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秦奕心疼妹妹,眼中憂色更甚,一下一下地撫着懷中人的背脊,幾乎就要妥協了,可是一想到那個唯唯諾諾不成大器的陳侍郎,瞬間又硬氣心腸。
“洳洳,你聽皇兄說,那個陳侍郎卻是不是良人,大将軍也絕非你口中的蠻橫兇殘,你乖乖聽話好不好,皇兄絕對不會害你的!”
聽到這般久違的關心的話語,秦婉情緒崩潰得更加厲害了,哭得簡直稱得上天崩地裂,秦奕手足無措又分外耐心地哄了好半天,才終于有漸漸平複的趨勢。
“皇兄,往日是我不懂事,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往後我再也不會這般了,那個陳渡也是我一時眼瞎,才會覺得他好,現如今看來,就跟一坨爛泥一個樣,他才配不上我!”
秦奕沒料到秦婉竟是這個想法,一時間又驚又喜,可是高興過後又覺得她這熱情褪得太急,恐有蹊跷,本想像平日那般摸摸她的腦袋,可她腦袋上碩大的頭冠擋着實在不好下手,便放下小心翼翼試探:“洳洳,你,真這麽想?”
“嗯!”秦婉斬釘截鐵:“千真萬确!”
“那個,能跟皇兄說說,為什麽嗎?”
秦婉眼珠一轉,開始睜眼說瞎話:“皇兄,洳洳昨晚做了一個夢。”
秦奕連忙追問:“是什麽夢?”
“皇兄,我夢見那個陳侍郎,不僅生性軟弱不說,還不堪重用,在當差時犯了不少的錯,但是因其祖上世代為商,積累了不少的財富,就四處撒錢,來遮掩因為自己疏忽犯下的漏洞,長此以往變得越來越有恃無恐,連衆附屬國的年貢登記,以及國庫財富的來往錄入都散漫對待,最後差點兒釀成大禍!”
秦婉說着,還适時落下兩滴眼淚,以表自己心中的悔恨:“那陳侍郎如此之人,是我太蠢,竟然還覺他才高八鬥,滿腹經綸,老實善良,洳洳這般,實在是有愧于先皇的教誨,今日我已然看清了那個人的真實面目,大徹大悟,痛改前非,只願此生再不與他相見!”
“洳洳。”秦奕心裏那個高興呀,面上卻故作深沉長嘆一聲,也不嫌棄她哭花了面妝的狼狽模樣,拂去她挂在眼角的淚珠,欣慰道:“先皇保佑啊,總算你明白過來了。”
他們兄妹二人一母同胞,從小這個妹妹就愛跟在他屁股後面整日粘着他,皇兄長皇兄短的叫個不停,被別的皇子欺負了,就哭唧唧跑來找他去幫她報仇,得到什麽新奇好玩的東西了,也是第一時間想着與他分享,即使千嬌萬寵着養出了任性霸道的性子,她在他眼裏還是那個單純不谙世事的,需要他好好保護的妹妹。
秦婉方才哭的太狠,到現在還抽噎不止,漂亮的臉蛋上全是花花綠綠暈開的妝容,眼睛也是又紅又腫,可憐兮兮的模樣看得秦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本來漂漂亮亮的新娘子,都哭成個花貓了,回去重新梳洗一下,這時間,慎安怕是已經到宮門口了。”
天色已然大亮,秦婉在紅雪的攙扶下提着裙子踏出殿門,重重疊疊的華麗衣裳堆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讓人都擔心它們會壓垮這位嬌貴脆弱的人兒。
“福德。”
“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着人去一趟禮部,将那個陳渡,好好清查一番。”
“喏。”
宮門外,一衆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神武正門來到玉藻宮殿前,有老嬷嬷從殿內疾步而出,走到領頭那位一身喜服俊逸非凡的男子面前站定,恭敬地說着什麽,只見那位男子嘴角微揚,道了一句知曉,老嬷嬷便行一禮,匆匆回到了殿內。
“将軍,果然這公主出嫁就是不一般,梳妝打扮都比尋常人家耗時些!”
說話者是一名面色黝黑,體格壯碩的男子,眉宇間隐隐有幾分厲色,說起話來也是粗聲粗氣,總是給人一種他在發脾氣的錯覺。
“哎我說石青,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你還不耐煩了啊。”
“我哪有這個意思,長公主嘛,有排場也是應該的,我這話是在誇公主呢!再說了,長公主嫁給将軍,那就是我嫂子啊!”
石青撓撓頭,求證似的看向顧忱淵:“是吧将軍?”
顧忱淵呼地吹開落下的一縷碎發,等是等得啊,等多久都行,就是幹坐着無聊,他想下馬溜達一圈!
半盞茶後,玉藻宮宮門們終于打開,那個身着嫁衣恍若神妃的婀娜身影在一衆丫鬟的攙扶下緩步而出,紅裙逶迤,素手纖纖,步履之間裙角微動,大朵金線繡成的蓮花掩映其中,時而露出小巧玲珑的足尖,上有珠玉作飾,在陽光下散發着細碎而柔和的流光。
“我滴個娘喂,将軍你這是要把仙女兒娶回家了啊!”
石青話糙理不糙,這麽一句,算是将顧忱淵身後所有大臣将士的心思都給道出來了。
顧忱淵眯着眼欣賞了好一會兒,眼見着人終于花團錦簇地走到步辇邊上,才一個翻身下了馬。
秦婉心情很複雜,若是她沒記錯,上一輩子的今天可謂是受盡了苦難,沒想到上天憐憫讓她重活一世,不偏不倚正好挑在今天。
頭冠都是用真金真玉打造,華麗是真的,沉也是真的沉,身上的嫁衣早在半年前就開始趕制,由二百一十八位繡娘共同完成,穿在上是華美異常,可走起路來就像捆了一身的沙袋,讓她想快也快不起來。
“公主,上辇了。”嬷嬷将翡翠制作的墊腳凳放在步辇前,秦婉擡步站上去,可是從墊腳凳到步辇的高度還是太高,她根本邁不開腿,又不願意當着衆人的面顯露出來,只能暗暗跟裙擺較勁,扶着步辇邊沿努力擡高了膝蓋,差點就手腳并用着往上爬了。
“公主,怎麽了嗎?”紅雪奇怪道。
秦婉皺着鼻子,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接着,大手攬在她的腰肢輕輕一提,她整個人便穩穩站在步辇之上。
“冒犯了,小殿下。”
語氣還含着三分笑意,一點兒也不像是真心覺得冒犯的樣兒,回過頭,透過面上珠簾看到的是他轉身往前走的背影,步伐散漫,寬闊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無端讓人覺得只要有他在,便什麽也不比懼怕了。
越看越覺得上輩子那個秦婉瞎得厲害喲!
秦婉眉梢堆起笑意,掀開紗帳跪坐于柔軟的墊子上,随着送嫁太監高亢的一聲‘起’,十六人整齊化一地擡起步辇,跟着前方的迎親隊伍緩緩前行,一臺臺的嫁妝絡繹不絕地從玉藻宮擡出,步辇四角飛檐上的銅鈴響過朱雀大街,從玄武門到将軍府的路上擠滿了人,有心人甚至發現,當第一臺嫁妝擡進将軍府大門時,最後一臺嫁妝竟然還沒有擡出玄武門。
十裏紅妝,如意郎君,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皆是獨屬于仙靈長公主的無上榮耀,以至于這一場盛大到無以複加的婚禮在過去了許久之後在京中被人津津樂道,當時正值芳華的女子,談及那日婚禮場景,無一不是滿心滿眼的歆羨。
公主大婚,為防有人行刺,皇帝不可到場,反而是張皇後早早就趕到了将軍府,帶着宮女丫鬟将所有需要用到的東西都清點準備妥當。
下步辇時也是被顧忱淵親手抱下來,一路扶着她的手,她走得慢,他便放慢了步子将就她,手背微微使力托着她,讓她不至于那麽辛苦。
秦婉恍惚想起好像上輩子也是這樣,他看她走得辛苦,想上來扶她,被她一掌拍開,當時的她滿心滿眼都是對他的厭惡,覺得是他破壞了自己與陳渡的良緣,從頭到尾一個好臉色都不願分給他,她這麽壞,可是他好像一點兒也不生氣,嘴上總是挂着幾分随意的笑。
歪着頭悄悄透過珠簾看他,被他逮了個正着後便裝作若無其事事地移開目光,只是放在他手心的指尖微微一劃,下一瞬,她的手就被整只握在對方的掌心,秦婉嘴角抿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果然她沒記錯,他最怕癢了。
顧忱淵挑眉睨了她一眼,握着她的那只手動了動。
啧,真小。
兩人相攜邁進正堂行拜禮,顧忱淵無父無母,自小被老将軍帶在身邊,再無其他長輩,而秦婉的母後去的早,兄長又不能到場,俗話說長嫂如母,所以兩人在拜堂時,高堂位上坐的便是老将軍與張皇後。
秦婉前世最後一個聽到的關于張皇後的消息便是她生産時難産,一屍三命,當時那股痛徹心扉無法言喻的心情現在想來都覺可怕,如今上天給了她一次機會,讓張皇後重新站在她面前,一時間恍若隔世,才消腫不久的眼眶似又濕潤了。
“皇嫂。”
秦婉跪下時,忍不住輕喚了一聲,伸手緊緊握住張皇後置于膝頭的雙手,張皇後還以為她心中尚在為陳渡的事難過,連忙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溫言細語:“洳洳乖啊,沒事沒事。”
行完拜禮,顧忱淵還得招待那些鬧騰的下屬與客人,紅雪便扶着秦婉回房等待,房裏一屋子的喜娘丫鬟擠在一處,見新娘子過來了,呼啦啦全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