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艾斯維諾的格局, 在幾百年後,發生了許多變化,卻也沒有多少變化。
其中最讓人吃驚的, 莫過于魔族的低調和隐形行事。
自從六百年前魔王梅特維亞擊敗其他政敵, 成功上位魔王後, 她就一改魔族之前一貫的高調行事,飛快地将魔族的勢力從人族中撤離出來, 同時選擇了将魔域遷往更遠更偏僻的魔獸森林邊境, 在與其他人族國家外交時, 姿态也柔軟了許多。
很多時候,她都像一個沉默的背景板一樣, 不對人族的局勢發表任何看法, 也很少涉身于人族之間的鬥争之中, 甚至在特殊時候還願意對人族做出退讓。
幾百年過去,如今的魔王梅特維亞在所有人心裏, 都只是一個優柔寡斷的, 沒有多少能力的女人罷了。甚至有不少習慣性歧視女性的人類,在心裏暗自嗤笑,覺得女人果然沒什麽政見。
只有少數的受過高等教育, 又頗有眼見的人,才能察覺到梅特維亞這樣舉止下的深意。
“她與其說是在削弱魔族的存在感……倒不如說,她是在削弱人族對魔族的仇恨。”
有人曾在私下聚會時,對梅特維亞的反常行為進行過揣測。
他們通常與外面大部分的平民不同, 對梅特維亞持有一種十分欣賞的姿态,言語間也難掩贊嘆:“魔族畢竟曾經壓迫奴役了人族近兩百年, 而在她上臺後,新仇舊恨加在一起, 許多人族早就對魔族積怨已深,甚至在民間,已經出現了十幾種來自各地的反/動組織……”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是白莞莞都懂得的淺顯道理。
在艾斯維諾,絕大部分國家都是實行的君主制,權利和資源都集中在皇族,貴族身上,平民很少有讀書識字的機會,在平民裏也很難出現有天賦的戰士或者魔法師。
在以前的艾斯維諾,平民大部分都相信教會,信仰神祗。而因為神祗依次隕落,再加上教廷在權利鬥争中失敗,推出政治舞臺後,許多平民也漸漸沒有了信仰。
他們開始把心放在貴族身上,希望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能給他們帶來更好的生活。
“無論是戰争時代還是和平時代,做出犧牲的永遠不會是貴族,只會是平民,當初梅特維亞的招親儀式在維特帝國的帝都火熱度持續不降,甚至還有人對她抱以善意,這都是因為他們處在絕對安全絕對繁華的地方,感受不到戰争為他們帶來的真正痛苦。”
能在帝都生活得下去的人們,絕大部分要麽是與大大小小的貴族有一定牽扯關系,要麽就是擅于經營的富商,因為他們就生活在帝國的最關鍵的地段,他們永遠都處于絕對高級的防禦罩之中,無憂無慮,只要有利益就能讓他們抛棄那輕飄飄的“仇恨”。
可是,那些生活在帝都的人的無憂無慮,都是用底層平民們的鮮血和白骨堆砌起來的。
他們感受不到戰争的殘酷,無法體會到失去親人的痛苦和面臨死亡的絕望,那是因為有人将這些東西攔在了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而他們的親近魔族的行為,确實會讓那些飽受戰争折磨和屈辱的平民們感到深深的失望。
“失望越來越多,就會造成越強大的反彈,而一旦有大量平民參與謀逆之中,魔族好不容易才用利益打動的貴族階層會被清理,到時候想要再與人族相安無事地共同生活在艾斯維諾,難度無疑會大大增高。”
沒有哪一方勢力會一直處于上風,天道永遠是公平的,魔族會擊潰人族,人族也會在受盡壓迫後,将所有的痛苦統統報複回去。
而梅特維亞想要制止的,就是魔族逐漸式微的結局。
“為了能讓魔族不被人族反噬,選擇明責保身,大大減輕人族高層的壓力,讓他們在失去‘外憂’後,将注意力移到不聽話的平民身上,轉而去處理‘內患’,确實是很不錯的手段。”他們說。
仇恨是一種很容易被遺忘,卻又很難遺忘的事物。
底層的經歷過戰争的平民百姓,會因為親人的去世,生活的艱險,從而将他們對魔族的仇恨延續下去,然而一旦魔族放低姿态,甚至主動退讓,他們的仇恨便會轉移到統治者身上來。
白莞莞在曾經學習歷史的時候,就困惑過很久,為什麽許多造反者在最後不喜歡自立為王,他們明明大權在握,卻不親自上任,而是偏愛于立一個傀儡皇帝在他們手下。
這樣有什麽好處?雖然那皇帝對他們言聽計從,但也會造成隐患啊。
這個困惑一直深深紮根在白莞莞心底,有時候聊到有關權勢問題時,她也問過梅特維亞,想尋求一下這位精通政事的女人是怎麽看的。
而不同于白莞莞的困惑,梅特維亞在聽到這句話後,反而露出一個微微贊許的神色來。
“這樣做,是一個非常理智的行為,”梅特維亞這樣對白莞莞說,“因為人的情緒是很詭異的,他們很容易遷怒,很容易将仇恨從他們本應該仇恨的人身上,轉移到另一個同樣也是受害者的人身上。”
如果那些侵略者并非是被壓迫才發動戰争的,如果那些人的動機僅僅是出于對權勢和利益的欲/望,那麽動機不純的他們在改朝換代,自立為王後,平民們飽受戰争折磨,會把痛苦釋放到新皇的身上。
就像魔族,如果魔族直接取代帝國的統治者,成為新的統治者,絕大部分人族都會因此對魔族深惡痛絕。
“但如果,他們不去成為統治者,反而還擁立原來的皇帝做傀儡,這樣的話,平民們所仇恨的人,就會從侵略者變化成那些傀儡皇帝。”
因此,當魔族表示退讓,表示只要得到一些便利後就不會觸動人族皇帝的統治後,那些平民們就會将仇恨從魔族身上挪開,轉移到皇帝身上。
他們會覺得是皇帝昏庸無能,他們會唾棄貴族們的懦弱,哪怕在這場戰亂之中,其實皇帝和貴族也是受害者,哪怕他們真正該厭惡的人,其實應該是魔族才對。
而這樣巧妙轉移仇恨的心理戰略,白莞莞早就在日常生活裏就可以感受到。
從小地方來說,平常父母為了逼迫學生學習,通常會立一個靶子,立一個“別人家的孩子”來催促學生去學習。然而在逼迫學習的過程中,他們孩子會厭煩會讨厭的,不是真正逼迫他們的父母,而是那個莫名奇妙就被拿來立靶子的“別人家的孩子”。
從大的地方來說,直到現在,許多種花人都不會去厭惡當初的侵略者八國聯/軍,反而會覺得是清/皇朝無能,即使真正發起戰争帶來災難的是聯/軍。
雖然這些當權者确實有所不足,但因為這些巧妙的手段,施害者巧妙地将自己的包裹甩掉,讓自己徹底變得清清白白。而那些傀儡也因此迫不得已承受所有的仇恨和責任,即使這些責任早就遠遠超過了他們本應該承受的範圍。
梅特維亞深谙上位者應該掌握的心理戰術,因此在一系列的行為裏,她很容易就能抓住維特帝國上層所作所為的一些缺陷,将本該自己承擔的仇恨轉移到帝國身上。
尤其在兩百年前,她直接退到幕後,主動回去了大陸陰面,只留大部分的魔族和少許可以代表她發話的手下留在魔域。
這樣一來,人族原本蠢蠢欲動即将破蛹而出的反抗力量,全都被用在了內鬥之中。
梅特維亞對這些都不太關心了,只要不影響到她,不超出她的控制範圍內,她都不會投入太多注意力。
她只會适當地用一些微不足道的手段,穩固貴族和皇帝的利益,讓那些民間反叛者很難真正去掀翻他們的統治。
唯一讓她感到有些吃驚的,則是這些反叛組織裏,有一個領頭人,居然還是她的熟人——
布魯諾·波斯特。
是她曾經幫助過的人,也是對她伸出過無數援手的人。
在修煉到更高修為後,布魯諾自然也獲得了數以千計的壽命。波斯特家族早就淹沒在了權勢的更換交替之中,而布魯諾對于目前暮色沉沉的波斯特家族,也明顯沒有多上心。
在得知他居然會選擇謀逆,梅特維亞其實并沒有多震驚。
布魯諾見過她剛被喚醒時,最失控也是最陰暗的一面,因此在很多年以後,布魯諾依然對她心懷芥蒂。
他始終覺得梅特維亞不會就這樣安穩地低調地活着,他相信他的直覺,他認為那樣的梅特維亞終有一天會失控,會給世間帶來不可估量的災難。
對于他的看法,梅特維亞根本就不在意。
如今議論她的人那麽多,嘲諷她的更是數不勝數,她若是一個會在意其他人評價的人,從一開始,她就不會選擇走上這條路。
更別說,這麽多年過去,自從那個人死去之後,就已經很少很少有能讓她在意的事情了。
你是故意的麽,莞莞,你是故意向我求婚,讓我明白自己根本忘不了你,擺脫不了你麽?
很多時候,每逢魂冬花花開之時,梅特維亞都會情不自禁地這樣想着。
在那天求婚過後,她最終還是沉默地選擇了其中一個最适合成為她丈夫的人成親。
只是在婚禮當晚,在面對那個陌生又無趣,滿眼都是虛僞與算計的男人時,她卻控制不住內心的反感,連碰觸他也不願意。
唯一讓她心動的,唯一讓她願意親近的那雙真摯單純的眼眸,早就已經不在了。
最終,她在新婚夜殺了那讓人作惡的丈夫,坐實了殺夫證道的流言。
“我本就無需聯姻,只要能讓我感覺到開心,能讓我修為進步,殺一個丈夫又如何?”
面對所有人的指責,梅特維亞輕笑着這樣回答道。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這樣說的時候,心裏是多麽空蕩乏味。
思念如同一種漫長又強大的毒/藥,将她全身上下都腐蝕得幹幹淨淨,讓她如同行屍走肉般,失去任何情緒,任何的愛。
你成功了,莞莞,我現在真的很痛苦,我很想你。
你滿意了嗎?
你還會……再出現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染青。”的地雷
謝謝“秦祁”,“笙年”,“陸中中”,“發現有別的竹子”,“凜”,“Nicole”,“無歸途”,“小鎂”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