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3章 三年┃就當是一場游戲。

老顧家冬至的中午飯是在日頭漸漸向西斜了一點點的時候, 開飯的。

顧小七小朋友坐在老娘的身邊,晃悠着小短腿晃悠了許久,終于等來了老爹的龍攆,然後一溜煙就沖了出去, 跳到老爹的懷裏, 被老爹舉起來坐在臂彎上,笑道:“爹你來晚啦, 要罰你!”

顧世雍方才在老大那邊還深不可測的說些似是而非的話, 現在一到坤寧宮, 便抱着最小的兒子被捏了捏臉, 笑說:“你個豁牙七狗兒, 有沒有等我?”

“自然是等了的, 爹你再晚一點,飯菜可都要涼了。”顧小七說着, 又小聲了一點, 道, “爹, 娘說你去把六哥哥做的紅燒肉端去給大哥了?大哥吃了嗎?評價如何?有沒有給智茼也留一些?我許久沒有見到智茼了, 也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顧世雍輕輕拍了拍小家夥的背, 說:“叽叽喳喳的,你是麻雀轉世嗎?”顧世雍一邊調侃一邊裝作無奈的回答,“吃了吃了, 好吃極了,你大哥說怎麽會有七狗兒這麽聰明的小家夥呢, 随随便便在地上挖出來個東西,就是個寶貝,以後幹脆就讓七狗兒當個挖地大将軍, 天天挖出寶貝給爹好不好?”

顧小七哈哈笑道:“好呀!不過土豆不是我發現的,是五哥,五哥那天特別厲害,随随便便在花園裏把東西一拔出來,就是寶貝呢。”

“好好,老五也是好樣的,咱們顧家的男子都是好樣的。”顧世雍說着,抱着顧小七踏入大堂,坐在了老妻的身邊,他的左手邊依次坐着從老二往下數的兒子,老妻那邊坐着現在跟老妻一塊兒住的老二未過門的媳婦,廖小姐旁邊空了個位置,是小七的,但小七被顧世雍抱坐在大腿上,“好了,大家開飯吧。”

顧楊氏連忙說:“等等,我方才還在聽老三他們說小七在清談會上威風的很呢,你可知道現在多少人叫小七老師?得慶祝呀。”

顧世雍裝作不曉得的樣子,誇張地道:“喲,那真是得好好慶祝,拿酒來!”

顧楊氏笑說:“呸,小七哪裏能喝酒?”

“他抿一口吧,其他人陪我喝。今天高興嘛,高興就該喝酒的。”酒是用糧食釀造出來的,精貴得很,平日裏顧世雍很少碰,今天的确是高興了,也舍得拿出來讓家裏人都嘗一嘗。

老三與老五最是高興,吆喝着要來一碗,二哥卻悶葫蘆一樣臉一直紅着,總而言之是有廖姑娘的地方都話都不敢大聲說。

顧小七心裏也高興,左看了看老爹和哥哥們,右看了看老娘和薄厭涼,除了堅決不喝酒以外,吃了一大碗白米飯,全家将一桌子土豆宴吃得幹幹淨淨,飯後便坐在大堂喝茶,只說趣事高興的事,一時間坤寧宮笑聲朗朗,直至半夜才漸漸停下。

顧寶莛小朋友今日累成狗了,被老娘留在坤寧宮歇下,洗腳的時候顧小七和老爹共用一個洗腳盆,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自己的小腳丫子踩在老爹的大腳上,腳趾頭便一會兒蜷縮起來,一會兒像是小青蛙一樣張開,逗得顧世雍幹脆将自己的腳掌換到上面來,踩住顧小七的小腳丫子,說:“不許動。”

顧小七被踩得動彈不得,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腳沒了,連忙求饒:“好好!我不動了不動了!”

待自己擦了腳爬上床,顧小七依舊是自覺睡到中間,看着老爹和老娘就像尋常夫妻一樣,一個去将洗腳水倒掉,一個去準備明天要換的幹淨衣裳,看着看着,頭一個閉上眼睛墜入夢鄉去。

老娘的床大概對他是有什麽魔力的,讓他比跟厭涼兄還有四哥他們在一起睡覺都要更安心一些。

只是夢到一半,顧小七忽地開始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他在想自己還讓六哥留一點紅燒肉要給貴喜嘗嘗呢,也不知道六哥有沒有給貴喜。

貴喜是個可憐的小太監,不愛說話,除了當初哭着求他收留以外,大部分時候都像是個活死人,只有聽見有吃的時候才會眼睛亮亮的。

起初顧小七以為貴喜是和自己一樣的吃貨,但後來才發現,是不一樣的,貴喜像是被餓過很久很久的那種人,吃東西是不在乎味道的,只要能填飽肚子,便很開心。

如今那即将推廣全國,慢慢改善所有百姓腹中空空如也情況的土豆也是貴喜很關注的食物,三天兩頭的遠遠看着土豆苗不說,但凡有點兒漲勢,便要激動許久,弄得顧小七很有一段時間感覺貴喜像是癡迷土豆到瘋魔的程度。

他心裏惦記這件事情,便也睡不着了,揉了揉眼睛發現陪睡的老爹不在身邊,就先給老娘掖好被角,然後輕手輕腳地下床尋去,在坤寧宮的花園涼亭裏找見了提着一壺酒正在賞月的老爹。

顧寶莛站在門口,對守夜的太監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慢慢走過去,輕輕拽了拽老爹披在身上的披風,說:“爹?”

夜裏涼亭的四周點了石燈,連同月光一起,微弱地散發熱度,将院中只剩下一些葉子和枯枝的矮樹照耀得像是蒙上一層橘色的糖霜。

顧世雍餘光看了看沒有穿外衣便跑出來的小家夥,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小七的身上,顧小七瞬間便猶如一只蠶寶寶一樣被抱着上了老爹這顆大樹,坐在樹枝上一塊兒看月亮。

“月亮上有什麽嗎?”顧小七聲音還有着沒睡醒的粘人嬌态。

顧世雍從嗓子裏輕輕哼出笑來,這笑不是平日裏戲弄小孩子那種爽朗的笑,而是讓人聽着,怪寂寞的笑:“誰知道呢,大概有個叫嫦娥的女子,和一只搗藥的兔子。”

顧小七看了看老爹,臉蛋蹭了蹭簇着自己臉蛋的一圈兔絨,靠在老爹懷裏,說:“我聽娘說,她想爹爹的時候,會看看月亮,因為月亮代表思念,爹,你在思念什麽呢?”

顧世雍擡手對着酒壺的嘴便直接喝了一口酒,說話的時候,被暖色燭光都鋪上橙紅色彩的冬天霧氣從老爹口中猶如仙氣漫出:“并非思念,只不過跟薄先生學了些夜觀星象的法子,看見這麽大的月亮,忍不住便想多看看,看未來半月是個什麽天氣。”

“那看出什麽了嗎?”

顧世雍嘆了口氣,淡淡道:“今冬無雪。”

今年注定不是個好年頭,老天不給老爹面子,別人當上皇帝,那都是開年風調雨順,萬衆歸心,老爹這邊恰逢災年,這一災,還不知道何時才能算結束。

顧小七看的電視裏,多則開頭便是一句三年未雨,少則今年大旱,還有魔鬼模式的十年幹旱,在沒有任何人工降雨,人力幹涉的情況下,衆生生死由命。

“明年會好的。”顧小七從披風裏伸出雙手,拍了拍老爹的肩膀,“一切都會好的。”

顧世雍又是一笑:“你只五歲,你也明白星象不成?”

“小七不明白。”

“那為何如此篤定?”

“因為我相信苦盡甘來,相信爹的盛世就在未來不遠的地方。”

顧世雍:“倘若當真如此,那便好了……”

顧小七發現今夜的老爹,有點說不的不同,好像是月色撥開了老爹的假面,讓他發現原來無所不能、永遠智慧深遠的老爹原來也會有這樣不确定的脆弱。

老爹在害怕什麽?

擔心什麽?

“小七,你說,二十年後,這天下會是什麽樣子呢?”顧世雍聲音冰涼如水,“會如同前朝一樣,蛀蟲滿地,民不聊生,還是早已沒了我們中原大國,取而代之的是大洋彼岸的紅毛鬼?”

顧小七沒有想什麽遠,他只是盲目的相信老爹:“會天下太平,繁榮昌盛。”

“如果我走錯了一步呢?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更何況我們顧家內憂外患,朝中之人寥寥數人可用,還未平災,便各個都想要那潑天富貴,在小七你土豆出來之前,我夜不能寐,總愛夜觀天象,希望看來一個好天氣,若是能夠登基那日天降甘露該是多好,呵……如今想來怕是我異想天開了。”

顧小七下意識在腦海裏翻找關于人工降雨的所有知識,但很快他就發現,短時間內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需要先做好一套化學實驗設備,精密的玻璃儀器,用這些東西來收集二氧化碳,然後再自制壓縮器将二氧化碳液化,放置在寒冷的地方,使其固化,得到幹冰,最後将幹冰送上兩千五百的高空,投擲四百斤的幹冰碎塊兒……

每一步都很危險,并且不可能一次成功,倒是硝石制冰可以用在夏日,可現在是冬天。

“抱歉。”他感到抱歉。

“小七為何道歉呢?”顧世雍挑眉,有些好奇。

顧小七無法說出口,只是道歉:“覺得自己笨笨的,幫不上爹的忙,很抱歉……”

“怎麽會?日後有件事,倒是非小七不可的。”顧世雍笑着說,“不日我登基的時候,帶着小七一起好不好?”

顧小七歪頭:“哥哥們不一起嗎?”

“自然是一起的,只不過你站在爹的身邊,他們站在臺下……”

顧小七似懂非懂,直覺很害怕:“我想和哥哥們站在一起,不可以嗎?”

“就三年,小七,三年之後,你大哥應當就好了。”

“這三年,和過去的每一年都不會有什麽變化,你還是爹的七狗兒,是你哥哥們的小弟。”

“只三年,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只是個幌子,所以不必害怕擔心搶了誰的東西,小七,你答應爹爹好不好?就當是一場游戲。”

作者有話要說: 地點:天臺。

顧七七卧底:阿sir啊,當初說好的三年,結果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再這樣下去,我就要登基了!QAQ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