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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江湖妖女14

天色陰沉,厚重的烏雲遍布,寒風陣陣。

九微靜靜站在原處,白色袈裟被風吹得淩亂飛揚,手中緊攥着紅色面紗。

他的面容憔悴了許多,雙頰越發瘦削。

他說:找到你了。

花曉望着他,目光平靜:“大師,你找我作甚?”

九微沉靜片刻,聲音淡然卻低啞:“随我回去。”

花曉挑眉:“回哪兒?”

九微道:“般若寺。”

“大師,你又是何必呢?”花曉望着他,無奈道,“你是得道高僧,我是妖女,本就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渡不了我成佛,我也誘不了你入世,咱們不妨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九微臉色白了白,輕吸一口氣:“這是你離開的緣由?”

“是,也不是,”花曉動了動手腕,想要掙開他的手,反被攥的更緊,又看着他此刻僧袍翻飛的熟悉模樣,心中更是不耐。

“大師,你我二人相處,滿打滿算也不過短短百日。我的确占了你不少便宜,親過你幾次,可大師你哪一次不是唇齒緊關,雙眼緊閉,對你佛甚是衷心?你便當這不過一場情劫,你如今順利渡過。若大師你心裏還是不爽,不如就現在親回來,咱們扯平?”

說着,她直接朝他靠近了兩步,擡眸望着他。

九微睫毛一顫,看着眼前女子,她離自己那般近,近到能嗅到熟悉的幽香與冷冽,就像曾經無數次,她靠在他懷中的味道一般。

他不願扯平。

花曉見他始終沉默,頓覺無趣,轉身便要離開。

九微卻再次攔住了她,聲音極輕,只喚着她的名字:“……花曉。”

花曉聲無波瀾:“你如今怎的這般磨叽?”

九微抿唇,卻又想到什麽:“你不是,邀人入靈纨宮?”

花曉扭頭:“你也想入?”繼而搖搖頭道,“可是靈纨宮有規矩,不要禿驢,而且……”說到此,她緩緩擡眸,“大師,我記得你曾說過,在你眼中,衆生皆一樣,不在意皮囊。可我不同,我俗人一個,只要美人。”

她看着他:“你有着得天獨厚的容色,卻将其折騰的這般慘,我不喜歡。”

這一次,她直接繞過他,起身朝靈纨宮走去。

鈴铛聲越發遙遠。

九微仍立于原處,手中,女子的面紗似仍帶着幾縷暗香,幽幽傳來。

他說過:“在我眼中,衆生皆一樣,施主無須在意一張皮囊。”

他亦記得,那時花曉應:“總有一日你會知道,皮囊當真是重要的。”

只當這是一場情劫嗎?

可若是……他根本不想渡過呢?

……

夜色已至。

“宮主,那個和尚在宮外不遠處住下了。”小小默默報備着。

花曉梳長發的手一頓,繼而滿心煩躁将梳子扔在一旁。

“宮主,”小小遲疑片刻,小臉紅了紅,“我覺得那個和尚比宮主以往招待的來客好看,宮主怎麽……”

“一個禿驢而已,”花曉輕哼,“還是個糟蹋自己好樣貌的禿驢。”

小小:“……”

屋頂,一陣磚瓦響動的細微聲音傳來。

花曉朝房梁睨了一眼,似想到什麽,拿過一旁的眉黛:“小小,你先去歇着。”

“是。”

聽着小小走出門去,花曉方才緩緩坐在銅鏡前,細細的描起眉來,而後随意道:“豐公子,夜闖靈纨宮,有事?”

片刻靜默後,窗子被人打開,又飛快合上,屋中多了一抹白影,站在花曉身後,身姿卓絕,冷峻清貴。

豐閱。

他始終一言不發,靜靜望着她的背影。

她肩頭上紅紗半落,露出雪白肌膚,正一點點描着自己的眉,墨發因她的動作而細微的拂動着。

昏黃色的燭火,氤氲出幾分暧昧。

豐閱突然作聲,聲音緊繃:“你今日見了誰?”

這段時日,她見過的人不少,可她素來不是認真的,卻唯有今日……

他見過她蜷縮在九微懷中的模樣,很是誘人且……認真。

花曉描眉的手未曾停頓,應的極為自在:“九微。”

豐閱喉結微緊:“是嗎,他找你有事?”

花曉笑了笑:“唔,讓我回般若寺,”

豐閱雙眸緊縮,緩緩走到她身後,看着銅鏡映出的女子的嬌媚容顏。

他一直都知,九微在尋找花曉。

最初不過以為是和尚那“普度衆生”的心作祟,而今他終于知道,他錯了。

那個江湖上人人稱道的“佛陀”,也是一個男子。

豐閱沉默片刻:“以往見了那麽多人,不曾見你這般在意。如今……”他死死望着她手中的眉黛,“……決定回去了?”

花曉挑眉反問:“如果是呢。”

豐閱容色僵凝,唇角微白。

他知道九微就在靈纨宮外不遠處,而今花曉在梳妝打扮。

心中陡然升起一陣無力。

花曉自銅鏡中看了眼豐閱的神色,放下眉黛道:“還有事嗎?若無事的話,豐公子便……”

話未說完,已被打斷:“那晚,你說的其實是對的。”豐閱的聲音很輕。

“嗯?”花曉反問。

“那晚,我身上的傷,”豐閱頓了頓,後背似乎還能隐隐感覺到她指尖的涼意,“是因為悔婚而被打的,我未曾還手。”

曾不甘在她面前承認,而今,卻還是說了出來。

“哦?”花曉挑眉,佯作不懂,“為何悔婚?”

豐閱猛地擡眸,直直盯着她,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花曉笑了出來:“你繼續。”

豐閱停頓片刻:“你的話,還作不作數?”

“什麽話?”

“……”豐閱轉眸,看了眼一旁床榻上火紅的帷幔,未曾言語。

花曉了然:“你也想進靈纨宮,當我入幕之賓?”

聽見“入幕之賓”四字,豐閱凝眉,臉色一黑,飛快道:“不是。”

花曉恹恹:“那是……”

豐閱緊盯着她的眸,許久深吸一口氣,吐出二字:“嫁我。”

花曉蹙眉:“若我沒有記錯的話,當初說的,是要你入贅靈纨宮……”

話未道完,腰身陡然一緊,豐閱已經攬住她,聲音極輕:“嫁我。”

花曉眯了眯眼,總算認真了些,她望着他:“你确定?”

“是。”

……

院中,昏暗的角落。

一道玄色身影筆直站在那裏,面無表情。

“衛護衛,又在為宮主守夜啊?”小小好奇的看着他。

這個護衛,一到晚上便出現。

衛影未曾作聲,依舊望着那亮着燭火的房間。

她的房中有人,他能感覺到。

只是他早已失去了上前的資格。

他遲了整整十年。

可他忘不了那晚,她渾身僵冷靠在他懷中的模樣,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她竟也這般脆弱。

他怕她再冷了,無人在身邊。

小小最終離開了。

衛影仍舊固執的站在門外,直到一襲白影從花曉的房中閃身而出,飛快消失在夜色中。

衛影抿唇,跟了上去。

豐閱的身形飛快,直到停在一處山丘上:“跟着我作甚?”

他知道衛影——花曉的靈奴,也是……那晚,花曉床上那間男子玄衣的主人。

衛影現身,只是安靜望着他:“我不知你和花曉說了什麽,往後,你離她遠一些。”

豐閱凝眉,轉過身來,冷然看着眼前的玄衣男子:“你以什麽立場,同我說這番話?”

衛影一頓,良久道:“你若真的在意她,當初便不會在喜堂之上将她抛棄。”

豐閱目光一緊,沉靜了很久,寬袍下的手緊攥成拳,聲音卻添了諷意:“當初,護了旁人的你,有何資格說這些?”

“……”衛影身形僵凝,“你不知她曾經歷過什麽,你也不曾了解……”

“你了解她?”豐閱反問。

衛影後背僵直。

他若了解她,便不會……遲了整整十年。

“況且,我會有一生去了解,”豐閱垂眸,聲音堅決,“我會娶她。”

衛影臉上血色陡然抽離,怔怔立于原處,如被抽了魂靈。

豐閱望了他一眼,轉身便要離去。

“她一路從腥風血雨裏走來,總是什麽都不說,可是被你悔親那日,是她第一次那般沉重的絕望,”衛影聲音極輕,尾音微顫,“她禁不起你再次毀了。”

豐閱腳步微頓,終一言未發,消失在夜色之中。

衛影怔怔于黑暗中伫立良久,轉身回了靈纨宮。

看着那仍亮着燭火的房間,他恍惚之中仿佛回到當初在山洞的日子。

有個女孩攥着他的手,說:“放心,你會沒事的。”

起身,想要敲響那扇門,卻終在走到門口時心生膽怯。

不知多久,房門卻被人從裏面打開。

花曉站在屋內望着他:“有事?”她問得極平淡。

衛影靜默了很久,緩緩上前:“花曉……”他低聲喚着她。

花曉一動未動。

衛影遲疑片刻,如同當初山洞一般,伸手抓住她的手,手心,源源不斷的內力湧入她的肺腑。

花曉看着衛影神色逐漸蒼白,随意将自己的手撤了回來。

衛影卻突然笑了一聲:“以後,不用再怕冷了。”

……

靈纨宮。

花曉正坐在銅鏡前,在首飾盒中挑揀着首飾。

這段時日,她的衣裳首飾多了不少。

小小氣喘籲籲跑進房中:“宮主,九微大師又在外面,說要見您。”

已經足有月餘了,大師每日都來,風雪無阻。她對九微的稱謂也從“和尚”到“師父”,再到現下的“九微大師”。

花曉卻是頭也未回:“不見。”

一直這般。

小小無奈嘆口氣,起身又跑出宮外報信。

靈纨宮外。

九微依舊安靜站在那兒,風華無兩的眸微垂,神色平靜,如神佛一般。

小小跑來,意料之中的:“宮主不見你。”

他卻連反應都沒有了,只颔首輕應一聲。

第二日,仍會再來。

這一日,天色陰沉,晚冬的最後一場雪來臨。

九微照舊來到靈纨宮外,伫立在飛雪之中,有雪花落在他肩頭、身上,他也只恍然未覺。

只是這一次,那個叫小小的施主再未出來。

不知多久,耳畔似乎傳來幾聲細微的銅鈴聲,由遠及近而來。

他睫毛微顫,緩緩擡眸。

遠處,一個女子如一團焰火一般朝這邊走來,手中撐着一柄紅色紙傘,紅紗在飛雪中翻飛,墨發淩亂。

九微定定望着她。

女子最終站定在他跟前,紅傘撐在他頭頂,聲音嬌軟卻無多少情緒:“大師,你日日在這兒,知不知道都沒人敢來我靈纨宮了?”

“……”九微靜默片刻,方才作聲,聲音嘶啞,“花曉。”只喚着她的名字。

“嗯哼。”花曉随意應了一聲。

九微突然便笑了出來,恰如寒梅抖落滿身霜雪的華麗,他又一次呢喃般:“花曉。”

“莫不是傻了,只會說這句話?”花曉蹙眉,繼而發現什麽,驚奇的望他一眼,伸手将他身上、頭上的雪花拂落:“大師,你變模樣了。”

前不久的形容憔悴,如今已然不見,反而眉目絕豔,膚瑩如玉,越發襯的容色出塵。

九微一怔,神色竟有些不自然。

花曉笑:“不是說衆生皮囊在你眼中都一樣,如今知道還是美人兒好吧!”

九微神色頓了頓,仍舊是那副禁欲模樣,眉眼低垂聲音溫和:“衆生皮囊,本就無大異。”

花曉挑眉:“那你現下這般……”

九微輕怔,睫毛細微一顫,聲音極輕:“你說過,你喜歡美人。”

花曉聞言微頓,卻很快輕笑出聲,“對,我喜歡美人,”她颔首,卻又繼續道,“可是大師,你來晚了。”

九微神色微白,定定望着她。

花曉道:“我要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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