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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花開彼岸(十六)失去

午前, 在錢九凝去緋煙宮時,她曾去了一趟輕衣司,請張慶幫她去太醫院調取了程少林最近的幾個月的出診記錄。

他雖是太醫院的後起之秀,但畢竟資質尚淺, 曾看診過的人除了品階高些的宮中女官外,便是太妃或者不得寵分位低的妃嫔,而緋煙宮的連妃便是他被指定定期要去請脈的妃子之一。

錢九凝自然知道她要自己查閱的重點是什麽, 專挑了他在緋煙宮的出診記錄來細看, 疑惑道:“他除了每個月照例兩次去緋煙宮請平安脈外,便是有召而去, 有一年多都未曾間斷,這個月還未到中旬, 只在月初時去了一次是正常的。但奇怪的是, 為何他在三月只去過緋煙宮一次, 而四月一次都未曾請診呢?”

蘇薔若有所思道:“他去了, 只是連妃不願召見他。程少林連緋煙宮都沒有踏入, 自然也就無記錄在案。”

“從脈案來看, 除了偶感風寒外, 連妃幾乎皆是體弱之象, 并無大病纏身。程少林去為她診脈, 應該很多時候只是借着例行公事之名來與她相見, 這脈案自然也不可信。”錢九凝瞧出其中端倪,問道,“難道連妃拒不見他, 是因為察覺到了盧晶已經識破他們的關系,所以在三月和四月刻意避嫌嗎?”

蘇薔搖了搖頭:“倘若要避嫌,她不可能不與程少林約定好,那他就不會屢次擅自出現在緋煙宮外惹人耳目。”

錢九凝贊同地點點頭,又細想道:“既然不是約定好的,那必然是連妃不願見他,難道他們之間有了矛盾?”

她微一颔首,眸底有千萬情緒流轉:“沒錯,連妃不願見程少林,的确是因為他們意見不合,而他們産生分歧的緣由,便是盧晶與虞善被害的根源。”

錢九凝驚詫問道:“那是什麽?”

“你應該還記得清葉吧,那個死于非命的小貓,”她語氣輕緩,但眸中卻難掩不安,“那時我們便推測到它是為誰人所害,只是都沒有說出來而已。”

“若是清葉是被旁人蓄意害死的,應該不會還專門找了包袱來将它裹了之後才埋了,而且當時阿晶看到那個用來裹着貓兒的包袱時似是頗有驚訝之意,想來應該是認得那包袱。更何況,它的脖子裏戴着已經被連妃收起來的鈴铛,難道殺了那貓兒的人當真是連妃?”錢九凝雖然已經猜到其中端倪,卻仍舊不敢相信,“可是她們說連妃對那貓兒極為寵愛,甚至因為它的失蹤整日以淚洗面,她怎會狠心将它殺死,而且還是用那種方法?那貓兒畢竟不是人,就算知道了她的秘密或是她嫌棄了它,最多趕出去便是。”

默然片刻後,蘇薔的語氣愈發沉重:“因為她想要清泉身上的一樣東西。”

“一樣東西……”

一個人能為了什麽東西殺死一只貓?!

錢九凝突然想起清泉幹癟的屍體,眸子驀地一亮,有什麽話要脫口而出,卻又吞了回去,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喃喃道:“怎麽會……”

蘇薔卻似乎明白她要說什麽,淡然接道:“沒什麽不可能的,你猜的不錯。她想要的,就是清葉身上的血,鮮紅的血。”

那只花貓的身上只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屍體幹癟,像是流盡了血。可那包袱上雖然侵染着斑斑血跡,但土壤與附近都不見有血流的痕跡,顯然是在流盡鮮血後才被埋進土中的。

她驚詫非常,縱然自己的猜測已經得到了肯定,卻依舊疑惑不解:“可是,連妃好端端地要清葉的血做什麽,又和她與程少林的私情有什麽關系?”

“你還記得阿欣來明鏡局讓我們幫她找清葉的時候曾說過的話嗎,”蘇薔提醒她道,“雖然當時她有一句話并未說完,但意思卻已經很明白。她說,連妃娘娘本就身子孱弱,因為清葉的失蹤更是傷心不已,連月事都受了影響。”

“月事?!”眸底驚疑不定,錢九凝似是有幾分明白了她的意思,卻訝然地半晌無言。

“上次在盧晶房中,我曾看到了緋煙宮的百事錄。我記得宮規中曾提起過,各宮的掌事宮女除了每月要點盤倉庫入賬錢物,還需留意主子的衣食起居,尤其是月事與病患必須要記錄在冊,即為百事錄。而緋煙宮雖然只有一主兩仆,但盧晶并不懈怠,我雖然只是随手一翻,卻也能看出她将緋煙宮的百事錄打理得很有條理,包括程少林來看診的日期時辰,”蘇薔仔細回憶着,輕蹙了眉,“可上面竟然沒有最近三個月的記錄,當時我便有些奇怪,不由多看了一眼,才發現那冊子的後面幾頁其實是被人撕掉了。”

錢九凝了然于心,卻無法将那荒誕的真相說出口。

原來有關這件案子的故事早就呈現在她們的眼前,只是當時的她們沒有發覺而已。

如此算起來,連妃應該至少在三個月前就已經身懷有孕了。二月時她第一次發現月事未至,可能并未放在心上,但三月第二次仍舊如此時應該便心生疑慮了,所以在程少林來到時便讓他為自己把了脈,從而第一次得知了那個令他們都措手不及的消息。

程少林應該是想要将孩子打掉,但連意并不同意,所以便在那次之後拒絕見他,這也是為何三月他只去過緋煙宮一次而四月卻連一次都沒有過去問診的原因。

為了能與彼此在一起,她放棄了皇上的恩寵,他抛棄了臣子的忠義,在宮城中的風雨飄搖中相互偎依取暖,想躲過的并非只有随處可在的耳目,還有那些從小便耳濡目染的禮義廉恥家族名譽乃至自己與族人的性命。

歷經千辛萬苦後才得到短暫的厮守,在得知自己有了他的孩子後,她定然在短暫的驚慌失措後心生歡喜,一定會想盡辦法要将那孩子保住,卻發現以她一人之力連瞞住宮殿中兩個貼身侍女的可能都極為甚微。

她一定掙紮過,矛盾過,縱然心中也明白生下那個孩子只會給自己帶來無限的麻煩,但終究還是不忍心依着程少林的話将他放棄。她不願去想以後要如何收場,卻幾近瘋癫地想要守護他的平安,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她想極盡所能地守護住這個秘密,首先便是不能讓身邊的阿晶和阿欣起疑。如今已近夏日,雖然衣裳寬大得可以讓她掩住微隆的小腹,可遲遲未至的月事早晚會讓她們心生懷疑。所以,她需要血來僞造一切正常的假象,但她不可能明目張膽地讓她們去宮殿外替她弄來些生血,而緋煙宮中的活物除了她們三個人外,便唯有清葉了。

如宮中絕大多數的女子一樣,盡管每個月能有幾次與愛人相約,但剩下的無盡歲月裏,她定然也是寂寞孤獨的,所以對待能與她相依為命的清泉定然是全心全意。想來她平日裏不願它受到半點傷害,但在那樣煎熬又甜蜜的時光裏,腹中的孩子已經成了她的命中之重,沒有什麽再能比得過。

她殺死了清葉,只為了從它身上流淌下來的汩汩鮮血。

在動手之前,她将它身上的鈴铛取了下來,對她們說身體不适,不許任何人随意進入正殿。然後,她對它下了殺手,取了它的血,弄污了自己的亵衣,躲過了一個月。

十數日之後,她才謊稱清葉不見了,而那時其實它已經被她悄然葬了許久。

她殺死了自己最依賴的寵物,它死在了自己最親近的主人手中,可是,那樣的決絕也僅僅幫她躲過一個月而已。

也許是它的死讓她驀然清醒了,也許是她在失去的痛苦中終于想通了,總之,在清葉死後,她可能開始後悔自己的堅持。因為毫無疑問,那樣的堅持不僅沒有意義,而且只會讓與她和程少林有關的所有人都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有一天她決定放棄,可能就是在程少林的幫助下,她小産了。

流出的大量血污讓一切看起來蹊跷而詭異,即便當時她已經刻意屏退了阿晶和阿欣,但可能最後還是百密一疏。

幫她處理亵衣的阿晶是何等地聰慧,她見到那被鮮血浸透的衣裳一定會心生懷疑,所以便悄悄藏起了那件血衣,而後尋了個機會找精通醫術的虞善詢問其中隐秘。

虞善的阿娘乃是醫婆出身,她從小耳濡目染,長大後又擅長婦科醫術,自然能瞧出其中端倪,一驚之後便道出了那血衣意味着有人有小産之象的秘密。

再聯想往日種種,阿晶定然心中大白。她心系家中病重的母親,想以此要挾連意敲詐銀錢,卻不料反被她和程少林先下手為強。

而緋煙宮的百事錄中被阿晶記錄着她近幾個月的月事不調,所以才被連意後來故意給撕了下來。緋煙宮向來在宮城中默默無聞,除了她這個主子,想來是不會有人會調取百事錄來查閱。

蘇薔想起初見連妃時她眸底的哀傷,有些相信那是她出自真心的痛苦。

在短短的數十天內失去了最珍愛的寵物、尚未出世的孩子還有一個曾經也算忠心耿耿的随侍之後,再鐵血無情的人,也會心生哀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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