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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重見

“寶兒去旁邊玩一會, 好嗎?”

翠屏瞧着是有些話要與她說,絮絮立馬明了,叫寶兒去旁邊自己玩一會, 有些話自然是不能在孩子面前說的。

“前些日子陛下召了小公子到京城來。”翠屏打眼瞧她,知道絮絮是對“小公子”這三個字異常敏感的, 是以也就帶了些忐忑在說話間。

絮絮愣了一下:“他召阿蒙做什麽?”

三年前崔家庶子中了殿試第二名,才華斐然, 然而雖已入了官場,可到底不比以前再如魚得水了。

而今崔家同容璟,就那麽一點點的聯系。

阿蒙還那麽小, 有什麽好見的。

“說是宮中皇子要選侍讀,召了小公子前去作個伴讀。”皇子身份貴重,皇子伴讀自然也得要有好的家世、才學, 若非哥哥幼時身體忒弱, 那也是得進宮做伴讀的。

可是到底伴君如伴虎, 阿蒙又是這麽個身份。

絮絮在白雲觀這些年又哪裏得了安生呢,左不過是将忐忑的心放得離皇宮遠了些。

兒女多了, 牽絆自然也就更多了。

“小公子明日要來廣賢寺進香。”翠屏如是說。

他來做什麽, 絮絮自然清楚。

阿蒙定也是早就曉得她在這山下, 是以特地趁了這次機會來瞧瞧她,若不然,崔家又沒有人信教派的, 一個男子,無緣無故來拜什麽佛。

“算起來,我們母子也有多年未見了。”久到她連阿蒙如今的長相都很不清楚。

離宮的時候是七年前,入宮兩年,她與阿蒙, 九年不見了,那孩子應當有十二歲了。

十二歲,正是青春叛逆的時候。

“他都十二歲了。”這些年她時常想起自己與薛辭,與阿蒙,總覺得不過是一場露水般的緣分,早晨會一面,一夕便散去了,短暫如斯。

有時也會覺得,不過南柯一夢。

“只是他這樣大搖大擺地過來,豈不惹得陛下懷疑?”絮絮還是擔心容璟,怕他曉得了,會容不下阿蒙。

當初他忽然下旨替阿蒙更名,絮絮便覺得事有蹊跷。

“小公子到底是小姐的親侄兒,見一面,算不得什麽大不了的事。”是她太過謹慎,反倒過于避嫌。

翠屏的話說進了她心裏。

“那我......可以見着他了?”絮絮開心地笑了,然後望了一眼遠處玩耍得正歡的寶兒,傻乎乎的一個孩子,全然沒有容璟的半點精明。

“就......就別讓他們兄弟倆見着了,明日你帶寶兒下集市去,買些他想吃的東西。”這些年雖身在宮外,可是宮內的俸祿倒是一直不斷,她們主仆住在這白雲觀中,所遇皆是好心人。

“明日輪到王道姑上山祈福,奴婢早就替小姐換好了名額,明日您只需借着祈福在山上等着小公子便好,不會引起旁人注意的。”

絮絮應了,手握成拳,仍是止不住的激動。

一夜未眠,到了天亮時竟還是那樣精神得很,絮絮一早便起來收拾了床鋪,輕輕搡了搡寶兒見他還睡着,便蹑手蹑腳地出了門,迎面碰着來送早飯的翠屏,于是問她:“到時辰了未?他們什麽時候來?”

她自然是急的。

來山上進香,終歸得早間來的,翠屏帶着笑意,将粥端給絮絮,道:“小姐先将早飯用了。”

來了白雲觀數年,倒也習慣了清粥小菜的,絮絮将白粥用了,才聽翠屏笑道:“再過一刻鐘小姐便好上山了,昨晚剛得的消息,小公子一會就上山了。”

豪門貴胄進香,自然得掃帚相迎,是以清河崔家公子進香,倒是人盡皆知了,起碼這山間的人是都曉得的。

廣賢寺上剛出了太陽,絮絮跪在山前祈福,老遠就見着四五個人朝山上走來,她連忙躲在石像後頭,見那為首的少年人銳意盡斂,緩步從山下而來,其餘的人皆跟在他身後。

那是他的阿蒙,竟已出落得這般挺拔了。

絮絮手扣着石像,又忍不住捂了捂胸口,眼淚情不自禁地就掉了下來,她連忙用衣袖擦了去,那少年人似乎微有察覺朝四周望了望,絮絮趕緊又縮了回去。

再出來時,阿蒙一行人已經走遠了。

還是......不要再見了。

她于阿蒙來說,的确是天底下最不負責的娘親,想必見面也只是相對無言,徒留遺憾罷了,而她又離開太早,或許阿蒙記憶不深,早就将她忘了。

然而倒是忘了好,忘了便不會知道自己的娘是怎麽抛棄他的了。

絮絮寧願他忘了,只是,他不會。

早些年阿蒙還給她寫過一封信,那是在她初初離宮的時候,只是那時她沒敢回,怕惹得容璟懷疑,這麽些年過去了,他再沒送過一封信來。

今日遠遠望這麽一回,已是極大的滿足了。

阿蒙進了香,下了山,按捺着性子,總算是到了白雲觀前,門口道姑行了一禮,抖着拂塵問他:“崔公子想見何人?”

他一時有些語塞,實在說不出那兩個字,便求救似的望向旁邊那人。

道姑只望了那人一眼,複又垂下頭去。

那人長得實在可怖,容貌盡毀,體态不正,醜陋至極,然而卻又生了一幅好嗓子。

阿蒙點了點頭。

“我家小公子想見一見宮裏來的那位。”這白雲觀常年無貴人踏足,更無人常住,他們口中說的“宮裏來客”想必只會是七年前來此的蘭妃了。

“你告訴她,阿蒙來看她了。多年未見,不知她身體安康否?”仍是不想喚她姑姑。

道姑進去通報。

阿蒙等得心焦。

他自小沉穩,向來不将任何事放在眼裏、心上,祖父更是教導他為人要冷、要狠,可是這一刻,他還是忍不住的心顫。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阿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處。

謝方握緊了手裏的劍。

卻仍還是那個道姑。

道姑與他們回話:“貴人今日不在觀裏,你們算是撲了個空了。”

阿蒙望着謝方,自嘲般道:“她是刻意躲着我的。”

謝方的嗓音有些啞,像是壓了什麽:“也許是......命裏無緣吧。”不知是說阿蒙還是說別的什麽人。

道姑雙手作揖:“緣分一事,實在強求不得,若有緣,還是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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