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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君子好逑(二十一)索命

蘇薔用了許久才安撫好了付嬷嬷的情緒, 但即便她鎮定下來,也仍是堅稱道:“真的是先皇後,她要勒死我!十幾年前,我曾經伺候過先皇後近兩個月, 怎會不記得她的模樣?你們為何不願信我?”

她說得極為認真,滿是溝壑的臉上因為急于解釋而終于泛了血紅。

旁邊伺候她的小宮女也變了臉色,不由喏喏道:“付嬷嬷說, 她都一大把年紀了, 不知都死了多少回,無論人還是鬼都不知見過多少了, 豈會信口胡說?我覺得她老人家說的也有道理,否則為何你們明鏡局查了這麽久卻還是沒有抓到人?”

其他人面面相觑, 大都一臉質疑, 卻又不知出口質疑是否妥當。

“付嬷嬷為何要去那裏?”蘇薔沉吟片刻, 不置是否, 只問她道, “那裏離膳堂也不算近, 這深更半夜的, 嬷嬷為何還要出門?”

“我是去找你的。”付嬷嬷嘆了一聲, 道, “今日你來找我之後,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左思右想總覺得有必要告訴你,連入了夜都睡不着, 所以也顧不得宵禁,只想着早些讓你知道。”

“嬷嬷要告訴我什麽?”見她遲疑着不肯說,蘇薔明白她不願當衆說出來,便也順便轉了話題道,“那嬷嬷這一路可曾遇到什麽奇怪的事?您又是如何發現……發現那個兇手的?”

“我又不是沒有半夜出過門,哪裏遇到什麽奇怪的事,再說如今琉璃別宮哪哪兒都是燈火通明,若是有人敢跟蹤我,我自會發現的。”雖然上了年歲但對自己仍信心十足的付嬷嬷态度堅決而又聲音輕顫地道,“是我走到花苑的小路上時,先皇後突然從天上飄到我面前的,她說老李已經等我等不及了,所以今夜就要帶我走,然後就拿出一條繩子飄到了我的身後,之後的事情,我,我記不清楚了……總之她是要勒死我,就像曾經勒死老李那樣!”

她雖然還算吐字清晰,但聲音裏盡是恐懼,而且聽得出來,她十分确定自己在說什麽。

蘇薔與其他人一樣,都默然聽着,不覺間毛骨悚然。

屋內明明有四五人,但一時間卻陷入了一片沉寂,過了許久後,蘇薔才第一個打破了這種可怕的寂靜:“我剛剛過來的時候,付嬷嬷說,先皇後是來尋仇的,晚輩不明白,先皇後來找嬷嬷尋什麽仇?”

付嬷嬷一愣,眸底掠過一絲驚慌後,有些無措地将目光探向照顧她的小宮女,向她确認問道:“我說過嗎?”

那小宮女細想了片刻後點了點頭,道:“嬷嬷似乎的确說過。”

付嬷嬷的眸光開始有些慌亂,雙手也緊張地揉着衣裳不肯松開:“先皇後并未說過來尋仇的話,是我一時失言,一時失言而已……”

蘇薔若有所思地将付嬷嬷的一舉一動都收在眼底,并未再多問,只是安慰她道:“嬷嬷受此驚吓,難免會心神不寧,此時理應多加休息,不可再過多勞累。”

說着,她将目光投向一直在一旁侍候付嬷嬷的小宮女:“所以,今夜只怕還要勞煩妹妹對嬷嬷多加照料,我也會留下來陪在左右。”

那個小宮女看起來膽小怯懦又老實忠厚,立刻點了點頭,受寵若驚地道:“姑姑嚴重了,這是奴婢應當做的。”

随後,蘇薔轉身對包括萬霄在內的其他宮人道:“你們先回去吧,這裏有我看着便好,明日再來替我。”

她們自是不願留在這裏的,便順着她的話立刻離開了,而蘇薔卻獨自留在了那裏。

待屋內只留下她們三人後,蘇薔安撫着付嬷嬷睡下,然後與那個小宮女一同去了屋外守着。

因為有羽林軍的幹預,外面已經平靜了許多,但應該所有人都很清楚,這種表面上的安寧不過只是能維持一時罷了,待太陽東升時,便是風雨欲來時。

那個小宮女從她的寝居裏搬了兩個小矮凳來遞給了她,待她先行坐下後自己才坐在了一旁。

兩個人坐在屋外彼此沉默了片刻後,蘇薔突然開口問她道:“妹妹叫什麽名字,是何時來琉璃別宮當差的?”

那宮女恭恭敬敬地答道:“姑姑喚我蘭兒便可,我是三個月前來這裏的,與付嬷嬷是同鄉,所以嬷嬷一直都很照顧我。”

蘇薔點了點頭,也不看她,只是擡眼望着一片漆黑的夜幕,語氣平靜無波地開口問道:“那你是誰派來的?”

晦暗不明的廊燈之下,自稱蘭兒的宮女身子微微一頓,聲音無辜而驚訝:“姑姑說什麽?”

“我是問,你是誰派到膳堂來的,”蘇薔平靜地将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後,又加了一句,“是睿王,還是睿王妃?”

蘭兒渾身一震,雖然想開口矢口否認,但雙唇幾開幾合後還是沒有吐出一個字來為自己辯解。

蘇薔沒有繼續追問她,只是靜靜等着她的回答,直到她再次開口:“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次,她的語氣已經與方才截然不同,不僅沒有了分毫的怯懦,而且冷靜非常。

“若我所猜不錯,雖然付嬷嬷被先皇後的魂魄索命這件事太過荒謬,但今晚才是睿王府安排的重頭大戲。”蘇薔亦十分冷靜,遠眺着夜幕的目光如大海般深邃不見底,“他想讓別宮所有人都知道,先皇後并非病故,她的死是另有隐情。”

雖然太皇太後已經給皇帝下了懿旨,命他查清先皇後故去的真相再行回京,但皇帝心系太皇太後的病情,免不得會敷衍了事,所以睿王才利用了付嬷嬷将此事徹底鬧得衆所周知,只要唯一一個見過真兇的付嬷嬷堅稱襲擊自己的人千真萬确便是先皇後,就算皇帝不信,但為了堵住悠悠衆口,他也不得不對先皇後的舊案認真待之。

更何況,倘若付嬷嬷親口承認,當年先皇後的死與她有關,而她之所以會被先皇後索命,便是因為先皇後死不瞑目所以來陽間尋仇,那睿王的目的就會徹底達成了,畢竟謀害皇後乃是株連九族的大罪,若非迫不得已,真兇怎會承認。

“付嬷嬷曾經侍奉過先皇後的膳食,她又是個孤兒,無親無故無人可被她連累,沒有後顧之憂,所以睿王便利用她散播了先皇後的陰魂來索命的傳言,只要這件事傳到皇上耳中,那你們的目的便得逞了。其實在我過來的時候,便對你産生了興趣,因為付嬷嬷不喜歡唯唯諾諾的宮女,她曾經誤以為李嬷嬷是那樣的人而受了教訓,所以對在她面前一言一行都甚為謹慎的宮人都沒有好感,又怎會讓這樣的你侍奉在一旁?你應該也只是為了低調行事,不想讓其他人注意到你才這麽做,但卻不知付嬷嬷的喜好,所以會暴露也實屬正常,想來,是睿王和睿王妃對付嬷嬷不放心,所以特意派你來監督她的吧,好提醒她在什麽時候說什麽話做什麽事,,比如我剛一進門時她看似說漏嘴,承認了先皇後來找她是尋仇,便極容易讓人認為她與先皇後的死有關。”

蘭兒默了一默後反問她道:“姑姑也說了,付嬷嬷雖然曾經侍奉過先皇後,但她畢竟只是個孤兒,無牽無挂,如何會甘心被人利用。畢竟她今夜的話無論真假,只怕皇上都不會放過她。”

“無親無故并不代表無牽無挂,也并不表示沒有軟肋沒有把柄。”蘇薔不以為然地道,“付嬷嬷此生雖然并無血緣至親,但她卻在私下收養了幾個同她一樣出身悲苦的孤兒,并将他們寄養在外面,雖然那些孩子并不知道他們的吃穿用度皆來自于她的節衣縮食,但她卻将他們視為至親骨肉,這件事其實在琉璃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付嬷嬷願意瞞着,那大家便也假裝不知罷了,怎麽說我在琉璃也住了這麽多年,你當真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

付嬷嬷雖然嘴刁,但卻是世間難得的善心人,只可惜,她做了一輩子的好人,到頭來卻還是被人威逼利用。

蘭兒聽出了她語氣中的不滿,輕笑了一聲,似有不屑之意:“所以,姑姑以為,睿王拿着那些孩子的性命要挾付嬷嬷,逼着她擔下了謀害先皇後的罪名,并借着她的手将此事鬧大?”

蘇薔冷聲反問她道:“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睿王妃之前已經交代過,若是我被你看出了端倪,可以将我知道的實情告知于你,如今既然你想要赤誠相見,那我也不願再惺惺作态,便告訴你好了。”蘭兒搖頭道,“其實,付嬷嬷養在外面的那幾個自早已相繼離世了,有四五個是死于惡疾,也又一兩個是因意外身故,所以付嬷嬷認為是她自己造孽太深,所以才連累了她的幾個孩子,便去了一座寺廟忏悔祈福。那一次,她在菩薩面前親口承認當初是她和其他幾人一起毒害了為人嚣張跋扈的付嬷嬷,而這些話又恰好被一個和尚聽到了,那和尚又将這個消息賣給了一個香客,睿王才得知其實十幾年前先皇後并非病故,而是被謀害的。所以,現在做的一切,她都是自願的,無人逼迫。”

蘇薔吃了一驚,不可思議地反問她道:“怎麽可能,付嬷嬷豈會去害先皇後?”

“不僅是她,而且連李嬷嬷和你所敬重的泉姨都與先皇後的死脫不了幹系,所以她們才死在了付嬷嬷的前頭。”蘭兒目光灼灼,唇角的笑意似乎是在暗示她太過感情用事,“你想知道她們是否無辜,那便查清楚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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