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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池漪┃皇祖父保重身體啊。

六王爺身邊的小童名叫寒枝, 是太醫院的學徒,從六王爺讓他們幫忙制作牛痘粉末開始,寒枝就和自己的兄弟火鉗一塊兒在六王爺手下辦事,其中大部分時候, 六王爺都寡言少語, 習慣一個人呆着,神神叨叨的, 像是有點毛病。

但寒枝知道, 大凡癡迷于一樣東西的人, 都是這樣, 旁人看去皆是不會理解, 只說那是瘋子, 那是癡人。

從京兆府尹去往四王爺府邸需要一些時間,寒枝乘馬車過去, 一路坐在腳踏板的上面, 大吼‘快讓開讓開’, 一邊膽戰心驚地到那四王爺府上, 王府門口守着不少威武壯碩的家丁, 一見他, 便全部盯着他看,惹得寒枝一時膽怯,深吸了一口氣才好不容易的下了車, 對着門子說道:“小的是六王爺身邊的寒枝,特地前來見四王爺, 有要事告知,還請這位大哥通融一下,讓我進去。”

門子摸着自己特意蓄長的胡須, 雖然是聽了來人的身份,卻也還是沒有什麽特殊的照顧,面上依舊冷冷淡淡,說道:“我們家王爺昨夜便出門辦事了,府中無人,你若是要見王爺,過兩日再來吧。”

“真是很急很急的事情!”

“你急有什麽用呢?我們王爺不在就是不在,我還騙你不成?”門子嘆了口氣,好似被寒枝的不依不饒給氣着了。

兩人還在糾纏,卻見從外面回來個樸素的馬車來,馬車上的馬是好馬,在馬車上的小少爺卻也沒有什麽精致的打扮,手中捏着一條鞭子,站在踏板上便威風凜凜的用奶音喝到:“發生什麽事情了?!”

門子一見是少爺回來,立馬跪在地上給小家夥磕頭:“回少爺的話,這是六王爺身邊的寒枝,說是找王爺有事,可王爺的的确确是不在,可他非要硬闖……”

“你?要硬闖王府?”還站在馬車上沒有下來的六歲池漪垂眸看着面前的寒枝,肖似其父的面容上多了幾分孩童的表情,“誰給你的膽子?”

寒枝自然連連搖頭,跪在池漪的面前,哆哆嗦嗦地說:“是、是六王爺讓小的過來的,不是要闖,只是事關重大,小人心裏着急……”

“你着什麽急?我父王說了,六叔是個火燒眉毛都不會急的人,你跟着六叔,倒是一點兒也沒有把主子的優點學到。”

“是關于太子殿下的事情……”

“什麽?!你不早說!過來給小爺說清楚!不清楚的話仔細你的皮!”小少爺噗通一下子跳下踏板,走到跪在地上的寒枝身邊,蹲着,毫無世子形象的側耳過去,聽罷,臉蛋上滿是不悅,轉身便走,鞭子劈裏啪啦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少爺?少爺去哪兒啊?”門子見池漪複上了馬車,連忙急道,“夫人可等着你回去過早呢。”

“同母親說,我進宮找皇祖父了!”池漪小朋友說罷,小手一巴掌拍在駕車的下人的腦袋上,說,“去皇宮。”

“是!”伴随着下人的一聲回答,剛從外面回來的馬車便轉了個彎直奔皇宮而去。

過兩道宮門,池漪才下馬車,走過無數的青石板路,根本不必要太監帶路,便自己邁着小短腿徑直到了上書房,上書房內皇祖父坐在巨大的案幾後面,肩上披着一條厚厚的披風,正頭也不擡的批閱奏章,就連池漪請安過後,也沒有讓池漪起來,而是等又批閱了三四個奏折後,才活動活動了脖子,聲音慵懶地對跪在自己案幾對面的小孫子說:“有何事來找朕?”

池漪眨了眨眼睛,說:“回皇祖父的話,池漪此來不為別的,只為了七叔。”

“哦?你七叔又做了什麽該打的事情?”

“沒有!”池漪小朋友連忙道,“是有奸佞小人要害七叔!請皇祖父為七叔作主!”

“你從哪兒聽來的?”

“今兒一早我出去買糕點,回來的時候就碰到了六叔身邊的下人,他前來求助的,可我父王不在,我就只好來找皇祖父您了,父王說,皇祖父最愛七叔,想來是絕對不會讓七叔受委屈的。”

“哦?你父王是這麽和你說的?”桌後的九五至尊低低笑了笑,仿佛狠是意外,“你這小滑頭,竟說些胡話來框我。”

“沒有沒有,真的都是父王說的。”池漪抵着腦袋,大眼睛卻是無辜的看着皇祖父,搬出朝着七叔撒嬌的那一套來,“皇祖父你說怎麽辦啊?現在外面有人誣陷七叔的牛痘是不好的東西,要害七叔,說七叔妖言惑衆。”

“怎麽會呢?你七叔是太子,他若是妖言惑衆,朕是他的父王,那朕成什麽了?”

“真的!不信你去看!”

“不去。”顧世雍懶洋洋的朝靠背上一倒,順手又拿起一個奏折來看,一邊看,一邊淡淡說,“太子若是當真有難,來的也不會是你,你着什麽急?去找個桌子把你近日學的詩詞都默寫一遍,一會兒交過來朕檢查。”

池漪小朋友‘虎軀一震’:“什麽?!”

“沒聽清楚?”

“聽清楚了,可是……可是……”池漪有點想不通。

“聽清楚就迅速去寫,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皇帝下了最終通牒,池漪不敢不聽,有宮人更是動作麻利的給皇孫搬了桌凳,就擺在陛下的旁邊,待池漪坐上去,自己捏着墨塊兒磨墨的時候,才忽地聽見皇祖父幽幽道:“你還小,擔心你七叔實屬人之常情,但也莫要小看了你七叔,你七叔身邊那麽多人呢……”

池漪皺着眉,似懂非懂,問說:“七叔現下還在宮中嗎?他知道這件事嗎?”

“昨夜便知道了,比你早整整六個時辰。”

“哇……七叔真厲害!”

“你現在就崇拜他起來,會不會太早?”顧世雍笑着說,“會讓你七叔小辮子都翹到天上去。”

“翹便翹吧!七叔想做什麽都行!”

顧世雍沉沉地看着皇孫,糾正道:“只有大奸大惡之人才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池漪反駁:“不是這樣的,皇祖父以偏概全,每個人性格不一樣,善人想做的都是好事,善人當然是想做什麽都行,七叔是好人,自然七叔想做什麽都行。”

“你這是什麽歪理?好人就不能變成壞人?壞人就不能變成好人了?”

“不能。”池漪小朋友低頭看着自己面前的紙,一邊用小短手提筆開始默寫古詩,一邊冷聲道,“不管誰變,錯就是錯,好就是好,變了也不能抹殺他們之前做過的事情,更何況七叔是不會變的。”

“你就這麽相信?”

“為什麽不信?”池漪小朋友說,“就像七叔相信皇祖父一樣,池漪相信七叔,永遠。”

顧世雍微微一怔,扯了扯嘴角,不再說話,良久看向窗外,窗外天氣依舊很不好,寒風一陣陣地撲進來,吹得屋內火爐越來越旺,顧世雍看着窗外許久才将視線從外面收會,恍惚之間,目光重新落在一旁小桌子上的池漪身上時,竟是似乎看見了年幼的小七。

曾幾何時調皮搗蛋的七狗兒總是不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被太傅一狀告到了他的跟前,他只好讓七狗兒每十天來他這裏寫一次作業,可是每次做作業的時候,七狗兒也是什麽耍賴手端都使了出來,又是在眼皮子上面貼威廉畫的眼睛,假裝刻苦看書,實際呼呼大睡;又是裝作胃痛,在地毯上打滾,滾到他腳邊,一不留神就靠在他腿上流哈喇子。

幼時的小七還會專門給白将軍過生辰,做那軟綿綿的生日蛋糕,邀請所有質子、哥哥們、還有朋友來給白将軍過生,是天生快樂的樣子。

偶爾的,小七還是會趴在他背上,問他大哥什麽時候才會好,問大哥為什麽不見他。

小小一點點的七狗兒,現在終于是長成了儲君應有的樣子,不再問大哥什麽時候好起來了,也不再成日渾渾噩噩,開始上朝,開始毫無保留的鋒芒畢露,開始懂得不再一發生什麽事情,就跳着去找老四,而是和身邊的人一塊兒處理,小七長大了……

或許,的确是該給小七也選一個妻族了。

一個新興的家族,一個聰明大度的妻子,一個強而有力的後盾。

這是一場溫水煮青蛙,青蛙小七大抵是隐約知道自己被煮了,但是始終自我欺騙着,當娶了妻子,妻子會開導青蛙的。

“陛下,該喝藥了。”有太監細聲細氣的從外間端來一碗極苦的湯藥。

池漪擡頭瞅了一眼,問說:“皇祖父,您哪裏不舒服啊?”

顧世雍深邃的眼裏倒映着的是幼年七狗兒的樣子,于是笑了笑,說:“頭疾,吹了風便疼。”

從前顧世雍說完這句話,顧小七都要一溜煙的從凳子上下來,跑到顧世雍的身後,給顧世雍按腦袋的,一手的按摩術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又可能是小家夥天生就是一味良藥,按着按着,他的頭也就不疼了。

但今日顧世雍說完,面前的池漪卻是沒有和他那樣親近,也沒有顧小七小時候那樣大膽,只是面露難色,擔心的說:“皇祖父保重身體啊。”

顧世雍眼裏小七的倒影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被他親自吹散,如煙消失,他頓了頓,不再沉浸過去,又是一位高高在上掌控整個曙國的帝王,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什麽都避不開他的耳。

苦藥入喉,顧世雍繼續批閱奏折,再沒有擡起頭來看窗外的風景,而另一頭正活在祖孫兒人口中的某位少年正還沒有起床。

什麽沉穩淡定,什麽寵辱不驚,和小夥伴們商量對策到天亮都是假的!昨夜薄兄和藍九牧兩人看他困得要死,就放他睡覺了,兩人獨自商量對策,而太子殿下則心大的在夢裏和李白吟詩作,和杜甫吃烤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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