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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男兒┃男子漢怎麽能拉手呢!

聽見顧小七喊自己‘乖崽’, 藍九牧小朋友才似乎明白,自己幹了多麽丢人的事情。

他猛地推開顧小七,從人家的小懷抱裏出來,然後用髒兮兮的袖子一把抹掉眼淚和鼻涕, 結果擡眼便看見一雙小手伸過來, 上面是幹淨的帕子。

藍九牧臉色變來變去,最終大概是覺得自己在顧小七面前已經毫無形象可言了, 所以也就不在乎接受他的施舍, 一把将帕子拿過來, 随便擦了擦臉上的各種濕痕, 說:“帕子我會洗幹淨還你。”

顧小七乖乖點頭:“沒關系, 可以送你, 以後,如果你願意, 可以來我家住, 家裏其實還有睡覺的地方。”他說的委婉。

藍九牧哭過的眼睛通紅, 但看顧小七的眼神卻還是兇狠異常, 他揚了揚下巴, 粗聲粗氣的說:“沒必要, 還有,剛才的事情你最好給老子忘掉,只要我聽到你和誰講了, 你就完蛋了!”

從顧寶莛的視角看去,一個哭唧唧的小孩子說話都還藏着鼻音, 卻又非要張牙舞爪,實在是很可愛可憐的。

“我知道,我不會到處說的, 可是既然你對我有要求,我也希望你能夠不要和他們睡在一起。”

“怎麽?因為你說的那個什麽病?咳嗽?我沒有咳。”藍家的小子不知者無畏。

顧小七苦口婆心的說:“我不知道怎麽和你解釋,只能說現在你沒有,那很好啊,一定是你的親人們都在保佑你,可是為了防範于未然,還是早日讓他們入土為安的好,這樣病氣就不會感染你,也不會從你發出,感染整個村子的人。”

“如果你不信,可以去問問當兵的叔叔們,他們都明白的,戰場上的屍體,都會就地掩埋,但是同袍的屍體卻因為舍不得,為了你們,都拉了回來,說句可能不好聽的,我覺得這是對死去叔叔們的不尊重,他們好不容易浴血拼搏,給我們帶來了勝利,我們不好好對待他們留給我們的勝利,卻在這裏抱着屍體不放,自己都不看重自己的生命,他們如果知道,得多心痛……他們會不會覺得不值得?”

顧小七說了這麽多,也不知道面前的藍九牧懂不懂,有沒有聽進去。

“可……”藍家的小子幽幽說,“可我還沒有把他們的棺材都打好,我動作太慢了,而且……這才兩天……”

顧寶莛小朋友知道,習慣是很難改變的,可是不改變不行,不改變如果當真疫情爆發,那還有活路嗎?這可是在古代啊!

顧寶莛知道歷史上的瘟疫橫行時期,都是死了很多人,一個村一個村的死,死的差不多了,也就消停了。

也有治好的,可是能有幾個人能夠得到神醫悉心的照顧呢?

大家永遠還是靠自己最有用,靠別人永遠都是未知。

顧小七都沒敢說火化,因為火化在古代等同于挫骨揚灰,所以只能勸說早日入土為安。

見小七只是咬了咬唇瓣,不知道怎麽再和自己說話,藍九牧便看了看自己的四周,借着黃昏的光,看四周親人們那不似人間活物的臉,終于是嘆了口氣,卻沒有說會照辦。

氣氛一時陷入沉默,顧小七是不喜歡沉默的家夥,好在這個時候藍九牧的肚子也響了,就又找到了話題,他拉着藍九牧就準備出門去,說:“我也餓了,要不要去我家吃飯?”

藍九牧真是服了顧小七随随便便就拉人手的習慣,男子漢怎麽能拉手呢!

他掙脫開,剛要說話,就聽見前院裏來了腳步聲,似乎是叔叔和嬸嬸回來了。

藍九牧連忙一邊走出去,準備幫忙去擡水燒飯,一邊對緊緊跟着自己,一看就知道超級膽小的顧小七說:“你回去吧,我要忙了。”

“不去我家嗎?”

“不去,你家有什麽好的。”

顧寶莛這回又不懂了,之前聽藍九牧哭訴的時候,他以為藍九牧也想要做他家的小孩,其實這個不難,娘親很善良,老爹也不會反對,養一個孩子,對現在的顧家來說,不算什麽難事。

更何況藍九牧還是全家忠烈的情況,這應該是好事。

“真的不去嗎?”顧小七追在後面,跟着一起出去,就看見藍九牧忙不疊的去幫腿腳不好的叔叔擡水,嬸嬸則抱着一個襁褓,笑得很腼腆。

“嬸嬸好,叔叔好,你們才回來嗎?”顧小七湊上去甜甜的問候。

那叔叔點了點頭,倒是嬸嬸抱着一個塞了稻草的襁褓過來,笑眯眯的捏了捏小七的臉蛋,說:“七七啊,七七真乖,頭一回來嬸嬸家裏玩吧?”

“來吃糖,嬸嬸這裏好多糖哩。”嬸嬸從口袋裏抓出一把小石子,就塞到小七的手裏。

顧寶莛大眼睛望了一眼藍九牧,藍家的小子正在往大水缸裏倒水,動作熟練,但又似乎很在意顧寶莛對他叔叔嬸嬸的态度,所以明顯有餘光望他這邊瞟來……

“好的,嬸嬸,我回家慢慢吃。”顧寶莛小朋友配合地将小石子都放進自己的口袋裏面,然後一邊往家的方向走,一邊回頭說,“藍九牧,我走啦,明天一起玩吧。”

“哎呀,怎麽不留下來一起吃飯呢?嬸嬸進來做面呢!城裏發了好多面,還有雞蛋哩。”

“下次吧,嬸嬸,娘喊我早些回家呢!”

聽着這些話,站在大水缸旁的男孩站直身體,看向離開的那個小身影,落日灑在顧家小七的身上,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上天的眷顧,讓那個顧家七狗兒看起來像是身上有一層金色的光芒……

“哎呀,老顧家的小七真是可愛,要是咱們女兒長大了,也像他那麽可愛就好了。”嬸嬸笑着對丈夫感慨。

瘸了腿的漢子苦笑了一下,一邊抽起旱煙來,一邊哄道:“一定會的,放心吧。好日子,就要來了。”

随着這句沉重又輕飄飄的期待,顧寶莛踏着餘晖回家,途中居然和耍了一下午的白将軍在泥巴路上偶遇,他一把抱住白将軍,親親熱熱的親了一口,然後拽着白将軍的翅膀往回走。

盛夏的晚霞是有溫度的橘紅,但顧小七卻似乎有點情緒低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低落什麽,好像是因為一個叫做藍九牧的孩子那特別痛苦的人生,和人家強烈的自尊、無處宣洩的對親人的想念,和懂得感恩的善意。

藍九牧大概只是羨慕六哥哥,但是要他離開那個收留他的叔叔和嬸嬸,卻又不願意,因為藍九牧知道,那個家需要他,所以他要長大後以後,給兩個老人養老送終吧。

顧寶莛想到這裏,偏頭看白将軍,對白将軍說:“我覺得他不壞,只是做出來的事情很偏激,那是因為沒有人教他,他很羨慕而已。”

白将軍:“鵝!”

“薄厭涼說,以後可能沒有小孩願意跟着他了,我試着看能不能拉着他一起玩吧,如果他能和六哥冰釋前嫌最好……不能的話……”

顧寶莛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怎麽說了。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真的好複雜,他發現自己也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代替六哥哥原諒藍九牧,六哥哥大概永遠都不願意看見藍九牧,那自己怎麽能胳膊往外拐呢?

他‘啊啊啊’的抓了抓頭發,誰知道下一秒就被一雙大手從身後抓着小身板,然後猛的騰空,坐在一個人的脖子後面!

顧寶莛吓了一跳,卻又在聽見此人聲音的時候,瞬間安心。

“七狗兒一個人叽裏呱啦的說什麽呢?”老爹的聲音含着笑意。

但某只白将軍可沒那麽好惹,看見小七被抓走了,‘鵝’地一聲大叫,就撲騰開翅膀張嘴咬人。

“欸!想咬我?小心今晚就把你炖了!”顧世雍低聲笑着,一邊笑,一邊繞着顧家老二還有三哥、四哥五哥,六哥,跑來跑去。

顧寶莛緊緊抱着老爹的腦袋,生怕被颠下肩膀,摔個狗啃屎,嘴裏念叨着:“爹你別跑……白将軍別追了,我沒事!”

“你看你那鵝子,哪裏聽得懂人話?”老爹單手将小七拎下來,然後傳給老二,仿佛是覺得有趣,“老二你抱着小七跑,看那鵝子是不是要追你去?”

“啊!爹好讨厭!”我又不是籃球,不要傳來傳去!

“到底誰讨厭?我聽老三說你現在應該在家裏面壁思過,結果你這小狗兒,又跑出來野。”

顧寶莛被二哥哥單手抱坐在懷裏,回頭和老爹說:“我是去道歉去了!”

“可是你大哥讓你面壁思過來着。”老爹幽幽道,“為了懲罰你今天的不聽話,回家就喊你娘把白将軍炖了。”

顧小七一臉漠然,以一雙死魚眼回應,表示老爹這同樣的吓人法子用第一次還行,第二次他是絕對不可能哭的!

顧世雍逗小家夥沒能成功,立即哈哈大笑,被大白鵝一嘴咬住了腿也沒什麽感覺,對老二說:“好吧,算了,今天小七長進了,沒哭,放他下來吧。”

憨厚的二哥哥連忙把身體又小又軟乎乎,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抱的小七給放下,松了口氣。

大鵝這才松開口,跑去小七身邊,小七則牽着老爹送來的大手手指頭,一大家子浩浩蕩蕩的往家去。

老顧家的煙囪冒着煙,和村子裏無數的房子一樣,召喚在外玩耍的孩子們回家。

顧寶莛看着這副景象,驀地覺得很溫馨,他擡頭又看了看四周圍着他的哥哥們,忽地與六哥的視線對上,六哥還是很快的移開視線,但是沒關系,顧寶莛不覺得寒心。

老顧家院子裏又擺上了兩個桌子。

一個在大槐樹的下面,一個在靠近堂屋的地方。

老娘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和嫂子在廚房忙活,薄先生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在大哥哥的屋子裏和大哥哥說話。

今日顧寶莛的生死之交薄厭涼還有侄兒智茼正在準備碗筷,看樣子,傷得不是很重,也看不出被打到哪裏。

薄厭涼很平常的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但他的侄兒卻好像沒看見他一樣,繼續端碗筷,頭也不擡。

“阿粟,我們回來了。”

“大娘,我們回來了,我來幫忙吧。”

“娘,大哥咋樣了?”

“娘,我餓了!”

此起彼伏的聲音,從顧家男兒的嘴裏出來,均是找廚房裏的顧楊氏。

矮胖黝黑的顧楊氏笑眯眯的從廚房裏端出一盆子哨子面,說:“回來啦?快去洗洗手。”

小七這時候則偷偷溜過去抱住老娘。

老娘拖着這麽個小尾巴,笑容更加溫和,說:“小七等等哈,娘一會兒給你洗手。”

顧小七黏糊糊的抱了老娘一會兒,就像是汲取力量一般,乖乖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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