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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平靜

春節

距離那場宮變已過去數月, 一切似乎都已恢複到了最開始的模樣,後宮之中仍是崔貴妃獨大,陛下偏寵承慶殿, 對其他後妃置若罔聞。

初時還是有些意難平,可時間久了, 倒也習慣了。

“往年都是娘娘宮中最為熱鬧,可今時不同往日了。”除夕佳節, 仍是由皇後一手操辦,貞嫔是這後宮中除皇後外唯一一個有兒子的人,是以, 她們兩個人倒也有話說。

只不過,大抵都不是什麽好話。

貞嫔這個人,和從前的張德妃很像, 卻又很不像。

皇後聽了她的嘲諷, 卻沒什麽話說。

貞嫔哪壺不開提哪壺, 刻意想将皇後氣出點聲色來,于是便道:“臣妾的二皇子已會滿地跑了, 等再大些便可以同皇上一同學騎射了。”

她掩唇而笑, 皇後的動作停了半刻。

上回宮變, 禪兒從城樓上墜落,摔傷了腿,這輩子都要做個瘸子了。

哪個母親能聽得旁人這般羞辱自己的孩子。

可是皇後卻并未如她預料之中的那般。

她一如既往的平靜:“貞嫔拜會完本宮莫忘了去崔貴妃宮中坐一坐, 有句話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就像你今兒個明明不想來本宮這裏,卻礙于規矩不得不來, 一樣的道理。”

皇後是主子,妃嫔永遠只是妾。

她在位一日,貞嫔就得敬她一日,而她的二皇子也必須敬着自己的大皇子一樣。

有些話,有些道理不必要拿到臺面上來說,自有規矩在裏頭。

“凜微,送客。”

甘凜微垂着頭上前來,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貞嫔饒是再氣憤也不得不離開。

送完了人,甘凜微進來站在皇後身邊。

皇後問她:“凜微,你到本宮身邊多久了?”

其實也沒多久,不過數月罷了,甘凜微如實回答。

“你可還有當初的心氣?”

這宮中瞬息萬變,前一刻家世顯赫如鄭氏,下一秒舉家被抄皆因謀反,短短數月,有人得了恩寵雞犬升天,有人栽落,跌入泥裏,深深淪陷。

“奴婢......”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曉得自己的決定一旦做下,那便是一生一世再不能更改了。

“秋蕊去了,本宮身邊只剩下你了。”

皇後如是道。

如此鄭重,如此......拉攏。

“禦醫說崔貴妃已有一個月的身孕,陛下瞞着後宮裏的人,就怕有人暗害。”她自顧自地說着,忽覺得自己有些可憐。

那時候她懷着容禪,是那樣的艱辛,每一日都怕自己身首異處,生怕自己動了胎氣會傷了這孩子。

不過好在禪兒聽話,沒有給母親帶來過多的傷害,便平平穩穩的降生了。

可是,可是她可愛的禪兒,那樣懂事的禪兒,卻成了一個殘疾。

“誰也別想代替我兒子的位置。”

誰也不能。

春節過得極熱鬧,大約是年前動了一場兵,死了不少人,容璟變得更沉默了。

上元節的時候容璟向前朝宣布了絮絮的喜訊。

其實是早就知道了的。

只是上一回絮絮的胎被人暗害,身子受了虧損,這一胎略有些吃力,總之情況不是很好,為了絮絮,也為了孩子,容璟決定秘而不發,等到胎坐穩了,再宣之于衆。

上元燈節,本就是最熱鬧的時候。

容璟領了絮絮,在城樓上放燈。

“朕的願望是,蘭音一生順遂,平安産下這個孩子。”他聲音輕柔,同在前朝判若兩人。

絮絮還是有些放不開。

對容璟,亦或是自己。

爹爹告訴她,她必須有個孩子了。

翠屏也勸她,那麽多的人都在告訴她,你該有個孩子傍身,唯有生下兒子,才能在後宮站穩腳跟。

這個孩子來得也很是突兀。

在她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

原本絮絮以為自己身子受了虧損,應當不再容易有孕,誰曉得天意弄人。

她決定留下這個孩子。

“陛下一定會得償所願的,這個孩子,臣妾會好好護着。”從前的那些矯情,那些自傷,那些自我可憐,如今瞧來也是可笑。

她既入了宮,就該好好活着的,豈能辜負這來之不易的生機。

“容璟。”普天之下,唯有她在私密時敢喚一聲皇帝的名諱。

聽來愉悅動人。

“你當時為何要救我。”她至今都難以理解,容璟是一國之主,是坐擁江山美人的君王,何苦,要替她挨那一刀。

容璟攬着她的肩膀,與她共坐在城樓之上,含笑道:“朕歡喜你,歡喜到無法自拔,如此說,蘭音你信不信。”

她搖了搖頭:“臣妾不信。”

容璟無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既不信,又何苦問朕呢。”

“大約是......為了勸服自己相信?”她反問,眼睛看向容璟,他眼中若有萬千星辰,笑意朗朗,晃了心神。

“所以啊,朕只能身體力行了。”

誰叫你不相信。

今歲終于是結束了,在平淡中,平淡地過完了。

八月

距離絮絮的預産期還剩兩個月不到,這幾日貞嫔來往得頗為頻繁,她的二皇子年歲漸長了,奈何生母見識淺薄學識太低,皇後向容璟請了命,将孩子留在身邊帶着了。

其一是為了這孩子的前途,其二也是為了給大皇子做個伴。

大皇子原本活潑開朗的一個孩子,自年前宮變之後俨然換了個人,沉悶得很,也不愛說話了。

皇後也是頗為着急,可奈何沒有一點辦法。

陛下去了泰山封禪,宮中嫔妃只好過着自我打發時間的日子,每日都無聊得緊。

那些年歲小一些的妃嫔每日裏同姐妹們說說話,在禦花園裏逛逛,倒也玩得高興,只是苦了絮絮,大熱天不單挺着個肚子,還吃什麽吐什麽,肚子裏的祖宗沒日沒夜折騰個不停。

貞嫔偶爾會來宮中與絮絮派遣排遣寂寞。

“臣妾懷昭兒時,只是前幾個月吐得厲害,倒不似娘娘這般。”女子有孕,症狀多有不同,只是似絮絮這樣臨近生産時突然吐得厲害的,卻不多。

“許是天氣太熱,沒什麽胃口。人也燥得慌。”絮絮擦了擦嘴角,方才又吐了一遍。

翠屏将酸梅擱下,替絮絮打着扇子,眉宇間滿是憂慮:“娘娘總是這樣吐,于身子骨也是無益,叫奴婢好生着急,可偏偏禦醫都沒有半點辦法。”

“有日子沒看見二皇子了,怎麽今日沒帶來?”絮絮細心,留意到二皇子容昭許久沒同貞嫔在一塊了。

貞嫔嘆了一口氣:“妾只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宮女出身,陛下唯恐妾帶壞了昭兒,便将他養在皇後跟前了,同大皇子也好做個伴。”

容昭才止一歲多,正是離不開母親的時候,也不知容璟打得什麽心思,竟忍心讓母子分別。

“皇後也不讓你瞧瞧孩子?”絮絮問她,眉間有些嚴厲。

若是皇後不讓貞嫔看自己的孩子,那倒确實有些說不過去了。

貞嫔抹了抹眼淚:“哪能呢,皇後娘娘是最和善溫柔的人,怎會這般苛待臣妾和臣妾的孩子。”

“是上一回,臣妾要帶昭兒出門玩耍,誰知道......誰知道昭兒已經不認識臣妾了,孩子怎能和娘長久分離呢,這般長久分離,還是親母子麽,只怕将來便是回到膝下,也再沒有當初的母子親情了,皇後又待他那樣的好,妾是又高興,又難過的......貴妃娘娘,貴妃娘娘?”

絮絮走神了。

“孩子怎能和娘長久分離?”她喃喃念着,心頭五味雜陳。

“正是呢,下一次妾去瞧昭兒,只怕昭兒......唉......”

絮絮有些恍惚。

阿蒙會不會不認得自己了呢?

上回在崔家,他的眼神......

只要她一想起阿蒙,絮絮就覺得有什麽在啃噬着自己,心痛得厲害。

那是她同薛辭的孩子,十月懷胎,含辛茹苦,相依為命的孩子。

“啊,你方才說什麽?”思緒回到了現在,絮絮卻有些心不在焉,貞嫔說了什麽都聽不進腦子裏。

只曉得自己最後說了個“好”字。

直到人走到淨池旁,絮絮才後知後覺,原來方才貞嫔是問她,要不要來淨池邊走一走。

說來也是奇怪,整個皇城都熱得令人不耐煩,淨池這一塊卻涼得很。

只不過這塊的涼,總透着股子陰森。

大約是周遭的假山太多,而湖水又代表着陰氣。

容璟曾與她說,這淨池深不可測,若沒有他的陪同萬不可到這附近來,以免落入湖中,遭了什麽不測。

“這湖水看得我頭暈,咱們回去吧。”絮絮拉着貞嫔,心頭感覺到一絲不安。

可是貞嫔卻不肯,非說自己落了什麽東西在此處,一心拉着絮絮往假山深處走。

走着走着便是渺無人煙,身邊的宮女一應消失,只剩下了自己和貞嫔。

“你......要做什麽?”千算萬算,都沒有料到有人會在宮中光明正大地下手。

絮絮下意識地護住了肚子。

貞嫔笑着推開了一旁的假山石頭,絮絮看得目瞪口呆,這麽大的假山,貞嫔是怎麽推開的?

“貴妃娘娘,臣妾要給你看一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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