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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見。

絮絮擦了擦紅腫的眼睛:“薛大人怎麽沒随他們去?”

哥哥來信,也提過薛知一兩嘴, 大致是誇贊他這個人頗有意思,同自己挺合得來的。

薛知回道:“有心便在心裏送了,我這人感性, 見不得那場面。”

絮絮從地上站起來, 方才她一個人蹲在那一簇花圃前偷偷哭泣, 又因心中實在傷懷便一直蹲着,這會子醒過神來才恍然發覺自個兒這樣子頗是不得體。

“娘娘小心。”

大抵是蹲的時間長了, 猛得這麽一站起來, 整個人腦門一陣恍惚, 直愣愣地就要朝前方跌過去,幸好薛知攔了一把,絮絮才沒有摔得難看。

只是, 手腕相接處,免不了肌膚觸碰。

絮絮如觸電般縮回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周:“多謝薛大人,是本宮莽撞了。”

只是腦袋仍然有些發暈,絮絮便扶着旁邊的廊柱, 稍稍站定。

薛知比她高上幾分,這般全神貫注的瞧着她時,沒來由的一股子不适感,絮絮索性轉過身去,問道:“陛下不在府中嗎?”

“你我宮妃與外臣,不便相見,此處沒有繡簾相遮掩,便只能這般說話了。”這是在解釋自己為何背過身去的原因。

薛知是容璟的能臣,不是宮中随意可打發的奴才,況且絮絮便是對奴才,也一貫并非頤指氣使的,這會子費些唇舌同薛知解釋,也是下意識的。

“陛下......還有事要處置。”

崔演一個臣子,何德何能讓君王相送,崔氏沒有那個福分,若是容璟執意去送,只怕平白折了崔府的福氣。

薛知咳了一聲,他瞧着面上精壯幹練的,可面上卻帶了一種病态的白,絮絮因背着身子,并未瞧見。

德妃暴斃,張氏難免心生怨念,要小心了。

“娘娘可曾考慮過自個兒的前途。”他這話未免問的有些不尊重了,絮絮心裏頓了一下,一時也是愣怔住了。

便順着他的話答道:“便是考慮了,又會有什麽改變呢?”她面上忽露出極凄苦的笑,是笑她自己,也是笑這命運。

從來天注定,半點不由人。

“你若有一日,曉得什麽是——人縱有千般能耐,終也敵不過命運。大約能理解我今日的話了。”

她眼中的薛知,少年意氣,剛入仕途便得君王賞識,銀鞍白馬,春風得意。

只是——

薛知扼住她的腕,吓了絮絮一跳。

“你這是要做什麽?調戲宮妃,若是讓陛下知道,你難逃一死的!”她聲音壓的極低,不敢驚動府上的人,話裏帶了警告,卻始終軟綿綿的無力。

容璟一貫霸道冷酷,若讓他曉得......若是讓他曉得,且不說自己,都不能保證全須全尾的,更遑論薛知這個外臣了。

雖則絮絮自己也不曉得,為何她不想讓薛知罹難。

也許只因為,他真的很像薛辭。

“蘭音姐姐,你不記得我了麽?”這世上,只有一個少年,曾喚過她蘭音姐姐。

為此,她轉過頭,望進他眼中。

彼時的少年眼裏純澈無垢,可今日的薛知,眼中卻多了許多風霜。

“當年薛氏一族幾乎被屠戮殆盡,好在我家在邊遠小鎮,又是個遠房親戚,平素同薛家往來也甚少,這才幸免于難。也是因此,我才有參加科考的機會,無人曉得我與他是何種關系。”

薛知所說的他,是指薛辭。

“原來薛家......還有族人在世。”不至于斷了祖宗根基,大約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薛知冷笑:“誰也不曾料到容璟會謀朝篡位。”

“始作俑者,不過那一人罷了,他一人的得意要天下蒼生作陪襯。可我終歸,沒什麽立場去責怪誰。”

作為薛家遺孀,她不單茍活于世,還成了容璟的妃子。

若是薛辭祖父在世,大抵會指着她罵無恥婦人了。

一世清明啊,盡毀在她這裏了。

她既對不住薛家,也對不起容璟。

薛家想活,廢帝想活,可容璟......也不想被人折辱至死。

怨只能怨是時也,命也,他們這些人,合該命裏有這麽一劫。

“一将功成萬骨枯,不是他,也會是別人。我只恨我自己,心中有太多牽挂,卻無能力一一守護。”

薛辭當年赴死前都想着先将她安頓好。

“等我百年之後,再到地下去向薛辭,去向祖父請罪吧。”

只是今生,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哥哥驟然離去,雖意外,卻也不意外,從哥哥将她從揚州帶回來時,往後的路便定下了。她沒有餘地去思考自己,想的,只能是整個崔氏的利益。

“我以為,你會想離開。”薛知如是道,眸光中的神色微有些凝重。

“我答應過哥哥,要照顧好崔家,我不能食言。”況且還有阿蒙,薛辭唯一的血脈,她總該看顧好的。

為了這一點,便是叫世人唾棄,也只能自己受着。

“那時候很好,可終也只是那時候了。”

在薛知的記憶中,蘭音姐姐是最最自由的,想做什麽便盡管去做,想說什麽也是不假思索,她天真、善良,帶着這世上一切美好的特質。

那時候歲月靜好,眸光中不帶一絲雜質,她向往着這世上最好最純澈的東西,向往着遠處的高山和流水,不為世俗所煩擾。

這樣的心情,卻一一消失不見。

可是——

“薛知發誓,日後只要是蘭音姐姐想要的東西,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替你尋來。” 他如是道。

“為您,當初的一句話。”

——三郎不必同你表哥比,世人所說未必皆為真,在我眼中,你便是你,不是你表哥。

她言笑晏晏,如春風拂過。

薛家郎君,一貫指的是京城薛家,那個有着高官祖父的薛辭,而從來不是指他。

年少的薛知曾不止一次的埋怨上天不公,埋怨命運不平,為何讓他生在這彈丸小地,為何他與薛辭同是薛家子弟,他不過是脈系偏遠了些,便要處處受人欺淩,被人瞧不起。

直到,遇見了她。

回憶戛然而止,她眨着眼睛,沖他揮了揮手。

“這是怎麽了?想什麽事情這麽出神?”

薛知才回過神來,見她容顏近在咫尺,不由又是微微的愣神,忙以輕咳掩飾過去:“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絮絮亦頗有感慨:“許是快入秋了,總有那麽多的愁緒。”

若能時光倒流,回到過去,那該有多好。

“薛知,你恨不恨你表哥。”她也是就這麽突兀地問一嘴,倒也沒想着要薛知來回答。

只是話過了耳朵,他便笑着回道:“恨啊。”

自他知道薛辭這個人的第一天開始,便全身心的恨着他。

爹說他處處不如表哥,鄉裏人處處拿他與表哥作比較,見着他便說他怎麽怎麽不如表哥。

薛辭是高高在上的神,他不過是地上的蝼蟻。

薛辭是清貴無雙,他卻是腌臜潑才。

只是事到如今,是非成敗不過一場空,往日再多的贊美薛辭也聽不着了,便是世人褒揚薛辭忠君愛國那又如何,他終是不在了。

往後的日子,是他薛知的。

“可我仍希望他活着。”他卻忽而笑道。

若是他活着,必會比死了還要痛苦千倍萬倍。

這家國江山,薛家上下,包括蘭音一生的不幸,全是因他而起。

他就是那個罪人。

絮絮也強自笑了笑:“難為你想着你表哥,我知道你對他有許多偏見——”

卻是薛知打斷了絮絮接下去的話:“蘭音姐姐不必再替他說話,他既已死,我同他,便在無瓜葛了,往後這朝堂之下,也只有我一個薛姓,人間再無薛氏。這麽說也許對你來講很殘忍,可我......從不覺得自己是薛家人。”

絮絮自然曉得。

那個暑日,那個倔強的少年。

“再有一刻鐘,他們該回來了。”絮絮道。

日色已偏中,瞧着快到午時了。

“薛知......”絮絮喚住薛知,似乎有些難以開口,可思量再三還是托付而出:“你替我為他立一個牌位,我在宮中,總是不便,若你不願......我也不會強求。”

薛辭離去數載,絮絮都一直倔強得不肯給他立派位。

只因,從未親耳聽過薛辭的死訊。

可時至今日,他都沒有出現。

所以他再也不會出現了。

薛辭既已離去,她不能讓他連牌位都沒有,死了只能做一個孤魂野鬼。

這一個請求,算是斷了她所有的念想,強迫着自己,告訴她自己,薛辭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便是他死而複生,他們倆也再沒有可能了。

“臣......必竭力去辦。”薛知望了絮絮一眼。

她面色蒼白,形若柳樹,柔弱不已。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臣答應過的。”

他曾想過抛卻一切帶蘭音姐姐離開皇宮,即便整日惶惶,被人追殺。

可是方才她說自己願意留在皇宮時,薛知卻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輕松感。

當年薛辭肯舍棄自己所有的一切只願與蘭音姐姐白首到老,可他終不是薛辭。

他并沒有全然成為薛辭。

“父親,薛辭的高尚孩兒怎麽也學不會。”

當年宮變,皇朝內大亂,山匪橫行,後來陛下要誅殺薛氏族人,他親眼瞧見山匪将滿村子的人屠戮殆盡,奉命的衛隊見村中屍體遍陳,也懶得再一一辨認,想着不過是個偏遠分支,索性潦草交差完事。

他心中痛苦的同時j竟也有些竊喜。

那些人死了,世上便再沒有人認得他了。只要換個名姓,他便可以重新生活了,且是再沒有薛辭的生活。

直到那一次科考,他拔得頭籌,自一衆庸祿無為的書呆子中脫穎而出。

“可是,我也瞧不上薛辭呢。”

抛妻棄子,為國盡忠?

那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每個人都會變的,不過時移世易,趨利而往。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重新修改了一下,女主沒有黑化,薛知...也改了下,emmm,反思了一下,之前确實性格寫得太過了。總是寫着寫着就想把人寫黑化,我這是啥心理?

女主哥哥就是意外死亡,無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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