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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被六哥這麽甩臉色了。

小時候的六哥比現在更難哄好嗎?所以他也不怎麽擔心,他了解六哥,事已至此,六哥就算再想教訓他,也會幫他把一切事情都辦好,十天後再教訓他吧。

于是顧寶莛跟着廖公子一塊兒哼起了戲來,廖公子實在是佩服至極,不得不隔着老遠的花園子,高聲問太子:“七公子竟是現在還有閑情雅致和廖某一唱一和的,就不怕一會兒薄公子來了?”

奇怪,為什麽要怕薄厭涼?

顧寶莛清澈迷人的眼裏是略有挑型意味笑着的廖公子,隐約察覺得到廖碧君這個人是有意總擡出薄厭涼的大名,讓自己出現逆反心理,讨厭厭涼。

他有這麽蠢嗎?

“來就來,本宮為什麽要怕?”

“廖某只是昨日見薄公子那樣在忽殿下的安危,今日若是知道殿下和廖某先行一步,怕是要心裏不舒服,擔心廖某把他取而代之,所以一會兒殿下如果見着薄公子,最好還是解釋一下,不然廖某解釋也行。”

顧寶莛奇怪的看着廖碧君,拒絕說:“不必的,薄兄怎會那樣想?”刻意解釋又好像會表現得自己很在忽薄厭涼的心情一樣,若是讓薄厭涼誤會了什麽怎麽辦?

顧寶莛原本就對和薄厭涼之間關系的微妙變化感到棘手,正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拼命想要暫時忘掉薄厭涼來着,現在被廖碧君這麽一說,顧寶莛竟是感覺這十天的冷靜期估計都不夠,十天後他也不知道怎麽和薄厭涼正常相處,真是完蛋!

這邊顧寶莛嘆了口氣,坐在隔離的院子裏的躺在搖椅上曬太陽,滿腹心事都被曬得暖烘烘的,漸漸也就幹脆什麽都不想,呈放空狀态看着天上一團團擠湊在一塊兒的雲。

太子看天,廖公子就看太子,等天上陰郁起來,有一滴滴碩大的水珠砸下來時,便邀請太子來他這邊下棋。

幹淨聖潔到很多時候一眼就能讓他看透的太子殿下站在雨裏,其實并不如何想來,但卻還是靠近他,願意接觸他,就好像原本根本沒有必要讓他也跟着進來得牛痘,卻還是同意了一樣。

廖公子想,自己現在大概屬于太子殿下潛意識擋在身前的盾牌。他今日不來,興許太子也能找其他人躲一躲。

躲一個因為太在乎,所以不敢觸碰的禁果。

這太子不像個太子,像是被人寵壞了的還沒有長大的小皇子,可既然受寵,為什麽要被推到風口浪尖做那傀儡太子呢?就因為他受寵,其他皇子即便有不滿,也不會對他如何?

可大皇子十年來病情毫無好轉跡象,這傀儡太子當的也太久了,太子殿下當真沒有想過自己上位嗎?

廖公子微笑着伸手邀請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太子殿下進屋裏下棋,太子殿下看了他的手心,不給一點兒機會,恍若未見,徑直坐到位置上,不如昨日羞赧、眉目含情的迷人可愛。

好像是昨日的生動真實只會在特定的人身邊開啓,一旦離開那人,便裹着一層殼子,束手束腳,絕不露出一點馬腳。

這邊太子莊子上的東院所有下人都嚴格執行着太子的命令,将莊子上上下下圍了個水洩不通,正院裏的病人們則與東院隔開,聽聞太子殿下的事情後,又聽六王爺說讓他們害怕被傳染的可以送他們回家養傷,老匠人們縱使是害怕,甚至不明白太子殿下那麽幹幹淨淨漂亮的孩子,要去做那等糟心的事情。

但一個也沒有要離開的樣子。只盲目願意等個十天,還很願意在傷好了之後也得一場牛痘,畢竟太子殿下都說這個東西得了好,那肯定是真的好。

六王爺看着正院子裏面的病人們的無知欣喜的模樣,鼻頭都是一酸。

小七為的就是這些什麽都不懂的人,為了讓他們也争先恐後的得牛痘,預防天花,所以不管不顧拿自己身體冒險。

小七知不知道他的身體他的命都不屬于他,起碼有十分之一是屬于他這位六哥的?

六王爺胸腔裏激蕩着憤怒,但憤怒之餘,還是只能冷着一章兇神惡煞的臉去按照小七想要的路線行動。去東院開始在保護自己的前提下取下牛痘的痘痂,為十天後的全民種痘做一個準備!

他知道小七從小到大,所有的決定和點子都沒有出錯,這次,也不該出錯,他的擔憂是無用的東西,哪怕這份擔憂幾乎要讓他雙手顫抖的拿不住刀片。

這邊莊子上如顧寶莛所想的那樣各司其職,宮中正在批閱奏折的皇帝顧世雍剛好聽得禀報,手中的朱筆微微一頓,擺了擺手,對跪在自己面前的專門向他彙報太子日常的暗衛說:“你去将你剛才同我說的所有話,一字不漏的說給老大聽。”

暗衛是從前皇帝精心栽培的死士,是能夠在戰場上看見射來的毒箭,直接用胸膛幫忙擋箭的死士。

死士從前有五十人,如今發展到了上千人,遍布整個京城。

皇帝話音一落,暗衛立即告退,在許多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直接前往皇極殿,出示令牌後直面大皇子。大皇子躺在溫暖的小廳裏,身上蓋着薄薄一層毯子,瘦骨嶙峋,只有眉目依舊能辨別出當年意氣風發的神采飛揚。

大皇子屏退了身邊的黃花與二子,聽着暗衛毫無感情三言兩語将父皇想要他知道的事情說清楚後,在榻上躺了十年的大皇子顧山秋藏在被單裏的手微微動了動,皺着眉,問說:“七弟當真認為牛痘可以預防天花?着實荒唐!老六怎麽沒有看着他?”

暗衛自然是不會回答。

大皇子閉上眼睛,喉結顫抖着滾動了幾下:“母後可知道了此事?”

暗衛這個問題可以回答:“還沒有。”

“那就瞞着,等十天後再告訴母後。”顧山秋嗓音因為多年甚少說話,低啞粗粝,但卻依舊不減半分威懾,“父皇對此事有什麽看法?”

暗衛搖頭:“并無看法。”

這四個字無異于是告訴顧山秋,他的父皇,那個坐在九五至尊位置上的男人覺得七弟所作所為都可以靜觀其變,放任其發展,就像父皇放任老三和老四之間越演愈烈的鬥争一樣,全部都是為了選一個最合适的繼承人!

在父親心中,完美的繼承人不可以軟弱,必須自己對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需要獨當一面,需要萬事以天下先,以江山先,個人問題都不該成為問題,所以父皇對他大概是失望透頂,就像他對智茼失望透頂一樣。

他的父皇是在懲罰他,告訴他,他的軟弱,讓他的兄弟們自相殘殺,讓母後最疼愛的小弟也卷入朝臣們的黨争之中,同時也告訴他,小弟比他強,心裏裝着的是無數百姓,而他什麽都不是,什麽都做不到,蝸居一隅,是導致這一切災難的罪魁禍首。

顧山秋無法想象,小七若是死在這場好心又愚蠢的自我奉獻裏,老三和老四該會如何将戰争升級。

三弟,顧山秋是了解的,三弟生性沖動,嫉惡如仇,如今又在戰場上歷練了快十年,在戰場上說一不二的三弟定然不會喜歡回來後被老四處處掣肘的感覺。

老四這幾年很有些厚積薄發的狠勁兒,在朝中不少人都是老四的人,老四有許多惠民的東西,壓在手裏多年,等的就是戰争結束拿出來,專門用來擠壓老三手裏的兵權!

顧山秋倘若有良心,現在在就該站出來主持大局,在一切變成最壞情況的時候壓制住弟弟們的自相殘殺。

可是好像晚了。

他現在對自己還有幾斤幾兩太清楚了,他還有斤兩嗎?

現在連智茼都不會聽他的話了啊……

都是他的錯。

皇極殿內一片沉寂,坤寧宮裏的皇後則當真還對小兒子的事情一無所知,正和親近的宮女一塊兒讨論哪家的姑娘比較合眼緣,要挑個比嬌兒大三歲的女子,知冷知熱的,以後才好在她百年後照顧小七呢。

正挑着,看見了一個英氣十足的姑娘畫像,名字取得好聽,叫屈驚鴻,只是年紀比小七大了可不止三歲,看着就是個讨喜的樣子,多子多孫之相來着。

這些年皮膚都被小兒子養白了細膩些的皇後娘娘簡直挑花了眼,哪個都覺得好看,但又好像都還差點兒什麽,要許給自己的寶貝小七,又覺得還是太早。

可太子現在都十六歲了,縱使不成親,也得定親了吧?連夢遺都沒有的小七,興許成親了,就知道想女人了,能夠願意被教房事的丫頭們碰一碰,不然就算是太醫說小七身體雖虛弱,但大體健康,沒有子嗣方面的問題,皇後也發愁。

“喲,怎麽郭瑞文家的丫頭畫像也夾在這裏面?”皇後看着看着,皺起了眉頭,“說了只要年紀大些的,福子家那個妾生的丫頭比小七小五個年歲呢,真是不知所謂。”

皇後顧楊氏可太清楚自己妹妹郭楊氏心裏盤算着什麽,可其他兒子的婚事她不管,小七的婚事顧楊氏可不敢馬虎半點兒,小七那孩子命苦,當爹的狠心,讓原本能夠一輩子吃吃喝喝就快快樂樂玩兒過去的小七做那壓不住的位置,害的小七總覺得對不住老大,又無緣無故被世家讨厭。

好在孩兒他爹答應她,小七做太子只是暫時的,那麽小七娶媳婦兒就不必考慮身份地位什麽的,只需要能夠和小七互相喜歡,能照顧小七的就行,顧楊氏反正不挑,只想等着抱抱小七狗兒的寶寶。

想來小七的孩子,也應當是和她的小七一樣,從小就乖巧懂事,可人疼的。

皇後娘娘甚至想着小七大婚那天,自己肯定是要哭的,畢竟小七哭着非要挨着她睡的時候,明明好像還是昨天,怎麽一轉眼,小七就十六了?是個模樣頂頂好的孩子,就是太害羞了,不過是被教房事的姑姑夜襲了一回,就害羞地不敢來見她。

顧楊氏想到這裏,捂唇輕笑,順便将所有比小七大的姑娘的畫像都留了下來,準備下回逗逗小七狗兒,讓小七自己看哪個喜歡。

宮中的流言蜚語傳不到皇後的耳朵裏,但宮外義王府卻是有一深紫色長袍少年在驟雨中飛快的翻身上馬,矯健的身姿伴随着馬蹄聲瞬間沒入雨幕,踩着泥濘的大道,直奔京郊!

汗血寶馬可日行千裏,速度如電,馬上之人在冰涼的雨幕裏聲音隔一陣子便叱一聲,不多時便抵達目的地,卻被守在莊子外面的侍衛一把攔下!

“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馬上面部輪廓深刻,藍瞳如妖火咄咄逼人的少年,居高臨下冷聲道:“太子連我也要攔嗎?”

守衛這才定睛一看,竟發現是同太子殿下形影不離的薄公子!

太子同薄公子情誼非凡,大部分時候,太子都會告訴身邊的下人,薄公子可以随便使喚自己的下人,薄公子可以随便進出南三所,薄公子什麽都可以代太子做,薄公子的話就是太子的話。

守衛立即放行,黑馬便載着主人逼向東院。

某位漂亮的太子殿下此時可還沒能想到自己從前對薄兄的所有特例,都會成為砸自己腳的石頭。

所以當外面有嘈雜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的時候,顧寶莛還以為是下人們沒有管理好他的馬,讓馬跑出來了,于是頭也不擡一下,撚着黑子吃了廖公子三顆白子,還心情怪好的。

直到馬蹄聲帶着一個黑色的影子停在窗外花園裏,早上偷偷從義王府跑掉的太子殿下餘光便看見了那個讓他微愣僵住的人。

“厭涼?”他聽見自己喊對方的名字。

對方一身的雨,濕透了,猶如天邊轟隆隆壓向西山的黑雲,充滿壓迫力,又攏着好似能夠将渾身雨水都蒸發的炙熱,來到他的面前,捏着他的手腕就把他拉起來……

“厭涼兄?”顧寶莛被拉着,慌亂中掃落了幾顆棋子,踉踉跄跄得跟着不知道怎麽回事闖入這裏的好友從長廊去了自己的廂房。

随着廂房門‘砰’地關上,顧寶莛只覺得全世界都瞬間安靜了,他唇瓣發幹,舔了舔,卻又瞬間回想起昨日唇上的腥甜,他不敢舔了,渾身僵硬,強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來,說:“你怎麽來了?”

“十天。”

“嗯?”

蒼白皮膚上還淌着雨滴的薄公子睫毛半垂着,遮住大半深邃的藍瞳,薄唇輕輕動了動,道:“十天太長了,你從沒有離開過我超過十天,所以我來了。”

顧寶莛臉蛋瞬間滾燙起來,以前薄兄說話也是這樣讓人浮想聯翩嗎?

他不記得了……

“哦。”他什麽都不知道,只蚊子一樣小聲地回這麽一個字,目光落在薄厭涼還拉着自己手腕的手上,感覺心跳長在了手上,一陣一陣的,被薄厭涼手掌的溫度,燙地快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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