親一個人無法周全,我們夫妻作為子女就必須負擔起照顧的責任。”
“然後,她為了這個家,做出了第一次的退步。”
“她做了什麽?”
“她退出了當年的調香師大賽。為了照顧我的父親,她沒有繼續。沉香一兩,蘇合香油封浸百日,入薔薇水熱之。這是江南李後主帳中香。古法記載就這麽短短十幾個字,可她卻真的還原出大半。”
“只差最後那麽一點點。只要給她時間,她一定會用這個配方在未來的大賽中大放異彩。可惜,她為了我,為了這個家,放棄了。”
“很可惜啊!”
“是啊!特別可惜。哪一屆得獎的是她小師妹,現在已經是國際有名的調香師了。時間只過去短短十年。”
“她們一開始還有聯系,現在卻只剩下逢年過節會剪短的問候。其實曾經關系也很好的。我的妻子,也手把手教她調過香。”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父親病愈出院,可時不時又要複查。調香師的工作需要大把的時間沉浸在實驗室裏,所以她辭別老師,找了一個工作時間彈性很大的工作。精油推廣銷售。”
“她真的很優秀,天生就對香料有特別的感知。即便一瓶最普通的精油,在她手裏也能變得奇妙。”
“你們可能沒法相信,她原來的公司,現在精油銷售依然用的是她當年獨創的推廣模式。”
“那應該升遷很順利啊?”
“是。但是在升遷前一周,我們去醫院檢查,發現她……懷孕了。”
“……”原慕沉默,再看向女人時的眼神,就變得同情起來。
“其實當時我欣喜若狂,因為結婚多年,終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想,她能夠當母親,一定也是很快樂的,所以我忽略了她那時候的黯淡。”
“所以,她為了孩子,放棄了升遷對嗎?”
“對。第二次,她為了家庭,在放棄了夢想之後,也放棄了自己的前途。”
“原本我們說好了,孩子出生後,做完月子就回去工作。可不行啊!燕京請一個能夠育兒的保姆,一個月就要一萬五。我們當時的工資,是絕對支付不起的。而他弟妹又懷孕了,有先兆流産的趨勢。所以他母親要照顧弟妹,我爸媽的身體情況不允許長時間看護一個幼童。她沒有什麽掙紮,就向公司遞交了辭職信。”
“後來,等孩子一點一點長大,家裏的事情也越來越多。我的工作随着升遷變得忙碌,這些事兒就無暇顧及,所以她也一并承擔過來了。”
“我也知道她辛苦,我也很想彌補她。你不知道,我特別可笑,在沒發現她生病之前,我甚至真的覺得自己是傳說中那種最好的丈夫,還為此沾沾自喜,經常和人吹噓自己的所謂的愛護妻子。”
“可我嘴裏這麽說着,卻連她生病了都不知道。”
“第一個發現她生病的,是我兒子。”
“您的妻子是……”
“她會斷片。就是在過度勞累的時候,會因為精神恍惚而失去這一段的記憶。”
“我在外面出差,我兒子晚上給我打電話,哭着說媽媽好奇怪,拿着傘出去了,半夜都沒有回家。”
“我當時吓壞了,趕緊拜托朋友幫着去找,然後叫孩子電話不斷,連夜的飛機飛了回來。”
“等我到家的時候,她已經自己回來了,見到我以後,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非常正常。”
“我查了家裏監控,确定了孩子沒有說謊,還以為她是夢游。直到第二次,我才意識到不是。”
“她半夜起來,去了書房,拿起一本以前看的調香的書,突然看了起來。然後拿起筆,在上面做了許多記錄。一直到了快淩晨,她才疲倦的站起來往卧室走。”
“在看見我的時候,她朝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和當初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男人捂住臉,嗓音已經開始哽咽。
“我去了書房,翻開了她看完的書,發現裏面是一個沒有調制完的香方。”
“就是當年她沒能參賽的那一個。”
“十多年了,你敢想嗎?這麽久了,她心裏都沒有忘。可嘴上卻一直都沒有提出來過。你不知道,我心裏,我心裏是什麽心情。”
結婚十幾年,女人一直是一個好妻子,好母親,好兒媳,好女兒,好姐姐。任何事兒,都做的完美無瑕。任何一個身份,都扮演得非常完美。
可沒人知道,這些完美之下,她真正的自己又去了哪裏?
分明二十歲相遇的時候,他被她的溫柔知性吸引,發誓要愛護她一輩子。二十五歲結婚的時候,他沉溺于她的嬌俏可人,說要讓她做最幸福的新娘。
可十多年婚姻的現在,他看見的卻是她越來越有為人母的溫情,為□□的善解人意,為人子的孝順平和,可是當年那個素手調香的女孩,卻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