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孩子
清河
京城的消息還沒有傳到這裏來, 因此崔府的門庭依然是繁華如從前。
薛辭倚在牆邊,從鬓邊揪出一绺白發,他不過才二十多歲, 卻已滄桑至此,說出去又有誰敢相信呢?
他兀自苦笑了一聲, 滿身的疲憊感。
那暗無天日的密室囚困他多年,這會子一見到陽光便感覺滿心的歡喜, 然而歡喜是短暫的,很快,他全身便被一股無力的憤怒給籠罩住。
他的絮絮, 不見了。
他知道絮絮就在那宮牆之內,可是他什麽也做不了。
絮絮是容璟一心所求的人,薛辭自然知道絮絮在他那裏不會再受什麽苦楚, 可絮絮卻私自放走了自己......以容璟的性子, 還不知會怎樣大發雷霆。
薛辭不敢想象。
他憤怒絕望, 想要一死了之,可是絮絮卻告訴他, 他還有他們的孩子。
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為什麽他讓自己的妻子背負了這麽多, 而這麽多年他卻在那密室裏自甘堕落, 消極度日,渾渾噩噩的,什麽也不知道。
他不配做他的丈夫。
崔府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裏走出來個小厮,哈頭彎腰的将外頭的人請進門去。
是個孩子,瞧着年歲不大,左不過也就四五歲。
而他是在五年多前被關入密室的,算着日子倒像是他那親生的孩兒。
從京城到清河, 薛辭沿途聽說了不少事兒。五年光陰匆匆而過,這期間的确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不尋常。
時易世變,這确實早不是當初他所熟悉的那個天下了。
皇帝困住他那麽多年,不就是為了想從他嘴裏知道廢地的下落。當然他還有他更隐秘的想法,薛辭作為容璟從前的好友,自然曉得他心中是什麽樣的想法。
他那個人冷漠至極,若說是因為多年的情誼而暫留他一命,薛辭是怎麽也不相信的。
他手指扣着牆壁縫兒死死地捏住那一角,似乎這樣就可以不洩露心中所想。
那個孩子神色劇情面容嚴肅,小厮叫了他一聲少爺。
孩子對着門裏頭鞠了一躬,人還沒三尺長,禮儀倒是做得十足。
忽然那孩子回過頭來,薛辭立即将自己的身體隐藏在牆壁之間。
孩子沒有看見他。
薛辭松了一口氣,而後探身去看那孩子。
俊秀的眉,挺拔的鼻子,年紀小小,臉上的輪廓便很有樣子了。
崔氏的人都貌美,這孩子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瞧着瞧着,薛辭越是繃不住自個兒面上的表情。
這孩子……和他太像了。
那雙桃花眼,絮絮曾撫過的眼,薛辭還記得,她當時說:“若我能生一個同你眼睛一樣好看的孩兒就好了。”
她總是說自己的眼睛不夠好看。
“可是絮絮,我薛辭也并不是什麽偉岸之人,不值得你......”每每他說這話,絮絮便一把捂住他的嘴,依偎在他胸前,小聲道:“我不管旁人怎麽說,你自己怎麽看,總之在我心裏,你是最好的。”
自然,他們于彼此,都是最好的。
自小開始。
是崔奉出來了,方才兒子便是對着崔奉行禮的。
阿蒙對着崔奉喊了一聲:“祖父慢走。”想來今日是有有人相邀,崔奉要過去赴宴。
阿蒙将頭垂得很低,直到崔奉的馬車離去。
老管家笑道:“小少爺,廚房炖了您愛喝的杏仁桃花羹,喝一點再做功課吧。”
無論崔演還是絮絮,他們曾經的課業都十分繁重,如今阿蒙養在崔府名下,自然不會虧待了他,方才瞧着崔奉雖未理睬阿蒙,可是薛辭與崔府交往數年,也算清楚崔家人的秉性脾氣。
崔演是溫柔外露的,而崔奉,他的岳父,大約是個什麽都喜歡藏在心裏從不宣之于口的“古板之人”。
阿蒙點了點頭,他并不似尋常孩童一樣,臉上時常洋溢着笑容。
絮絮離開他的時候,他已經三歲了,都說生離死別是人生至痛,他一個孩童,無父無母,想來過得不會輕松。
薛辭聽坊間人說,崔家小少爺是崔演的私生子,崔家老爺為了讓他光明正大入族譜,特去求了陛下賜名。
他們說,崔家小少爺,叫作“采”,原本貴妃起的名字是見采,只是後來陛下不大滿意,便又重新改了名,叫“采”。
薛采,薛采。
真是悅耳至極。
若有知音見采,不辭遍唱春陽。
只是,他的姓再不能見人了,甚至是連薛辭這個名字,都再不可能重現于世人面前了。
他不能浪費絮絮的一番好意,他要照顧阿蒙,這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
數日之後,崔府來了一名先生謝方,他面目可憎,衣衫褴褛,甚至佝偻着背,可一開口确實是經世致用的學問。
崔奉一向慧眼識英才,見那謝方談吐非凡,境遇落魄,便收留了下來。
啓祥宮
“總算過了兩日舒坦日子。”皇後枕在美人靠上,神情惬意,甘凜微立刻道:“到底是娘娘運籌帷幄,憑她什麽人也不在話下。”
皇後哂笑:“本宮能走到今日,靠的從不是什麽美色,與皇上的愛慕之心。”
“是,娘娘就是娘娘,那些人怎麽比得上?”自蘭妃被禁足,名義上是禁足,實際就是囚禁,已有半年了,陛下從未去過承慶殿,明眼人都曉得見風使舵,皇後的地位又漸漸穩固起來,後宮裏的人都說,蘭妃得罪陛下,不僅自己被降位份,還連累了一雙兒女,也不得陛下待見。
“好了,你也莫說這些話了,若不是本宮運籌帷幄,只怕今日你我還沒這樣的舒心日子。”若非她棋高一着,只怕現如今已是崔蘭音的天下。
當日她誕下雙生子,本該一路扶搖直上的,只是可惜,她心裏仍放不下薛辭。
“派去監視薛辭的人呢?”鄭氏覆亡後,父親從前的那些手下盡被她收為己用。
“爹爹看不起女子,可是最終還不是死在了我這個女兒手上。”皇後把玩着手中的葡萄,神色有些猙獰。
忽而她望了望簾外:“禪兒和昭兒快回來了,你去瞧一瞧。”
甘凜微答了是,便匆匆出去等人。
貞嫔縱火***,容璟并未追究她的責任,只是容昭最終還是落在了她手中,放眼宮中諸嫔妃,确也是沒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況且她貴為一國之母,撫養個嫔妃的孩子,是擡舉貞嫔了。
皇後将葡萄送進口中,緩緩道:“貞嫔的家人都處理了麽?”
簾子後面忽走出一人來,福身道:“貞嫔死前給家中留了書信,一月前暗衛才在雍州找到貞嫔的家人,現如今已然處理幹淨了。”
皇後沒有答話,只是擺了擺手,那侍女便又隐了回去,再不見蹤跡。
等到容禪和容昭進來時,她便又是那個溫婉和順的皇後、母後。
“母後,孩兒今日跟先生學了許多東西。”容昭歡歡喜喜,蹦蹦跳跳着進來,身後跟着一瘸一拐的容禪,卻是悶悶不樂。
皇後眼中閃過一絲心疼,然而卻對容昭道:“昭兒快過來,母後讓廚房做了栗子糕,你最喜歡吃的。”
容昭一聽有栗子糕吃,立馬歡喜地飛奔過去,撲進皇後的懷裏,随手拿了塊栗子糕便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邊吃邊笑:“母後,這栗子糕真好吃!”
皇後摸了摸他的發,問道:“那吃完栗子糕,可要将先生布置的課業好好做了,昨日母後教你的詩可還記得?”
容昭小花貓似的擡起了頭,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有些閃躲。
“母後,昭弟年紀還小......”
容禪剛說話,卻被皇後打斷了:“禪兒,雖然昭兒年紀小,可是只要肯學,沒有什麽是學不會的,母後知道你近日總是悶悶不樂,這樣,你找凜微帶你出去玩一玩,母後要教你二弟功課。”
“大皇子,奴婢帶您出去走一走。”甘凜微伸手便要去啦容禪,卻被他打開了。
“無需你,走開。”
自他腿瘸之後,母後再也不逼他讀書寫字做各種各樣的詩賦了,起初,他覺得還不錯,可是随着時間推移,母後開始像對從前的自己一樣對待六弟,于是他明白了,原來母後已經放棄了他。
瘸子是不可以成為皇帝的。
他這輩子,注定與皇位無緣了。
所以母後收養了六弟,千方百計的,因為她是皇後,以後必定要成為太後,沒有誰可以打亂她的計劃,親生兒子也不行。
皇後看着容禪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容昭,強做了一個笑。
“昭兒,咱們進房間去好不好?”
容昭看着大哥的背影,好奇地問皇後:“可是大哥......”
皇後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大哥性子太執拗,不明白母後的苦心,其實放縱與嚴厲都是有原因的。母後對你嚴厲,自然是對你寄予厚望,而對你大哥......母後是不忍心。”
禪兒注定是成不了皇帝了,若他勤勉太過,難免招人妒忌,若是日後昭兒當了皇帝,他看在自己的面上,也不會動禪兒的。
這世上,怎會有人比她的親生兒子更重要呢?
“咱們走吧。”
容昭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