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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41)海民的審判

審判與處決是在一個月之後進行的,那一天天空烏雲密布,狂風大作。悶雷順着海潮滾來,拍擊在血石灘的聖堂前。

長老們說利維坦與魔王也在海底看着,所以萬事小心,千萬不要出纰漏。

晴天和陸巫被抓捕後,晴天當場被海龜士兵砸死。

她不願意屈服,也拒不受捕,無奈之下海龜士兵一擁而上,将她活生生地砸成了一灘肉泥。

晴天死之前六只單眼也沒有神采,她的神采似乎已經随着陰天的逝去消散了一半,而另一半也跟着丈夫的離世徹底湮滅。

她本因一頭水母而來,她也被一個海民變成了海蜘蛛,可是現在她卻被丈夫的同胞殺害——當然,她永遠也不會知道她丈夫的下場與她無異。

死後的她迅速變回了原型,剩餘的肉體被丢進了海鱷家豢養的鱷魚池。小鱷魚們把她撕碎,連骨頭都沒有剩下。只剩鱷魚嘴邊沾着一點點鮮紅,證明她曾經存在于世。

沙豹家的少爺被判處絞刑,行刑地點在血石灘。

血石灘上的石頭是紅色的,沒人知道到底是什麽将它們染紅。灘上的懸崖邊還有一塊巨石如小島的心髒,浪花拍擊着它,飛濺的水花如血漿鮮紅,激起的聲響仿佛罪人們靈魂的吶喊。

陸巫被蒙着眼睛,反捆雙手,走到血石灘最高的懸崖,站在巨石前面。

他的脖子被套上了繩索,繩索的另一頭拴着巨石。而他的雙腳則站在晃晃悠悠的、架空的木板上。

那一刻他渾身顫抖,似乎到了現在才明白,他的複仇大業是不可能達成的。他沒有來日方長了,而他的仇恨只能由與沙豹家親近的其他陸巫繼承。

他希望這種親近是存在的,那即便他不能活着看到複仇達成的那一天,他也能化作幽靈,在人間飄蕩時無聲地歡呼喝彩。

兩個海鱷家的劊子手走上前,一個踩着木板,一個舉起雙板斧,狠狠地砸在木板上。

木板咔地一聲斷裂,繩索則迅速收緊。

陸巫掙紮了兩下,不一會就沒了氣息。他将在這裏吊上一天一夜,第二天會有專人來把繩索解開,用他那滿是罪惡的、了無生氣的身軀,投喂海洋中的生靈。

同樣身為人類的特裏斯坦本來也該遭受同樣的待遇,但由于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殺害海民——雖然他搶了海鳗兩兄弟的學生袍——可他手刃的只有混血怪物以及陸巫同胞。

所以對于他以及同樣沒有殺害海民、并且已經轉化為海民的加雷斯的審判則需要進行投票——由投票結果決定到底是留他們一條命,還是一樣丢進海裏喂魚。

意見在此發生了很大的分歧,其中還包含混血怪物存在的事實,也一并在海巫高層被公布出來。

有些人覺得兩個都該處死,甚至生還下來的其他四頭畜生也該處死。他們曾經流淌着陸巫的血,擁有着陸巫的信仰,那他們永遠是肮髒的,永遠是異類。

但也有人覺得應該全部放生,畢竟除了特裏斯坦,其他人都是海民了。定義海民的是體內的基因和對法術的操控能力,如果他們願意改變信仰,那就和海民無異。不能把他們與陸巫一概而論,一棒子打翻。

當然也有人認為把特裏斯坦殺了就算了,反正他身上的傷也惡化得差不多,盡早給他一個痛快,也算把最後一絲陸巫的氣息從海上除淨。

聽到這話時加雷斯吓壞了,他自己的傷也沒好,只是克魯的手法更适用于海民,所以他恢複得更快。

克魯在救治加雷斯及特裏斯坦的過程中,悄悄地再塞了四瓶藥給加雷斯,并讓他趕緊把剩餘的畜生全部轉化了——“你知道,如果它們是我們的同胞,對你們的審判結果有利無弊。”

所以在審判庭上,加雷斯也知道自己無法以少敵多,要逃跑根本不可能。于是撲通地跪下來,不停地、輪番地對那些神色冷峻的長老說——“放我們一馬吧,我他媽、我他媽求求你們了……我們把命和靈魂都交給你們,救救他,救救他們,只要救了他,我他媽、我他媽永遠聽你們的差遣啊……”

長老在審判庭上不露聲色,冷冷地望着加雷斯哭得滿臉污穢。

直到特裏斯坦拽着加雷斯的胳膊把他拖回來,惡聲惡氣地叫他別他媽說話了,別他媽把頭低得像個畜生一樣才作罷。

內部會議和投票進行了整整一個晚上。

高文、克魯因為真正參與到了這件事,對他們的了解最深,所以代替海怪家與章魚家進行投票——當然,薩魯和艾琳娜拼命地抗争過,但很遺憾,他們最終還是不得不聽從議會其他人的意見交出了投票權——而海蛇家則由分家代投。

投票的結果是,海怪、海蛇、海鳗和章魚願意讓他們變成自己的同胞,放他們一條生路。而鯊魚、海鱷、海龜和水母皆決定将他們處死。

本以為劍鯨家也會一樣不留他們活口,畢竟劍鯨的作風向來狠厲兇殘,但很奇怪,這一次劍鯨家的長女卡羅萊卻對其父親說——“他們是我們的人了,幹脆饒了他們,讓他們留下吧。只要不允許他們再折返陸地,估計也鬧不出什麽大亂子。”

卡羅萊在其父親心中很有分量,所以最終,劍鯨投了關鍵的生還票。

雖然高文鬧不懂為什麽卡羅萊會放他們一條生路,但也不得不說,那一刻他覺得劍鯨似乎也沒有那麽糟糕——至少沒有海鱷那麽糟糕。

因為他不知道,在審判前,卡羅萊曾偷偷地找過加雷斯,她要求加雷斯帶其畜生秘密處理掉海蛇長老們的屍體,以此來交換他們生還的權力。

加雷斯兌現了承諾,再次于夜間潛入海蛇家。他把屍體切割成小塊,再讓畜生接連地将之投進海裏。

不消一個晚上,海蛇家就被清得幹幹淨淨。

卡羅萊自那天晚上後沒有再與加雷斯見面,但由投票情況可知,她對加雷斯的任務完成結果很滿意。

于是,判決的結果是讓幸存的四頭畜生以及加雷斯、特裏斯坦全部留下。他們将住在斷崖島東邊的一處廢棄的小房子裏,永世不得離島。

這對他們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結果,但特裏斯坦已經很滿意了。

他的目的只是和加雷斯活下來,在一起,而現在他得到了一個小房子——雖然破破舊舊,但收拾收拾還能住人——并且也不會再被陸巫追殺,不必再做賞金獵人,那他沒有什麽好拒絕的。

而謀生什麽的,他相信自己有一技在手,無論到哪都可以找到飯碗。

審判結束後的第二個星期,當事态逐漸穩定之後,克魯再次拜訪了水母家。

他的原意是把藥劑拿給尤文,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藏在哪裏,他的家根本不安全。但希爾娜說尤文已經入伍了,她會代為保管。并且把藏着藥劑配方的地址寫給了克魯,告訴克魯——“這是你們家的成果,你最好盡早把它拿到手,否則誰也不敢保證它會否落入陸巫手中。”

不過克魯并沒有馬上行動,因為他得知了傑蘭特失蹤的消息。

他不知道傑蘭特到底是怎麽從插翅難飛的管制所逃走的,但傑蘭特真的憑空消失了。

有傳言說因為傑蘭特是瑟本家最後的人,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所以被某個反對巴羅的組織抓起來拷問,榨出那些秘密,現在指不定已經死了。

但克魯對此是不信的,雖然聽到傳言的一刻他還是痛苦不已,可他更願意相信傑蘭特的小聰明,有小聰明的家夥都不會死——他一定還躲在某個地方,只是沒人知道罷了。

那段日子他經常做夢,夢見傑蘭特在朝他大喊——請你記住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也請你記住,我恨你入骨!……

他喊着他恨克魯,恨高文,恨所有海怪家的人,甚至恨整個裂岩群島。

夢裏的克魯想要辯解,卻怎麽也無法開口說話。只有站在身邊的高文,不怒而威地瞪着傑蘭特。他的左右手分別拿着原石,一塊是海怪家的,一塊是海蛇家的。

每當這時,克魯就會大汗淋漓地驚醒。

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和高文說過,畢竟高文對他很好,他也相信傑蘭特對他以及高文的誤解,終有一天能化解開來——如果傑蘭特回來,願意與他面對面的話。

審判過後的最後幾天假期,克魯去了一趟海怪家。

海怪家的小兒子萊馬洛克已經能變出人形了,他們為此舉辦了一場宴會,也順帶為高文即将參加的一審考核打打氣。

其實單憑高文在戰鬥中的表現,一審對他來說已經不是問題了。裴迪與雷爾也來了,裴迪再次表示高文是一個好孩子,是一個前途無量的孩子。

“但如果他能夠更成熟一些就好了。”裴迪對華德說。

華德回答,“他的脾氣注定了他不會一帆風順,那些坎坷和挫折會傷害他,也會繼續幫助他。”

萊馬洛克拖着魚尾巴在地上爬,又揪着克魯的衣服,揪着克魯的觸手。然後順着克魯的觸手爬到他懷裏,抱着他的胳膊。

克魯覺得萊馬洛克是地獄魔王派來的信使,因為只有魔王的信使,才能給他以美好的向往,為他點燃憧憬未來的火光。

那一天克魯在海怪家待到黎明,他帶着萊馬洛克到斷崖島的海邊。海平線被燈塔的火光照亮,遠遠地像一座熒光閃閃的吊橋。

相傳在人間與地獄的交界,有一個漂亮的古堡。那古堡是惡魔門徒栖息的地方,他們在裏面受訓,成長,通過考核,飛往人間。

而那吊橋便是用罪人的頭發絲編成,只有通過了考核的惡魔才能從吊橋上離開。

他走在吊橋之上,一步一步經歷着他人與自己的罪惡。當他到了彼岸回頭再看,古堡便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挂滿的勳章,還有在黑夜中每一絲散發着銀光的罪行。

那一刻他會忏悔,然後會戴着勳章扭頭離開。

他在忏悔之後将忘卻自己的罪惡,而挂在身上的勳章卻會伴随他一生。

克魯覺得自己就站在吊橋的邊上,他因為看到即将犯下的罪而顫抖不已。他的觸手沒有力氣,他邁不動步子。可是他的身上空空蕩蕩,除了一件海城學校的褐袍之外,什麽裝飾也沒有。

“萊馬,如果是你,你會走過去嗎?”克魯抱着小萊馬洛克,輕聲問道。

萊馬洛克正在把玩一只海星星,把它粘在克魯脖子上又取下來。他好奇地望着克魯,就着章魚觸手躺下。

“走過……去?”他奶聲奶氣地重複着,他對語言的掌握還不太熟練。

“對,走過去就能得到勳章,可走過去就會犯錯。”克魯用觸手戳了一下海星星,也把海星星粘在萊馬洛克的脖子上。

萊馬洛克摸摸脖子的星星,摘下來繼續拿在蹼都收不完全的手裏玩。

“走過……走過去……”萊馬洛克喃喃地說,聽不出是問句還是回答。

克魯笑了,萊馬洛克還什麽都不懂。他是幸福的,因為他也不需要像章魚一樣,一出生就被迫自己求生。

但萊馬洛克似乎并不滿意克魯的笑容,他用爪子拍拍克魯的胳膊,第三次奶聲奶氣地道——“走過!……走過去……”

那一瞬間,克魯的眼淚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湧了出來。

他的觸手還是顫抖着,他仍然覺得步子邁得很不穩。他也知道萊馬洛克只是在重複他的話,可是他清楚,雖然問題是他問的,但他心裏早已有了答案。

太陽從海平面後升起,浪潮一波一波推向岸。浪花輕柔地翻騰着,好像每一朵都一樣,好像每一朵都不一樣。

等到金光灑遍海面時,高文找到了他倆。他在後面叫了克魯一聲,克魯回過頭來,望着被黎明之光打亮的身影。

“我有一本書想給您看看,”克魯在高文說出“該吃早飯了”之前,率先搶話,“但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為我保守秘密。”

“什麽書?”高文走到他身邊,與他一同坐在沙地。

“您先回答我,您能否保證不把書裏的內容洩露出去?”克魯問道,這決定了他到底會不會與高文分享秘密。

“如果它不會給裂岩群島帶來災難,我能保證。”高文認真地回答。

克魯點點頭,糾結了一會,說,“我需要和您談談我姐姐戴比的事……關于‘世界另一面’的事。”

TBC

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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