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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保護┃他要做小叔的孫悟空!

此夜無眠之人并非薄厭涼一人, 住在皇極殿的大公子之子智茼同樣無法入睡,他惦記着他此前剛剛放棄的事情,心中猶如火燒,萬般不能忍。

他在黑夜裏睜開他那雙黑色的眼睛, 碩大的頭顱之上孤獨的眼讓他整個人顯得十分陰郁難以接近, 好在他如今擁有自己的宮殿,擁有自己的下人與宮女, 他可以不必在睡不着的夜裏強行自己睡覺, 假裝自己沉睡。

他從床上坐起來, 穿上鞋, 走到了窗邊, 一推開窗戶, 便是一排青翠的竹,竹後是暗紅的宮牆, 月色落下竹影在他的臉上, 他伸手去接, 目光無法控制地落在小指頭上。

兩個時辰以前, 智茼在養心殿與母親一起和所有人進行同樣的活動, 他們将小叔從清靈寺後帶回來的大量老玉米磨成粉, 順便聊聊天,說說話。

智茼或許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他即便不愛說話, 也是愛這樣的氣氛,這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稻粱城老槐樹下的顧家, 所有的一切都始于那裏,又像是終于那裏。

他在稻粱城出生,從未見過的父親是母親口中鼎鼎大名的英雄, 從未見過的祖父是天下人敬仰的主公,他們在前方為天下百姓披荊斬棘,屍骸鋪路,母親告訴他,他的任務就是在後方成為所有人的後路,他終有一天會繼承父親的一切,站在父親的位置,像父親一樣為天下分憂。

起初很美好,父親回來的那天,猶如整個顧家都被上蒼鍍上一層金光,每個回來的親人都比想象中還要威武不凡,他的父親看上去萬分厲害,難以接近,但實際上在小叔叔的引導下,智茼也看出來父親的柔軟,父親心裏惦記他們母子,于是還會在他假裝睡下後,與母親說話,說有個簪子非常漂亮,那是他送給母親的禮物。

完美的父親,倘若一直那樣完美,不曾受傷就好了。

在和外租父柳公淺做交談之前,智茼一直想的都是,倘若父親健康,他願意拿自己的健康去換。

可玉米宴會之後,母親和他送外租出皇城,坐在馬車裏的外祖父說的話卻讓他感到不适,他們說:主公恐怕下了決心,要讓七公子繼承大統。

又說:如琴,你作為老大的媳婦,堅決不能同意這件事,倘若這件事成功了,日後你和智茼如何自處?老夫一個老頭子,半截身子早已入了黃土,根本不在乎這些,唯一在乎的,只有你和智茼。

外祖父說:你的丈夫,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哪怕他就是廢了,但他只要會說話,能夠思考,他就該成為儲君!做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母親聽得淚流滿面,連連答應,送走了外祖父之後,母親便不停的和他講外祖父當是改變心意了,知道他們母子有多重要,日後定要更加照顧外祖父才行,才對得起外祖父如此為他們着想。

那時的智茼沒有回答,只是冷淡的看着母親,很想說一句:母親你是忘了之前外祖父他們還想要你幫忙講小姨送給三叔的事情了嗎?

但智茼記得自己反抗的結果是什麽,只會沒有結果,興許會被打一巴掌,那對他來說已經算不得什麽懲罰了,只是有點疼罷了。

等他們回到皇極殿,智茼去小屋裏學習,但耳聽八方,一面做題,一面聽着母親和父親說話,說的都是小叔仗着人小受寵胡作非為,不給柳家做臉,又即将搶了他位置的話。

原以為父親會猶如當初在稻粱城時嚴厲喝止,勃然大怒,但父親沒有,躺在病榻之上的父親寬慰母親道:都是顧家的血脈,一樣的,再來,父親說了,等我好了,外面那些大臣沒有話說了,小七也就還給我,大家都是兄弟。

聽到這裏的智茼毛筆一頓,落下巨大的墨點毀了整張宣紙。

從柳家讓母親做媒到如今讓母親慫恿父親去争取儲君之位,這樁樁件件裏,容納着一只企圖操控全局的手,智茼不傻,他從前是讀死書,是希望取悅母親,是希望讓父親以他為傲。

但現在看來,母親并不總是對的,因為她的思想不是她的,父親也不睿智果斷,他管不住自己的女人,他是個懦夫。

智茼是讀死書,但不是傻子,這幾個月來,足夠他明白一件事情,一件大家都明白且看得清楚的博弈,是權力的博弈!

父親若想要得到那個位置,實在是很簡單,只需要親手扳掉柳家便可以了,然而父親不是不懂,只是不願,他似乎是很愛母親,于是放棄了一些東西,反倒讓母親認為他沒有血性。

他們肆意将他最好的小叔當作可有可無的道具,一口一個奸詐小人,一口一個小兄弟,全部都虛僞至極!

今日去見小叔的時候,小叔給他盛的小米粥上,還用玉米擺了一個笑臉,小叔那麽好,那麽好,這個世上不會有第二個小叔會為了他開心與否哭一場。

小叔難道就願意做你們的工具,去當那刀尖上的儲君嗎?!

他和自己一樣大,哪怕偶爾總是擺出長輩的姿态和他說話,也只是和他一樣大的孩子,他什麽都不懂,甚至不如他看得明白,只是稍微聰明一點,卻還是天真的小叔。

小叔說過要暗地保護他的。

小叔說孫悟空有七十二變是因為他沒有人保護,只有要保護的人,所以才會讓自己這麽強大。

小叔那麽善良,他自願身陷囹圄,沒有人保護怎麽辦?

他要做小叔的孫悟空,父親做不到的事情,他來做,母親不是想要那個位置嗎?那想必付出一點代價,也是願意的。

畢竟誰也不能欺負小叔叔,誰都不可以!

智茼坐在窗邊,看着夜與群星逐漸被光明取代,他喚來宮女,洗漱完畢,換上新袍,前去給父親請安。

父親的房門總是緊閉,興許是認為自己的形象很糟糕,所以大部分時候是拒絕所有人探望的。

他進去的時候,父親正在黃花姑姑的服侍下用藥,黃花姑姑見了他,便是微微一笑,說:“智茼來了?那我先下去,一會兒再為大公子針灸。”

智茼點了點頭,禮貌地說:“謝謝姑姑。”小叔喊姐姐,他便喊姑姑了。

待黃花姑姑将房門阖上,智茼站在父親的榻邊,說:“兒子昨夜未能睡好,總惦記着小叔他們能夠一起上山出宮,一起學習,兒子知道柳悟塵先生教得更好,但卻想要能夠和叔叔們一起上學,母親那裏,兒子不敢說,還望父親首肯,再與母親勸說一下。”

顧山秋自然是高興的,他早就覺得自己的孩子太過古板老實,和自己的兄弟似乎是不太親近,能夠有這樣的想法當然好啊,再加上最近的事情,顧山秋知道自己暫時可能無法幫智茼在外人面前有個好地位,總有勢利之人不長眼,可若有小七他們看顧,智茼也能夠好過一點。

顧山秋笑道:“我同意了,你今日直接上學去,就說是我說的,至于如琴那邊,我也有說法,放心吧。”

“智茼多謝父親。”

智茼深深的鞠躬下去,眸中沉着無人能知的決絕,離開時,顧山秋看着兒子小小的身影,總感覺從前有些畏縮的兒子,今日背脊挺得筆直了一些,推開門出去的時候,陽光落在兒子的身上,斜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影子被拉得變形,每走一步便長大一分似的,叫人感到奇妙的陌生。

這種陌生,叫做一夜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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