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回到家，簡帥就手腳勤快地把幾盆綠植擺到了陽臺邊上，“要有個架子就好了，放架子上，讓藤子葉子都垂下來。”
夏一安從櫃子裏摸了個口罩出來戴着，站到陽臺上，試着往欄杆上靠了靠。
其實靠着欄杆和靠着牆，看到的風景都一樣，但就是覺得如果靠着欄杆的話，離外面的世界還是近了一層、心更打開了一層。
“下次到楊媽院子裏去找一個，她那兒有。”夏一安悶聲悶氣地說，“進房，把門關着。”
兩人坐在沙發兩頭，決定把這三天的時間好好排一下。
三天只剩兩天半了，這次一中老師們集體做了回人，沒有布置作業，多麽寶貴的空閑時間。
“簡丹明天請我們玩一天，”簡帥把手機點開，翻到跟簡丹的微信聊天記錄，舉到夏一安眼前，“她今天過來，沒說找我，估計找劉川去了。”
“輝子找了你沒？”夏一安把口罩取下來疊好，放進一次性的小袋子裏，封口放在茶幾底層，“他說明天來。”
“我跟簡丹說了，明天輝子一起，”簡帥盯着手機屏幕，要跟簡丹再具體确認一下時間地點什麽的，“她是專門為你來的，我們其他人純屬搭香邊。輝子去的話，他要不要約林笑笑？”
夏一安大拇指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個發送，把編程教材的定稿交了出去。一只手枕到腦後，順勢半躺在沙發扶手上，“什麽？”
沒人見過夏一安這麽散漫松垮的姿态。他一條腿彎着蹬在沙發上、一條腿斜着撐在地上，筆直的長腿從運動短褲裏伸出來，拉出好看的肌肉線條。
簡帥從下往上看過去，剛好可以看到他寬大的運動短褲裏透出的一小截平角內褲的邊緣，再往上，就是一抹緊實完美的弧線。
簡帥喉頭一陣發緊，感覺有點缺氧。眼睛明明看着手機，手指也放在手機上，下一步該做什麽來着？夏一安剛說話了嗎？說的什麽？
“簡帥？”夏一安眼皮微搭，看着簡帥，把腿收了下，“你剛說什麽？”
“啊？”簡帥閉眼咬了下嘴唇，“那個......我去下衛生間。”
夏一安舉起手機看了兩行字，眼光一閃，直起身子走到客廳衛生間的門口，靠着門邊，眼裏盡是笑，輕叩了一下衛生間的門，低沉着嗓子，慢悠悠地問：“簡帥，要不要我進來？”
進來？進哪兒來？要不要什麽？夏一安你給我閉嘴！
衛生間裏沒有聲音。
簡帥快被弄昏了頭，坐在沒有掀蓋的馬桶上，掏出手機，在搜索欄裏輸入一句話：我是男生，對着另一個男生ying了，我是不是......
新世界的大門就此打開。
簡帥一個網頁一個網頁地點開，看完，沉默良久，接着思考人生。
思考的方向有點跑偏，最後的結論是，夏一安在撩他玩兒，撩死人不償命的節奏。
以這個結論為圓心，畫出了一個沒什麽實質內容的大圓環。
他很好玩嗎？
以前在四中的時候不這樣啊！
他承認，他自己長得，怎麽說呢，有點可愛。以前沒人敢把這詞用在他身上，是他自己總結出來的。
很多人說他長得像貓、像奶狗、像小鹿，這些大眼睛小動物的共同點就是可愛。
長得像，不代表就是。
四中校霸簡帥，翻起臉來比翻書還快，一言不合就動手，手邊有什麽掄什麽，砸到哪兒是哪兒。只管自己出氣，不管別人死活。
高一一年下來，醫藥費給人賠了小20萬，檢讨摞起來可以編本書。
可現在淪落到自己把自己關在衛生間，不敢看守在門口的那個人。
還趴人身上哭了，還要人抱抱！
簡帥自己捏了下臉，确定了自己臉皮還在原來的地方。
現在的簡帥被門口那位輕輕一撩就火花四濺，完全控制不住。
那人是自己同桌，而且是個男的。
“我TM世界崩塌了啊！”簡帥在心裏咆哮着。
這可怎麽辦啊？
想抽煙了！想抽煙就得開門，現在不想開門，一點都不想，衛生間的門現在最好消失。
門消失了又能怎麽樣？夏一安還在那兒。
簡帥，你要搞清楚，你不想面對的是夏一安，跟門有什麽關系。
那也舍不得讓夏一安消失啊！
還是這個叫簡帥的自己消失了最好，進入時空隧道，回到襄市，一切都沒有發生。不打架了，好好學習，平靜地生活。
“嘚嘚”衛生間門輕輕響了兩聲，夏一安還扭了扭門把手，“簡帥，怎麽了？”
......
“簡帥？”夏一安又拍了下門，“出來吧，不逗你了。”
......
“簡帥？”拍門的聲音和叫聲都變大了。
“別TM叫，我死了。”簡帥是真的想死，原地爆炸最好，“我拉肚子。”
簡帥聽着門邊一陣踩着拖鞋的聲音走遠，應該是進卧室了。
簡帥繼續坐在馬桶上，擺出一個思想者雕像的姿勢，決定更加深入地思考。
其實已經不用思考了，簡帥現在是要想辦法說服自己，承認一些事實而已。
他感覺自己已經分裂了，N個簡帥冒了出來。
1號簡帥說承認吧，你喜歡他。
2號說有病吧，你喜歡男的？
3號說男的怎麽了？小爺我喜歡人還分男女？
4號說當然得分男女啊？男的能結婚嗎？
5號說結婚幹嗎？像簡志強似的，結無數次，離無數次，有意思嗎？
6號說不行，要真喜歡還是得結婚，男的也得結。
7號說所以...你喜歡夏一安，還想跟他結婚？
8號說你是不是想多了，你TM十七歲就想着結婚？神經病！
9號說要是表白失敗多沒面子，要不再等等吧！
10號說MD為什麽夏一安不表白？他到底幾個意思？
11號說簡帥，你還是個男人嗎？喜歡人都不敢說，丢人！
12說就是啊，你不說，要被別人搶跑了哦！
......
少年的初戀，自己喜歡的人要像自己一樣鄭重。第一次心裏裝着一個人，心跳不止，他不消失。
表白、怎麽表白、誰先表白、要不要選日子、要不要挑地方......這事兒很重要，是兩個人在一起的起點，在一起以後所有都會變得不一樣了吧！
要對得起自己的輾轉反側和千頭萬緒，要有儀式感，要記一輩子。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N個簡帥瞬間合體成本尊，簡帥在裂開的邊緣獲得了解救。
他的手從下巴上放下來，撐在身體兩側，腿也長長地伸開，看上去很輕松，其實腦子裏還嗡嗡嗡地一片，沒有立刻清醒，瞪着迷蒙的眼睛看着走進來的夏一安，“你有鑰匙？”
“嗯。”夏一安低頭看着他。
“你有鑰匙也不能随便開人衛生間的門吧，”簡帥一臉認真地跟夏一安講道理，“我說了我拉肚子。”
“嗯，我情感上願意相信，但智商不允許。”夏一安說，“萬一你被馬桶吸進去了，我跟你姐沒法交代。”
夏一安伸出手，少年細長有力的手在簡帥眼前攤開，手掌和指尖微微泛起紅色。
簡帥有些猶豫地伸出自己的手，被一把拉了起來，撞進夏一安的懷裏。
夏一安有力的手臂環着他的肩膀，低聲說：“簡帥，你在想什麽？......沒關系，慢慢想，想明白再說......我以前也想過，想了很久......你這麽聰明，不用想那麽久......我等你...主要是你自己得想明白，什麽結果我都能接受。”
看清自己比看清別人更難，特別是自己跟很多人都不一樣的時候。
夏一安經歷過這個過程，他明白簡帥此刻的無助和慌亂，他對此感同身受。
夏一安野蠻生長，無人交流，只剩自己。他孤獨地跟自己對話，孤獨地搞清楚自己原本的樣子，孤獨地接受了自己。
“我什麽樣沒必要讓別人知道。”這麽一句簡單的話，是夏一安對自己無數次的懷疑、蔑視、甚至厭惡，最終才換來的接納，這個過程，讓人精疲力竭。
每一份輕而易舉的背後都是刀山火海。
他知道這個過程很難，他願意等簡帥。
簡帥雙手垂在身側，不敢擡起來給夏一安回應。他害怕手一擡起來、抱住，就再也舍不得放開。
他總覺得夏一安像鬧着玩似的。
雖然夏一安在學校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板正樣子，可在自己面前放飛得不行，各種鬼話直往自己這邊砸。
簡帥不想鬧着玩，哪有時間鬧着玩？還得搞學習呢，還得高考呢。
簡帥的那點心事啊，像裝着煙花的盒子，想揭開蓋子就能看見漫天燦爛，又怕揭開後空空如也。
夏一安拍了拍他的背，從口袋摸出一盒煙遞給他，“出去吧！繼續商量事。”
兩人不想在房間裏抽煙，把客廳門打開，站在電梯間的小窗戶邊。
夏一安先點了一根，叼在嘴角，抽了一口，吐出一股淺藍的的煙，水墨畫似的在半空暈開。
“夏一安，你不是不抽煙嗎，學生守則第4條。”簡帥三根手指捏着煙嘴，吸了一口。
“只有不想的時候才會找借口，”夏一安說，“現在我想。”
“好吧，你帥你有理！”簡帥笑了。
“明天怎麽安排？時間？地點？人物？”夏一安低頭把煙灰磕在垃圾桶裏，“你跟你姐聯系好沒？輝子那邊說好沒？”
“沒。”簡帥擡起眼睛看着夏一安。
透過兩人間飄袅的煙霧，印在夏一安眼裏的那張臉顯得特別的迷人。
“現在聯系，直接打電話！”夏一安別過臉，看向窗外，夾着煙的手指有些微微顫抖，“我來問輝子。”
簡帥給簡丹打了一通電話之後，搞清楚了第二天的安排，去游樂園。
簡丹還說給他帶來一個驚喜。
夏一安也找馮輝問清楚了，他們那邊三個人，除了輝子，還有林笑笑和況露。
簡丹問簡帥介不介意劉川也跟着一起玩兒。
簡帥想想，決定跟夏一安商量，“我姐問我們介不介意明天劉川一起。”
“客随主便。”夏一安說。
“那就不讓他去。”簡帥低頭準備給簡丹發消息。
“你姐不想讓劉川去？”夏一安覺得有點奇怪，剛簡帥說他兩今天在一起。
“不啊，你不說客随主便嗎？我不想明天出去玩還看到班主任。”
“你是主？”夏一安問。
“不然你是？你是客！”
“你剛說你們是搭香邊的，誰買單誰是主，”夏一安一張冷臉，說出的話也冷，好像剛才抱着簡帥的是另一個人，“剛誇了你聰明，收回。”
“看你姐的意思吧。”夏一安心下想着，明天人多，剛好把簡帥“前男友”的事解決一下。
“好。”簡帥低頭在手機上點了兩下。
……
“簡帥，你進衛生間之前是不是石更了？”夏一安跟着簡帥進門，門在身後“咔嚓”一聲關上。
“嗯？”簡帥扭頭，眼睛慢慢地彎起來，“是。看你看的。”
作者有話要說： 文案中的小劇場摘自這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