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君子好逑(二十五)飲毒
雖然明鏡局上下忙成一團都還未查到有用的線索, 但宮裏又不知從何處何時又有新的流言四下傳開,說是之前李嬷嬷被抛屍的靈秀園、泉姨被害的萬秀園以及李嬷嬷遇襲的小花苑先皇後不僅都去過,而且還曾在那裏與當今的皇後發生過沖突,所以這次她的陰魂才會選擇在這幾個地方下手。
宮裏的流言蜚語向來都不曾斷絕過, 如同那三四月份的楊柳絮,綿綿不絕地沒個盡頭。但這些天,卻是樁樁件件字字句句都指向皇後, 即便皇帝震怒, 皇後也用盡了辦法,但仍是止不住。
然而, 這次的流言蜚語雖然與明鏡局無關,但明鏡局卻也無法抽身, 更無暇去湊熱鬧, 所有宮人皆是上下一心, 為了活命而不分晝夜地或四處奔波或苦思案情。
事情一切的起因, 似乎都源起于先皇後當年的病逝。
既然明鏡局也曾奉命追查過這件事, 那應該便是有案底的, 蘇薔思量了一番之後, 決定去藏書閣看看, 她記得別宮中的文書記錄都收在那裏的一樓。
但她和錢九凝的腳剛踏出戊子院, 便聽有人争執的聲音從後面的丁子院門口傳了過來, 聽那人的語氣與聲音似乎還有些熟悉。
探過頭去看,她見一個身姿挺拔的輕衣衛正與守門的兩個內侍說話,似乎想要進去卻被攔了下來。
認出那人後, 她讓錢九凝先等她一等,然後走了過去,對他行了一禮,有些驚訝地問道:“雲中衛怎麽在這裏?”
此時本該在京城的雲炜的桃花眼波光一轉,将眸光停在了她的身上,笑道:“原來是蘇姑娘,啊,不對,是蘇典鏡,聽說你榮升了典鏡,本就打算去向你慶賀的,只是我聽說我父親收的那個義子被軟禁在裏面,心想還是看熱鬧要緊,所以還請蘇典鏡多多包涵才是,以後等我做了都統,輕衣司與明鏡局還要多加來往,咱們凡事好商量。”
雖說她已經被皇後點為典鏡,但莫說其他人,即便是她自己也未曾當真,故而也沒人喚她典鏡,第一次聽他人如此歡天喜地地賀她高升,她聽着雖然喜慶,卻也仍沒有感受到半點歡喜之意,更何況又聽雲炜說他是來看雲宣熱鬧的,而且似乎已經做好要接替她做都統一職的準備了。
她謙遜道:“雲中衛風塵仆仆而來,怕是對琉璃此時的境況還不太清楚,所以才認為我此時被破格提拔為典鏡是件喜事。”
“哎,連堂堂的輕衣司都統都進去了,這裏的其他事于我而言還有什麽要緊的?”雲炜喜不自勝,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的閑情逸致,“我原本還不願過來,但卻沒想到這裏竟會如此熱鬧,虧得來了。”
說着,他又将矛頭指向了守門的兩個內侍,叉腰以手指着他們不滿道:“不過,你們兩個內侍是哪個宮裏的,竟如此不識好歹,眼見着時日不久後,我就是堂堂正正的輕衣司都統了,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攔着我去裏面看熱鬧?”
蘇薔原也想問他幾句話,便替他們回道:“他們是奉了皇命,自然不敢抗旨,雲都統何必為難他們?”
“那……”雲炜詭谲一笑,從袖籠裏掏出一物來,拎着遞到他們面前晃悠,“睿王府的令牌可好使嗎?”
“喲,原來您有睿王府的令牌,那大人何妨早些拿出來,這樣咱們也不必為難了。”雖然雲炜并未要給他們的意思,但守門的內侍還是墊着腳将那令牌接在了手裏仔細端詳了片刻,确認無誤後又遞給了另一個人,待他也點了頭後才放下心對雲炜道,“既然如此,那有勞大人随奴才進來吧。”
連令牌都查得這麽仔細,看來他們如今行事愈發謹慎了。
“蘇典鏡可是有話要本公子帶進?”臨進門前,雲炜得意洋洋地問她道,“你放心,本公子定然會報憂不報喜的。”
蘇薔彎唇一笑:“雲中衛還是仔細腳下吧,別宮的路不比宮裏頭的好走。”
雲炜哈哈一笑,也不惱她,擡腳便往裏面去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
她心下輕輕一嘆,也不再多留,帶着去向皇後娘娘請旨的文書先去了一趟鳳來閣。
要查先皇後當年病逝的真相,一定繞不過去那時的暗中調查,而明鏡局當時負責此案的人正是胡典鏡,其他輔助的有兩人,都已經離了宮,去找人還不如去翻看卷宗,而這件案子事關皇室顏面,卷宗定然算是機密,若要翻閱,自然要拿到皇後的懿旨。
到了鳳來閣,皇後也不為難她們,只拿了文書悠然地看了一遍,然後命秀樹去蓋鳳印,趁着閑着的時候挑眉問她道:“你是不是也覺得先皇後的死與本宮有關?”
蘇薔心下一驚,不料她會問得如此直白,慌忙跪下,一個字也不敢說。
“本宮知道,最近宮裏流言蜚語四起,說是先皇後并非病逝,而是被本宮所害,”比起之前在戊子院的怒氣沖天來,此時的皇後似乎平靜了許多,只冷笑一聲,好像覺得十分好笑道,“先皇後自己容不得皇上寵幸她人,說到底是她自己沒那個福分做這天下之母,本宮那時雖然不服氣,但本宮乃是堂堂的國公府千金,豈會用那些不恥的手段去對付她?你大可放心去查,若是查出了真相,替本宮止住了那些荒謬可笑的流言,本宮自會保你以後前程錦繡無憂,即便其餘幾樁命案你找不到兇手,本宮也會竭力在皇上面前保你一條性命,以後自會給你留一個青山再起的機會。”
她的一番話說得坦誠而又自信,聽起來竟不摻着一分一毫的虛情假意。
蘇薔那時不及細想,但在去藏書閣的路上反而想得更通透了些。
她不過是一個性命堪憂的宮女,在皇後面前命賤如蝼蟻,皇後原不必在她面前做任何解釋,而且以她那般高傲的性子,大概也不屑于向她解釋什麽。
錢九凝似是也瞧了出來:“皇後好像言之鑿鑿光明磊落,莫不是流言是假,先皇後的薨逝當真與她無關?”
倘若當真如此,那睿王府處心積慮的算計只怕是要落空了,而且還有可能砸了自己的腳。
她掂量着道:“真相如何,查一查便是。”
快到藏書閣的時候,一個人影突然閃了出來,突兀擋住了她的去路。
其實那人出現得也不算突兀,只是她心裏想着事情,所以猛地被驚了一跳,待看清那人的模樣時暗自松了一口氣,對錢九凝道:“你先過去吧,我稍後便到。”
待錢九凝離開後,她向對方施了一禮:“崔公子安好。”
崔羽明看起來整個人比往昔更瘦削了些,但精神尚可,他畢竟是習武之人,即便是眉宇間藏了重重心事,也不乏英氣。
他平靜開口:“雖然有些話不該由在下說,但事關國公府的清白,在下還是希望姑娘能聽一聽,若是不信,也無妨。”
蘇薔知道他要說的事關皇後,微一颔首道:“洗耳恭聽。”
“在過來之前,我曾想過很多話來試圖勸服你相信我的話,比如崔家的教養之道,我所知的皇後為人等等,但此時想來,那些話不說也罷,”他從容不迫地道,“先皇後當年雖然病重,卻并非病逝,而是因飲毒之故,但無論她是否是自戕,皇後都毫不知情。”
她原也猜到他會這麽說,所以多少也做了準備,但當他當真将這番話說出來的時候,她卻已經動了相信他的心思。
但她還是遲疑着道:“皇後不知情,那崔國公府呢?”
她如此明目張膽地問出這樣的話,也算大逆不道了,倘若他今日是以崔國公府世子的身份來找她的,定然是不會輕饒了她,可他的神色如常,并不以她的話為杵:“雖然當年的真相我尚未查清,但先皇後薨逝與崔國公府沒有分毫關系。”
崔羽明說得雲淡風輕,但他一向是高山朗月的性情,若非用了心思實打實地确定了崔國公府與此事無關,是斷然不會向她這麽說的。
雖然心中困惑更重了幾分,但她還是微一颔首,道:“既然崔公子這麽篤定,我自然會留一份心,只是先皇後當年故去後,還在妃位的皇後便在不久被冊封為了六宮之主,而今別宮又兇案不斷流言四起,樁樁件件都将皇後娘娘卷入其中,崔公子可曾想過應對之策?”
崔羽明神色微動,道:“在下明白姑娘的意思,無論背後之人是誰,我都會竭盡全力護皇後周全,護崔國公府周全,但在下畢竟遠離朝堂已久,很多事情力不從心。”
看來他也已經看得出來此事是睿王府在背後推波助瀾了,蘇薔突然想起她剛入宮的時候,曾經聽宮人提起,說是睿王除了與雲宣交好外,便是與他的關系最為親密了,而且當初他盡管不願幹涉朝堂紛争,但也多次對睿王和雲宣出手相助,如今聽他們三人卻在無聲無息間離心至此,也不知睿王是否會覺得可惜。
“公子放心,我定會秉公辦事,倘若皇後娘娘無辜,明鏡局也會還她清譽,但是……”她不敢将話說得太滿,也猶豫着道,“但是,我與公子一樣,很多事情也力不從心。”
他點了點頭道:“在下并未打算讓姑娘為難,這次來,除了方才的話外,還有一件事想相告姑娘。這件事雖然是在下于無意間得知的,但也許對姑娘破案有所幫助。”
蘇薔提了精神,靜靜聽着。
崔羽明的聲音低了些,但仍清晰可聞:“雖然世人都說先皇後乃是病死,但其實她是中毒而亡。那毒名喚斷九魂,并不是什麽難得的毒,後來,那種毒在她當日的飲食與茶水中都被驗了出來,看起來是先皇後尋死之心已定,所以在她但凡能接觸到的東西裏都下了毒。”
這些她之前已經聽向之瑜提及過了,當初李嬷嬷被害,睿王為了将雲宣軟禁,向她推測說李嬷嬷之死與年妃有關,而向之瑜為了讓她借此事将矛頭指向東宮,卻說李嬷嬷的死因與先皇後當年的病逝脫不了幹系,可無論他們夫妻二人是否各執一詞各懷鬼胎,目的總歸是一樣的,那便是消除異己。
可此時她回想當初睿王對她解釋說雲宣如何是牽扯到泉姨和李嬷嬷被害的兩樁案子中時,猶記他的神色是那般平靜語氣是那般篤定,一言一行似乎都在努力說服她事實便是如此,可如今想來,他定然也是從向之瑜聽說另一番說辭的,只是那次,他說的那些能夠派上用場。
在那之後,雲宣被軟禁,他定然是要換一種說法了。
蘇薔心中微寒,睿王和睿王妃當真是一唱一和,天衣無縫地配合着弄出了琉璃的這場大戲。當初睿王對她态度如此誠懇,但其實從未真正信任過自己,而睿王妃也不過與他是一樣的,只是在拿人心做文章罷了。
她想着其他,見崔羽明的神情,覺得他要說的話并不止于此,便收了心神繼續耐心聽着。
“不過,除了先皇後尋常的吃食茶水外,有一盞燕窩裏也被加了毒。而那盞燕窩,是皇上賜給先皇後,”崔羽明的神色稍稍沉了沉,“皇上的人送了過去後,吳隐之在場,是他将燕窩端給先皇後的,先皇後接過後隔了一會兒才吃了下去。”
不知為何,他這句話聽起來似乎只是在說一件極為尋常的事,但蘇薔聽了卻是堪堪打了個冷顫,半晌才回過神來:“又是吳公公?”
崔羽明點了點頭:“對,先皇後在琉璃時,他曾經在她的院子裏當過差。”
蘇薔心下疑惑,問道:“我還以為吳公公是被皇後一手提攜的,難道他也曾服侍過先皇後嗎?”
“吳公公的确是皇後舉薦給皇上的,不過那時他是以打掃內侍這種最末等的身份去的乾坤宮,能做到如今這個位置也是靠他自己的本事。”崔羽明顯然已經将吳隐之的底細查了個清楚,一五一十地對她道,“在此之前,他之所以能在先皇後的院子裏侍奉幾日,是因趙尚宮舉薦的。只是那個時候趙尚宮還是先皇後身邊侍奉的一個下等宮人,好像是因為皇上的緣故,先皇後對她另眼相看了些,提了她的品階。之後,先皇後的宮裏有個內侍病重被打發出去了,趙尚宮便将吳隐之引薦了過去。先皇後見他做事穩妥,便也留在了身邊,但至于趙尚宮和吳隐之是怎麽相識的,便無人知曉了。”
所以吳隐之先是結識了趙尚宮,通過她在先皇後面前服侍過,然後又被當今皇後引薦到了皇帝的乾坤宮,所以才有了今日。
蘇薔理了一下思緒,思忖片刻後問他道:“崔公子是懷疑吳公公與先皇後的死有關?”
“這件事無憑無據,在下的确不該妄自揣測,”崔羽明不置是否地道,“只是在下并不相信先皇後是飲毒自盡的,因為我還查到,先皇後在臨死那日,曾吩咐為她調理身子的太醫在為她配置下個月的養生茶時多加些茶花進去,這樣口味會更香甜些。”
她記得睿王妃曾經提起過,斷九魂是由九種草藥提煉而成的,倘若先皇後當真有自戕之意,那必定早做準備。一個一心尋死的人,大概對世事都是心灰意冷懶于應付的,又怎會在太醫去請平安脈時還提及自己下個月養生茶要多加茶花這種微末的小事。
蘇薔了然道:“先皇後用過的吃食茶水都被放了毒,在她故去後,定然會有人懷疑是被動了手腳,但連皇上禦賜的燕窩都被下了毒,而接觸燕窩的又沒有幾個人,查探一番也耗費不了多少功夫。”
“不錯,先皇後的薨逝原本是對外瞞着的,但不過一日一夜,皇上便命人傳出了她因病離世的消息,想來也就在那一日一夜間便查清了真相。”他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或是被有心人精心安排的真相。”
“多謝崔公子點撥,”雖然他所說的一些在案卷中定然也能找到一些端倪,但蘇薔還是感激道,“如此,我心中便有些算計了。”
倘若先皇後是中毒而亡,而當真又與皇後無關,那最近琉璃發生的這些事便是子虛烏有,皇後定然是被人構陷,而給先皇後下毒的人至今都還逍遙于法外。
崔羽明微一嘆息,有些歉疚道:“皇後此時又将你推到風口浪尖上,我也無能為力,但願你能平安渡過這次危機,否則,無論皇後與崔家将來如何,雲宣大概是饒不了我了。”
她搖頭,微然一笑道:“崔公子言重了,危機也是機遇,倘若沒有皇後娘娘的提攜,以我的年歲與資質,怎麽可能能夠擔任典鏡一職?倘若此劫可過,那我便可服衆,以後在明鏡局也會仕途平順;倘若此劫難渡,明鏡局上下都難逃罪責,即便我縮在陰暗角落裏也是躲不過去。所以,說起來,這于我而言也并非是件壞事。”
見她的這番話說得言辭懇切,态度又是如此積極樂觀,崔羽明的神色也不由松緩了幾分:“所以,雲宣明明對姑娘的安危牽腸挂肚,但卻還是不同意我想辦法将你調離琉璃別宮,如今看來,他信任你,也是因為蘇姑娘自有一番巾帼之姿。”
她心中微動,也不在他面前惺惺作态,只含笑道:“正如崔公子所言,阿宣他懂我知我,我也定然不會讓他失望。”
崔羽明亦微微一笑,道:“雖然此時別宮中諸事不明,但時至如今,你尚可信任我,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與他作別後,蘇薔依着原計劃去了藏書閣,先她而去的錢九凝已經找到了當年先皇後病逝一案的卷宗,正在仔細翻閱。
但上面幾乎沒有什麽可用的線索,記錄十分簡單。除了崔羽明對她提過的包括燕窩在內的所有膳食都被下了斷九魂之外,明鏡局還在先皇後當日穿的衣裳袖籠裏找到了一包已經用了大半的斷九魂粉末。另外,凡是接觸過先皇後膳食的所有人和先皇後宮裏的所有宮人,包括從皇帝那裏送燕窩過去的內侍以及趙謙和吳隐之都被嚴刑拷問過,得出的結論是不僅沒有人對那些膳食動過手腳,而且像趙謙等幾個貼身侍奉皇後的宮人都異口同聲地說那些草藥是先皇後密令她們做的,而她們卻并不知她要那些是何意圖,所以卷宗最後的論斷便是先皇後乃是飲毒自盡。
錢九凝若有所思地道:“既然先皇後真的是中毒而亡,那這件事最好的結果便是如此了。”
雖然她并未明言,但蘇薔如何不懂她的意思。
向之瑜曾對她說過,先皇後中的斷九魂是由九種草藥提煉而成的,而在暗中為她采集草藥的人便是趙謙,另外,卷宗裏也提及先皇後宮裏也有幾人是幫着提煉藥汁并将其曬制成粉末的。倘若先皇後中毒并非自願,那莫說在她宮裏伺候的人,即便是整個琉璃也定然會跟着遭殃。
而若是先皇後乃是自願赴死,那便是大大的不同了。
一國之母竟飲毒自盡,這件事若是傳揚出去,有損皇家顏面還是小事,嚴重的話還有可能會引起朝野動亂。若是這樣查下去,也不知會牽扯多少人。
更何況,那時皇帝最為在意的女子便是趙謙,他雖然痛心先皇後的離世,但大概也是不願相信他那時最心愛的女子會是如此歹毒狠辣,更舍不得她也去送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