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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哥哥┃小七,你讓我難受。

宮裏出事了, 太醫院的馮大夫剛從六王爺那裏取經回來,屁股都沒有坐熱,就又收到了集體去南三所的命令!

太醫院主管大夫高大人一聽是南三所,冷汗都下來了, 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這回肯定是出了大事!不然就六王爺的醫術, 根本不需要他們過去幫忙,一定是太子出事了!

馮大夫緊跟着高大人, 和其他同僚背着自己的醫藥箱子匆匆往南三所過去, 路上太監貴喜滿面嚴肅, 催了不下十句, 衆人也只能受着, 根本不敢多嘴詢問。

從南三所進去, 剛踏入大堂,幾乎就能聞見空氣裏稀薄的血腥味了, 越往裏面走越濃, 馮大夫和同僚們偷偷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俱是皺眉不已, 為首的高大人領着他們剛走進寝室便對着穿着深色衣袍的陛下行禮。

陛下仿佛也是剛從上書房趕過來, 呼吸極為不穩, 坐在床邊,一見衆人來了,便從床上立馬站起來讓開一個位置給太醫, 聲音裏是濃厚的壓抑:“不必行禮,快給太子看看!”

高大人年過四十, 坐到太醫院總管實屬不易,為人耿直,在六王爺手下當差人當中, 最得六王爺賞識,可此時看見躺在床榻上太子的模樣,依舊是吓了個魂飛魄散!

只見光風霁月素來活蹦亂跳的太子殿下現在正笑着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唇色卻嫣紅如血,雙目靈動,光看臉,着實會讓人懷疑是一場風邪入體,可當高大人将視線落在太子的胸前時,那幾乎刺入大半的蝴蝶鐵簪竟是直直插在太子心口的位置上!

全部都是血……

沒有一處不紅。

高大人腳步一頓,幾乎無法下手,病床上的太子殿下卻是好像此刻并不如何疼,所以還有力氣笑着安慰他:“高大人不要怕,我現在好像沒有流血了。”

高大人勉強回應了一個笑容,點了點頭,先用手在一旁宮女的伺候下清晰幹淨,又順便用沾了高濃度酒精的帕子拿在手裏,用剪刀一點點破開太子的上衣,露出那單薄胸膛上聳立的兇器,咽了咽口水,先用酒精将周圍的血水擦拭幹淨,然後輕輕用手指頭摸骨,又給太子把脈,良久,退出床邊,對陛下說:“微臣觀殿下身體有些開始發熱,脈搏還算平穩,那兇器極為巧妙地避開了所有要害,但也可能只是因為兇器還存在于太子身上,所以未能查覺到……”

顧世雍站在一旁,聽了一堆,冷靜得好像料定太子絕不會有事一樣,說:“那可有方案了?”

“這個……微臣沒有把握,如果六王爺在,或許有奇招……”

“老六剛才過來了一趟,把脈都把不準,手抖得厲害,朕便趕他回去了。”顧世雍淡淡說着,“更何況就算沒有老六,你們這些太醫院的難道就什麽都做不成了?”

“那、那倒不是,只是更為穩妥……殿下此傷看着暫時沒有大礙,可藥拔出那兇器,卻是唯恐九死一生!殿下瘦弱,心髒被刺破了沒有,在簪子沒有拔出來前,都未可知,微臣是怕……”怕簪子一旦被拔出來,太子不是流血過多受盡折磨而死,就是心髒爆裂斃命!

當然,這些後果,高大人不敢說出口。

顧世雍卻說:“沒什麽好怕的,你們商量個方案出來,越快越好。”

“是是。”高大人這邊孤立無援,渾身冷汗瞬間下來兩三次,一邊給自己擦額頭,一邊對自己帶來的其他太醫擺了擺手,讓他們依次也去看看太子的情況。

而頭腦不知道為什麽異常清醒的顧寶莛卻還有心思笑得出來,老老實實的回答所有太醫的問題,從那兒疼,到意識清晰否等等等等,卻是沒有一個人敢碰他心口的簪子。

十個太醫依次望聞問切了一番,就出門商量手術對策,外面鬧哄哄的,顧寶莛的寝室裏卻只剩下他和老爹。

老爹等那些太醫出去了,才又坐回他的旁邊,臭着一張臉,說:“你還有心思笑。”

少年太子笑起來漂亮的猶如春日豔陽,如今沾染了血色,便更加驚豔幾分:“太醫們好像很緊張,我若是再大喊大叫的,把他們也吓跑了可怎麽辦?”

剛才六哥過來的時候,他當場就委屈得眼淚不要錢的掉,又喊疼又喊六哥救命,結果六哥方寸大亂,把脈的時候一直摸不到他的脈搏,更是不敢看他的傷口,面色比他都要白上幾分,被老爹趕走。

“你也知道你叫得吓人了?”

顧寶莛被老爹調侃了一句,委屈巴巴地埋怨說:“我都這樣了,爹你該哄哄我。”

顧世雍的眼睛藏在眉骨的輪廓創造的陰影裏,讓眼睛其實還濕噠噠的顧寶莛暫時看不清楚老爹是以什麽眼神來看自己的,他略有些害怕,也有些難過,所以撒嬌賣癡地活躍氣氛,好像自己當真只是遭了一點小困難,分分鐘就能好起來。

“為什麽不說話啊?爹……父皇……和我說說話吧,我有點緊張的。”顧寶莛不喜歡老爹這樣沉默的看自己,怪讓人難受。

“嗯,好。”顧世雍伸手握着幺兒的手,小時候捏着,只覺得像是一團雲,現在再捏,卻還是柔柔軟軟,還是一團雲,“下回你若是再這樣沒有一個分寸,自己沒辦法保護自己,可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小七,你會當場斃命,根本來不及見你相見的人,一個字遺言都不會留下,就這麽沒了。”

顧寶莛:爹,叫你安慰我,不是叫你吓我!

“所以……”顧世雍松開幺兒的手,幾乎是命令一般教導,“我聽說你本來都要走了,結果又返回去扶那朱氏,下回若是還有個李氏、王氏,你是不是也要去扶一扶?你覺得你有幾條命?朕只給了你半條,你娘也只給了你半條,你若不在乎這些,朕就親自拿回來,小七,爹說到做到。”

顧寶莛已經吓傻了,愣愣的看着老爹,好一會兒,才說:“對不起。”

“光是抱歉沒有用,你什麽時候不需要躲在老四他們身後,自己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好好活着,那才是對我最好的道歉。”

顧寶莛胸口還插着簪子,被老爹教育了一頓,知道錯了,可是也真的沒想過自己身邊那麽多人都拉不開一個朱氏啊!

“爹,娘她過來嗎?”顧寶莛被教育了一頓後,立即轉移話題,“我怪想娘的。”

顧世雍冷聲拒絕:“你什麽時候好了,什麽時候再見她。”

“為什麽?”顧小七不滿道,“假如我……”假如我真的那麽倒黴,一命嗚呼,那豈不是沒能和老娘告別?!

“你假如什麽?”顧世雍明明知道,卻佯裝不知,“假如你好了,想見誰都可以。”

顧寶莛無奈的抿了抿唇,呼吸不自知的越來越急促,汗水打濕了額前的落發,笑道:“那好吧,等我好了再說吧。”

顧世雍扭開頭,聲音低低地說:“嗯,聽話,爹出去看看他們商量的如何了,你……困的話,不要睡,給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知不知道?”

顧寶莛立馬被逗樂了,笑出聲了兩下,卻震得胸口疼得要命,臉色變了又變,聲音都抽氣着,發出‘啊’的聲音。

好一會兒,顧寶莛緩過來了,才說:“爹你不要逗我笑啊。”

顧世雍沒有說話,俯身親了親幺兒的額頭,便轉身離開,出去後,貴喜悄無聲息的過來給顧寶莛擦汗,顧寶莛在貴喜面前實在是裝不出什麽樂觀來了,他咬着下唇,閉上眼睛,說:“貴喜,我感覺好難受……”

貴喜公公一邊給太子擦汗,一邊說:“殿下您胸口捅了一個簪子,等拔出來就好了,難受是正常的。”

“我知道,你幫我看看還在流血嗎?”顧寶莛自己也不确定了,他感覺自己剛才笑了一下,好像讓簪子戳着哪兒了,不管是戳到哪兒,應該都又流血了……

貴喜喉嚨裏發幹,看了一眼那看上去創面極小卻又格外兇險的傷口處,能夠看見有血一股一股又開始流出來了,按理說,正常人都能感覺到液體從皮膚上流過的感覺,殿下卻感覺不到了……

“沒有,不多,就一點點。”貴喜撒謊。

顧寶莛睜開眼睛,不相信,說:“你這話矛盾得很,又說沒有,又說不多,肯定是流了老多了……”

顧寶莛張着嘴巴呼吸,唇瓣很快就幹得起皮,貴喜一邊用濕帕子幫忙擦潤太子的唇瓣,一邊回答說:“不多的,貴喜不會騙主子。”

顧寶莛搖頭,剛被刺時的自信蕩然無存,他總覺得自己要挂,該死的,怎麽早不挂晚不挂的,偏偏是這個時候。家裏還一團糟,四哥和三哥關系剛有點好轉的樣子,自己和厭涼也有了眉目,天花病毒也不知道能不能被牛痘扛過去,有多少人能夠來得及扛過去?小冰河期還沒有開始,他什麽都不曾留下,就連教科書都剛剛只是有個起點,還未普及。

他開始想自己死後,他死後,最傷心的人莫過于老娘了,老娘之前看自己屁股開花都能砸得五哥一頭血,現在若是知道她前腳剛和朱夫人聊過天,後腳朱夫人就把自己殺了,豈不是要恨死她自己了?

可是這一切都和娘沒有關系,是他蠢笨。

“貴喜,你……會寫字對嗎?我說你寫。”顧寶莛總要做好兩手準備,他知道老爹現在不許自己見娘,是怕自己手術過程中沒有求生欲,想着能見的人都見光了,就幹脆的嘎嘣了。

開玩笑,他遺憾老多了,他還沒有正式和薄厭涼牽手,沒有正經約會過,誰曉得自己死後到底是去哪兒呢,下輩子還有沒有這樣好看的帥逼眼瞎。

下輩子誰知道他是什麽樣子呢?還有沒有這樣疼愛他的父母?

他還會不會有六個哥哥?

他……明明全部都舍不得。

貴喜見殿下正在盡力平複心情,眼神卻傷心得讓人心疼,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連忙去旁邊找來一張宣紙,找來筆墨,說:“奴才準備好了,殿下要寫什麽?”

“其實要寫的不多,我老早就準備了八封信的,你到時候去書房,找到一個黑漆的盒子,用黑漆盒子下面的鑰匙打開,按照信封上面的名字交給他們本人就可以了。”顧寶莛剛當上太子的時候就做好準備了,心想着一般當太子風險都大得一逼,說不定什麽時候挂掉,所以早早就準備了八封遺書給父母兄弟。

這回,多了個他沒法丢下的人,要說點兒什麽呢?

顧寶莛心裏難過,一時間竟是什麽都想不到,好半天,才哼唧出來,說:“算了,不寫了,貴喜,如果我這回沒能回來,你就跟着四哥去吧,就說是我說的,再把白将軍交給薄厭涼,讓他好好照顧它。”

說完,顧寶莛眼角就又滾了一行淚下來:“貴喜,你說,我四哥他們來了沒有啊?”

貴喜搖頭:“消息都被陛下封鎖了,傳出去都是要掉腦袋的,大概現在王爺們只六王爺曉得。”

顧寶莛‘哦’了一聲,哽咽着說:“我有點想他們。”

“那殿下就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好了就能見着了。”貴喜腦袋低下去,說話間,兩滴灼熱的淚砸在貴喜攤開的宣紙上,‘啪嗒’兩聲,沉重得透過紙背。

南三所外面吵吵哄哄,皇帝顧世雍聽得頭都是大的,卻也絕不敢催促太醫們随随便便就下決定,做手術的是他的太子,不是随随便便哪個誰!

他只能等,卻等了許久都等不到一個方案,倒是等來了老三和老五他們入宮的消息。

太監小聲的過來禀報,說是現下好幾個王爺都在外面等着了,到底要不要讓他們進來,顧世雍猶豫了片刻,雖覺得人多不過是都來添亂的,卻還是準備點點頭。

誰知道他頭還沒有點呢!混世魔王老三就已經闖了進來,一身肅殺之氣,走到他面前,雖是在行禮,卻是滿臉的不忿,說道:“父皇,小七呢?我聽說朱家的老婆子刺殺他了?情況怎麽樣?他連個老太婆都抵擋不住嗎?平日裏你沒給他飯吃?!”

“廢話羅嗦。”顧世雍沉聲道,“你們過來幹什麽?我不是說了,這裏沒事?”

顧溫看了一眼那些滿頭大汗的太醫們,心裏有數,聲音壓得很低,道:“沒事的話,我把頭割下來給父皇。”

“你想幹什麽?”

顧溫說:“不幹什麽,就是想說,小七這個樣子,都是父皇一手造成的,十年前就錯了,大錯特錯。”

顧世雍挑眉道:“你現在要和我說這個?”

三王爺搖頭:“不止,我得親眼看看他現在什麽樣子。”

顧世雍沒有說不許,那就是默許,顧溫立即就帶着老五去了三所的裏面,走到太醫旁邊時,按捺住詢問太醫的沖動,直接推門而入,他倒要看看小七這回又把自己折騰成了什麽樣子!

老四素來以小七的保護神自居,如今看來,小七也該醒悟了,老四不過也只是廢物。

顧溫繞過屏風,面上冷着,腳步又急又快,有些訓斥小弟的話也都到了嘴邊,卻在屏風旁邊看見床榻之上的顧小七之時,便哽住,腳步也驟然停下,轉身便飛快的出了門,抓着一個太醫的領子就說:“怎麽回事?!你們幹什麽吃的!在這裏做什麽?!小七他心口上插着的東西現在立刻就給我取下來!”

“三王爺息怒啊!息怒……這需要一個對策……”太醫總管高大人戰戰兢兢的說。

“對策?我現在給你一刀,你也頂着刀給我想對策如何?!廢物!”

“老三!”顧世雍喝道。

屋內,老五顧燕安腦袋一片空白的聽着外面吵吵鬧鬧,完全沒有想到會看見這樣的幼弟。

“哥哥……”床上的小七看見他像是很開心,搭在床外面的手都動了動,喊他。

顧燕安一時間慌得不行,連忙走過去,鼻涕比眼淚先下來,看着小弟單薄胸膛上敞開的傷口,應道:“嗳,五哥在。”

“五哥,你哭得好像我要死了……”顧小七明明剛才自己也覺得自己要挂,結果看見五哥這樣,卻覺得蠻可樂的。

顧燕安立馬罵道:“放你娘的屁!你再亂說,下回三哥打你,我再也不求請了!”

“你上回也沒有求情啊……”顧小七雖然是在說話,卻聲音又小又輕。

顧燕安聽着小弟的聲音虛弱成這個鬼樣子,渾身血液都像是凝固在一處,想要去牽小七的手,都怕自己捏疼了他,直接半跪在小七的病榻旁邊,說:“那下回……我一定求情……小七,你疼不疼啊?”

顧寶莛緩慢說:“有一點點……”

“騙人。”

“真的,就……最初很疼,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裂開了一樣,現在好像習慣了……以後說不定就這樣插着這個簪子出門玩了哈哈……”

“不要和我開玩笑,小七,你讓我難受。”

“對不起。”

“也不要和我說對不起,我是你哥,該我和你說對不起的。哥哥該保護弟弟,娘要是知道我們這些個當哥哥的這麽沒用,肯定打死我們。”

顧寶莛知道五哥在忽的才不是被老娘打死呢,慢吞吞挪動自己的手,去抓着五哥僵硬的手指頭,調皮道:“放心,娘不知道,你快跑,躲起來。”

老五真是恨不得抓起小七暴打一頓,氣得牙癢癢:“躲你個腿!”

老五兇巴巴地說話,但卻手上動作輕輕的和小弟握着,真的完全沒有辦法想像沒有小七的日子。

小時候的每天夜裏,都不會被個小家夥吵醒,老四也不會每天半夜起夜,陪某個小家夥撒尿。

家裏的智茼興許永遠都不會出房門一步。

大哥早就成了白骨。

太子之位懸空。

薄家與他們顧家越來越生疏……

南三所成為皇孫們的居住地。

曙國餓殍遍野,天花來勢洶洶……

老六還是沉默寡言的老六,過年過節,大家坐在一個桌子上,相顧無言。

沒有人會突然蹦到他背上,喊他背着走了。

也沒人敢大庭廣衆踹他一腳,對他做鬼臉。

沒人冬天咳嗽咳得肺都要嘔出來,然後哭着把鼻涕擦他身上。

沒人會這樣讓他心疼了,只是一聲‘哥哥’,就能讓他這樣難受。

“小七,你不要怕,你會好的。”顧燕安聽見自己這樣安慰小七,也安慰自己,“一定會好的,父皇年輕的時候也中過劍,剛好也在胸口,雖然說位置不一樣,但是爹好好的,你也會好。”

顧寶莛‘嗯’了一聲,濕潤的眼睛看着一下子好像又成為小時候傻蛋的五哥,小聲說:“五哥,你別哭,你哭我也想哭,心口就疼。”

老五立馬被自己的口水嗆住,憋着說:“好好,小七,你要不要吃點兒什麽?還是說渴了?要不要喝點兒什麽?”

顧小七搖頭:“沒力氣吃東西……”

“那怎麽辦?我嚼碎了喂你?”顧燕安是認真的。

“好惡心哦。”太子殿下嫌棄。

“那能怎麽辦?你餓了嘛。”

顧寶莛說:“我不餓,就頭暈,可能是流血的緣故,還有點困。”

“要五哥打你一巴掌嗎?”

顧小七:“……我不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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