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貴族和他的小奴隸
又一次回到了領地，自此之後，顧七兮和沃倫之間再也沒有提起過之前的事情。
好像顧七兮忘記了前不久在大廳被沃倫做過的事，沃倫也忘記了顧七兮前不久企圖逃離自己的事。
一切看上去，都與往常一樣。
沃倫似乎已經破罐子破摔，心想着只要顧七兮人還在自己的身旁，那什麽都不重要了。
不僅不再提顧七兮犯下的錯事，有時候看上去，好像對他比以前還要更好。
沃倫對于這個小奴隸，有着超出尋常的耐心。
似乎只要顧七兮還在這裏，那一切都還好說。
萬幸，顧七兮好像也真的像當初在小樹林裏說的一樣，從此之後再也沒有想着要逃跑。
每天都有準時到沃倫那裏報道，每天都有按時的為沃倫送藥。
只要是沃倫說的話，顧七兮基本都會照做。
這種生活，對于沃倫來說十分美好。
有時候，他甚至還生出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正在好轉，精氣神都比以前充足許多。
這一切，都被沃倫歸功到顧七兮身上。
他覺得是因為這個小家夥成天繞在自己身邊，所以他才會逐漸開朗起來，沒那麽陰郁。生活不再是灰暗一片，轉而開始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色彩。
就這樣，春去秋來，時間已快過去一年。
期間，顧七兮從系統那裏得知瑪姬到達她未婚夫的領地之後，順利與他未婚夫見面。雙方确認心意，未婚夫為瑪姬重新僞造了一個身份之後。
二人結婚，瑪姬終于重歸貴族社會。
看來接下來，瑪姬想要為奴隸們取得權益，并為此做出各種努力，也不遠了。
一想到自己的任務終于能夠完成，顧七兮的心情就好上許多。
忍不住趴在墊了兩層羊毛毯的軟軟的躺椅上，手掌撐着下巴，光溜溜的腳丫在空中晃來晃去，口中哼着歌，看着下面的圖畫書。
坐在一邊的沃倫聽了，眼角露出笑意：“心情這麽好？”
顧七兮點頭：“是呀~”
沃倫走過來：“和我說說？”
顧七兮想了想，扭着脖子看向沃倫笑道：“不是春天了嗎？聽管家先生說，花園裏的花快要開了。”
沃倫蹲下來，視線正好與顧七兮平行。不經意看見了顧七兮脖子間掉下來，藏在衣服裏半露不露的香囊，眼中露出一絲傷感。但還是裝作什麽都沒看見一樣的，溫柔的摸了摸顧七兮的頭發：“開個花這麽開心，到時候我帶你去看。”
顧七兮笑嘻嘻的說好呀。
然後又低頭開始看起了手裏的書。
沃倫這才看到顧七兮手裏拿着的是花朵圖鑒。
嘴裏說道：“頭擡高一點，我看你最近眼睛是不是也開始模糊起來了？”
顧七兮說：“有嗎？好像是有點……”
“你難道想像我一樣天天帶着個眼鏡嗎？”
顧七兮腆着臉：“那多好，我們一人一副眼鏡，一出門，誰都知道我倆是一對。”
心不聽話的又重重的跳動了一下，沃倫發現自己總是能被顧七兮輕易的取悅。
不自然的輕輕咳了一聲，沃倫找了個話題：“喜歡什麽花？”
顧七兮想了想，指着當前的一頁說：“桔梗花。”
沃倫眉梢一揚：“哦？”
沃倫以前也看過這本書，所以瞬間就聯想到了桔梗的花語。
但顧七兮卻十分不解風情的，搖頭晃腦說道：“可以入藥。”
沃倫瞬間失笑。
不知道沃倫在笑什麽的顧七兮看見也跟着傻笑了幾聲，然後擡頭望了下由系統制作、全天候投影在空中的時鐘，說：“行了，我該去幫你端藥過來喝了。”
沃倫：“不急，管家會幫忙送來的。”
顧七兮笑眯眯的：“我現在整天什麽事兒都沒做，要是連藥都不端，那不真成了好吃懶做呀？你等下啊。”
沃倫就淺笑的看着他，點頭。
顧七兮快步跑回小房間把白天抽空煮好的藥加熱好，倒進香囊裏。
接着便蹦蹦跳跳、熟門熟路的跑到醫務室，開始喝藥、換藥、端藥。
因為時間已經過去一年，再加上期間管家和沃倫提起醫生的時候，言語裏并沒有太多的惡感。所以被他們影響着，一天見兩次面，逐漸适應對方長相的顧七兮，已經沒那麽怕醫師了。
出于對方看不見，但是自己卻不得不每天面對對方的原因，顧七兮偶爾還會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幫對方打理一下。
将亂糟糟的頭發綁好，或者幫忙清理一下臉上的胡須什麽的。
事實證明，這樣做确實有一點點效果。起碼有時候不經意在路上遇見對方，顧七兮也不會被吓得叫出聲了。
又一次被藥苦的說不出話來，顧七兮臉皺成一團，眯着眼睛解開香囊，把裏面的水倒進去。
藥水流入小碟子中，發出輕微的水聲。
醫師難得的，主動開口一次。
“女王派人過來，讓我明天前往王宮。”
顧七兮偷偷往自己嘴裏塞了一顆冰糖，含糊不清的說：“嗯？”
“你能再幫我理一理頭發嗎？”
顧七兮當然不會拒絕。
反正也就是一件小事。
一邊整理，顧七兮一邊說：“聽管家說，你和女王陛下是青梅竹馬？”
醫生坐在椅子上，從背後看，瞧不見他可怕的臉，只能看到一個背影。一眼望去完全就是瘦瘦小小的糟老頭兒，風吹就能倒了的身材，幹枯的和稻草一樣的發絲，還有皺巴巴，看上去沒有任何水分的皮膚。
不知怎麽的，與第一印象完全相反，顧七兮忽然有點可憐起這個人來。
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他好像從來沒見過誰有主動與醫生說過話，也沒怎麽見過醫生有在醫藥室、還有藥園之外轉悠。仔細想起來，似乎也從未見過醫生笑過。
這樣的生活，會有趣嗎？
醫生聽女王的命令，每天煎毒藥給沃倫喝，這件事兒就和一根拔不掉的刺一樣紮在顧七兮心裏，一直憋着難受。再加上對方的長相又是這樣，說話聲音也難聽，顧七兮實在是不想把心思放在醫生身上，有時候甚至會刻意忽視他，眼不見為淨。
但是時隔一年回頭再想想，顧七兮覺得自己讨厭對方的這些問題，好像也不是特別的了不起。
長相雖然恐怖，但那也不是人家自願的，畢竟眼睛看不見。
眼睛看不見，所以沒辦法與他人有正常的交流，似乎也蠻可憐的。
至于下毒這一點……這是鐵打的事實，顧七兮實在是找不出理由可以為他開脫。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沃倫和管家從來都沒有對醫生抱有過多的惡意，這讓本應該同仇敵忾的顧七兮，連帶着也沒多少厭惡了。
——雖然毒藥進了他的嘴裏，但是他也死不了。除了苦一點以外，其他都還好說。
這麽想着，似乎讨厭對方的最後一點理由，也沒有了。
醫生聽到顧七兮的問話，沉默了一會兒，才用他幹啞的嗓音回答了：“是啊。”
顧七兮說：“青梅竹馬，為什麽都沒見她有過來找你呢？關系不好嗎？”
醫生只是道：“她是女王。”
“是女王，就特別了不起了嗎？連小時候一塊兒長大的玩伴都瞧不上，你都這樣了……”怎麽樣了，顧七兮沒說下去，畢竟戳人家傷心事并不太好：“每天呆在城堡裏，都沒人和你說話，要我我肯定得郁悶死。”
醫生大概是覺得這并沒有什麽，所以沒回答。
見醫生這個反應，顧七兮只能嘆了口氣。見對方頭發實在是太亂了，怕會弄疼他，手裏的動作跟着放輕了一點，但還是不小心拔了好多頭發下來。
期間管家見顧七兮遲遲沒把藥送過去，過來醫務室瞧了瞧，發現顧七兮正在給醫生整理頭發，愣了下。
顧七兮說：“啊，管家先生，你來的正好。醫生說他明天要去見女王，我幫他打理打理，你替我把藥給主人送過去吧。”
管家拿了藥，臨走前看了眼醫生，說：“好。”
自己的工作有管家幫他做了，顧七兮就可以放下心來慢慢的把眼前事兒做好。一點一點慢慢把醫生的頭發弄順了，然後用皮筋紮起來。在醫師的同意下，顧七兮還幫忙把他的胡子給稍微修了修，替他洗了把臉。
來來回回折騰了好久，确定這樣看上去比以前形象好多了，就算看見女王也不會多……呃，起碼比之前的形象、看上去不會太過于糟糕。于是拍了拍手，十分自得的說：“好啦！這樣就完美了！”
醫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力道很輕，像摸什麽寶貝似的，沒敢太用力。
顧七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差不多太陽都要落山了，就心血來潮的提議：“想不想出門走走？我扶你呀。”
醫生空洞洞的眼睛朝顧七兮方向看了一眼。
他很确定眼前這個小家夥一直以來都很怕自己，不太想和自己接觸。
今天竟然會主動提出這個要求，有點意外。
顧七兮卻是不顧醫生的遲疑，直接上前，把人拉了起來。
在他看來，醫生每天不出門，不是他不想出，而是沒辦法出。
于是很積極的問：“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呀。”
醫生猶豫了一下，才試探着問：“那……能帶我在城堡裏轉一轉嗎？”
顧七兮爽快的點頭：“當然了！”
幫忙撿起醫生平時常用的那個充當拐杖的木棍放在他手上，攙扶着醫生的胳膊，帶着他走出了醫務室。
來到了城堡外，顧七兮根據自己腦海中的記憶，選了幾個不錯的地方帶醫生過去。
“前面不遠處就是花園了，這兒啊正好對着主人的書房，聽管家說要不了多久花就能開，到時候肯定會很好看。”顧七兮看着醫生：“你雖然看不見，但肯定能摸到能聞到吧？等花兒開了，我就摘一把送給你，給你放在醫務室。到時候就算你沒辦法出來看，也能每天接觸到花了。”
醫生說：“謝謝。”
顧七兮随意的擺擺手：“這有什麽啊。”
他又帶着醫生往旁邊走：“你都來這兒這麽久了，竟然不知道嗎？”
醫生說：“我是眼睛看不見之後才來的城堡。那時候行動不方便，就一直沒怎麽想着出來。”
顧七兮怔了一下：“看不見之後？”
原來不是天生的盲人啊。
顧七兮疑惑說：“看不見了為什麽還要來這裏……”
為什麽不在家好好休養呢？
然後他就想起來了，這八成是因為女王的命令。
便有點不開心：“是不是女王說什麽，你都要照做啊？你怎麽一點都不在意自己呢。”
醫生看着顧七兮：“你不也是……有時候別人的事情，看的比自己還重嗎？”
顧七兮的性格确實如此，但這也是有他是主神，在小世界裏所以做事可以不用太顧及後果、只要結果成功，那一切都不是問題的原因在裏面。
土生土長，一輩子就只有一條命的人類，可沒辦法這樣做。
顧七兮說：“那你也得對自己好一點嘛，你看你都把自己糟蹋成什麽樣了。”
醫生表情看上去很是落寞，他大概是情緒太過複雜，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将自己心中的感情完好的陳述出來，只能不斷搖頭，然後吐出一個詞：“愛情……”
顧七兮忍不住睜大眼，看着眼前這個不知道五十了還是六十了的老人。
心中說了句卧槽。
醫生不會是喜歡女王吧？
“有時候愛會讓人身不由己，飛蛾撲火一般，明知道結局只會越來越糟，卻還是會忍不住的想要去不斷追逐。”醫生平時話少，看不太出來。現在真的有心想講什麽，聽上去還挺文绉绉的，也不知道以前是不是就是這種彬彬有禮的書生性格：“也會讓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以前堅守着的底線，現在卻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破。”
顧七兮忽然聯想到了管家以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醫師不是那種會助纣為虐害人的人。”
那現在醫生口中說的底線，是不是就是“害人”這件事？
因為喜歡女王，所以就聽她的命令，來沃倫這裏違背良心的下毒殺人嗎……
顧七兮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醫生：“每個人都是這樣，誰都是這樣……”
顧七兮沉默。
此時天上的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夕陽打在二人臉上。這半暖不暖的陽光，看上去很溫暖，實際上在午後這個冷暖交替的時間點，外頭風一吹，反倒刮得人愈發涼了起來。
寂靜了片刻之後，醫生忽然開口：“這附近，是池塘嗎？”
顧七兮愣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已經扶着醫生，來到了下一個地點。
點點頭：“是啊，你知道？”
醫生說：“以前差點摔下去過，我記得這裏本來是空着的？”他好像聽見了魚尾擺動，水流淌過的聲音。
顧七兮笑道：“是空着的，不過前段時間我看這裏空着太浪費，就讓主人買了好多魚過來養。有時候丢下去一點面包屑啊，一群魚全都圍過來，可好玩了。”
醫生說：“是嗎。”
顧七兮興奮道：“下次我帶你過來，我們一起喂啊！”
醫生笑着點頭：“好。”
顧七兮看着醫生，有些怔然。
他忽然發現，自己和醫生認識這麽久了，今天還是頭一次見到對方笑。
于是露出笑容：“那就約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