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細小的動作
辰風炎緩慢而優雅地再次深呼吸,高貴的容顏冰冷,只是點了點頭,側身讓開,示意邱昱被準許進入房間。
邱昱躬身行禮,跟着他進去,但在門關上的時候,邱昱忽然笑了一聲,道:“将軍就是在這裏教訓我那愚蠢的表妹的吧。”
辰風炎的視線掃過他,神情古井無波,一副懶得開口的摸樣,卻用眼神明明白白說明了一件事:不說正事就滾蛋!
邱昱再次躬身,道:“在下并沒有要向将軍讨回公道的意思……”
“邱家女子幹擾我軍辦事,甚至脅迫、傷害我的手下。要不是看在你們是陛下親命的監軍,本将必定會把你們斬首示衆。”
這算是辰風炎對他說過的最長的句子,雖然不怎麽友好。
邱昱聳了聳肩,面上的笑容有一瞬間停頓,很快又恢複正常:“将軍所言極是。所以,我有要事要報告将軍,還請将軍,不要為難邱家。”
辰風炎眉頭微皺:“哦?”
朝中,邱家和辰家鬥得那是雞犬不寧,若不是辰家還掌握着整個東國三分二的軍權,還真應付不了這幫子胡攪蠻纏的文人集團。
可這個真正受到邱主器重的年輕人卻說,要他放過邱家?
難道朝中還出了什麽他不知道的變故?父親大人沒有提到啊。
辰風炎有那麽一瞬間想學着譚琰摸摸下巴,但千鈞一發之際,他以驚人的意志力克制住了這個動作,修長白皙的雙手微微動了動,歸于靜止。
邱昱沒有看見這個細小的動作,只當辰風炎如傳聞中的那樣冰冷不近人情,同樣也深不可測,輕嘆一聲,道:“家門不幸。”
“邱涼意做了什麽?”辰風炎有些不耐煩。
今天晚上他剛剛恢複了對照國的刺探以及暗樁和他的單向聯系,蔣樂河又在這個時候失去蹤影,歐陽流霜的狀态有些不對,草原的巫蠱之風讓他很是擔心,還有譚琰身上似乎要變異的印主……
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辰風炎倒不是處理不過來,只是始終靜不下心來,心中惶惶然,似乎就要發生什麽讓他措手不及的事情一樣。
邱昱走到他面前,輕笑了一聲,道:“邱涼意和梁香與有聯系。不知道将軍有沒有得到消息?”
辰風炎看着距離自己明顯有些太近了的邱昱,眼神微冷,轉身走到桌邊坐下:“邱涼意在軍中,用什麽逃過本将的眼線,和身在草原的梁香與聯系?”
邱昱跟着走到桌邊,坐在辰風炎身邊的位置上,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願意,他的眼神有些詭異:“我聽說,軍營中丢了一個軍師。”
辰風炎的眼神銳利起來。
邱昱被這明顯的殺氣驚得一激靈,趕緊擺手,解釋道:“梁香與以暗衛的身份嫁給骨赫王,這已經是朝中人盡皆知的事實。而她之後在草原做的那些事,難道将軍不覺得,更符合照國的風格嗎?”
辰風炎依舊沒有開口,只是分了點眼角的餘光給他,昏黃的燭光搖曳,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邱昱剛剛有一點放松,被這樣的眼神看着,又有點不是滋味:“梁香與的手段我們都知道……”
“梁香與和照國有聯系,這我知道。但邱涼意和她究竟是怎麽聯系的,你好像還沒有說明。”
邱昱道:“她們是通過譚琰軍師聯系的。”
辰風炎輕輕眨了眨眼睛,問:“譚琰?”
“不瞞将軍,邱涼意在知道舞姬檀煙死了之後,就一直很不安寧。這次的差事也是她主動求來的。将軍不妨想想,能夠聯系到西北軍、京城、照國以及草原的人,又身在邊境的人,能有幾個?”
辰風炎笑了笑:“邱涼意和梁香與聯系,想幹什麽?對了,我記得你要我放過邱家吧。”
邱昱朝着他的方向挪動了一些距離,挑起嘴角,笑道:“西北軍中派系錯綜複雜,只有您能夠掌控全局。這是您的優勢,也是您最致命的缺陷。”
辰風炎挑起眉頭,總算正眼看他。
邱昱的笑容帶了點痛快的神色:“将軍,在下說的,可句句都關乎将軍安危。”
“邱家雖然以文成名,但并不缺乏武将,特別是今年武舉邱家出了兩個武舉人,一個已經被安排到皇城軍中,還有一個,無論安排到哪裏,都逃不開辰家的勢力範圍。”
邱昱的神情有些變了。
辰風炎不緊不慢,甚至還打了個呵欠,雖然慵懶,但那姿态風度皆無可挑剔:“陛下最有可能将他派到西北軍中。因為,這裏是東國面臨的最大戰場,也是你們邱家想要賺軍功最好的地方。”
邱昱張口結舌,忽然下定決心一般,搶在辰風炎開口之前,道:“風炎将軍對譚琰軍師是絕對信任了?”
辰風炎皺起眉頭,沒有接腔。
邱昱輕笑,一點一點湊近他,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閃着光,帶着莫名的暧昧:“暗衛的掩飾身份那麽多,為什麽陛下偏偏要讓檀煙姑娘成為舞姬呢?天下聞名到她那種地步,就算是清倌,也不可能得到好人家的青睐了吧。”
辰風炎的眼神跳動了一下,雙手微微握了起來,忍耐一般,沒有避開邱昱的接近。
邱昱的笑容更加明顯了:“而且,檀煙這麽些年所做的事,換個身份,一樣能完美地完成。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辰風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近百年,辰家為了避嫌,選擇絕不碰觸那些宮廷秘史。”
邱昱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辰風炎收斂了那近乎蠱惑的笑容,冷聲道:“但并不代表着,辰家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邱昱看着辰風炎徹底暴露在燭光下的眼睛,冰冷黑暗,仿佛無底深淵,頓時全身僵硬。
辰風炎敲了敲桌面,道:“舞姬檀煙已經死了。你們邱家那後生估計一兩天就會到,我希望你這個邱家的長輩,能為他創造一個起碼是公平的環境。”
邱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忽然哈大笑:“辰風炎啊辰風炎,你果然很有意思!”
話音落下,歐陽流霜從暗道中搗搗鼓鼓地出來,有些狼狽地被自己左腳絆右腳地踉跄了一下,走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看着辰風炎緊皺的眉頭,歐陽流霜有些窘迫:“他是自己人。”
歐陽流霜的話音剛落,辰風炎的眉頭就皺的更深,那眼神,簡直要把這個竹馬給按在士兵前揍屁股一樣。
歐陽流霜也意識到了這這一點,因此,他在距離辰風炎不遠不近的位置站住,就再也不往前走了:“嘿嘿……嘿嘿,這都是誤會。誤會。”
辰風炎眉頭微挑,,單手撐着下巴,想着:反正睡意全無,弄清楚這兩人在玩什麽把戲也不錯。
邱昱看着歐陽流霜縮着脖子、一臉的苦逼,“噗嗤”一聲笑出來,站起身來,對着辰風炎大角度躬身行禮,道:“風炎将軍在上,請容許在下做一個自我介紹。”
他擡起頭,看着辰風炎,認真而驕傲:“在下邱昱,邱家孫子輩,旁系過繼到主家。我的母親,是歐陽玉。”
歐陽玉,是歐陽流霜的小姨,也是國師洛未的小師妹,不過她半路被一個書生給拐跑了,沒能出師,洛未也就沒有昭告世人。
辰風炎想了想,想起一個人:“我四歲進宮成了陛下的伴讀,那個時候流霜就已經跟在洛未身邊,我記得當時還有一個小子,就是你?不過那時你姓歐陽……難怪是過繼的了。”
邱昱點頭,道:“家父因無心權勢,并沒有讓我姓邱,而是随了母姓。後來邱主看中家母的資質,将我要了過去。”
“也就是說,剛才你在試探我?”辰風炎眯起眼睛。
歐陽流霜吓得一激靈,擔心邱昱說出什麽不該說的,也顧不上害怕,三步并作兩步跑山去,拉着辰風炎大聲道:“風炎聽我解釋!”
那撕心裂肺的架勢,讓門外守衛的兩個侍衛,都精神一震。
辰風炎嘴角抽動了一下,淡淡道:“解釋吧。”
歐陽流霜反倒猶豫起來。
辰風炎輕嘆,道:“關于何芹?”
歐陽流霜皺起眉頭,有些遲疑着搖頭:“她自己也未必知道。你久不在朝中,雖然朝中情勢變化,也對你影響不大。但這一回,郁竹正做的事情,師父說,可能會讓你有危險。”
辰風炎輕輕擺了擺頭,示意他過來坐着,他們可以秉燭夜談。
歐陽流霜雖然早就知道他就是這樣一種慵懶淡漠的性子,卻也不免有點着急上火:“慕容榆封王了,還是隐王。”
東國歷史上,隐王是種很神奇的存在。不一定每一任帝王都會封隐王,但必定一朝只能有一個隐王。
隐王是給為這個朝代做出最大貢獻的将軍的稱號,通常在這個将軍解甲歸田之後賜予,代表着将門世家最大的榮耀。
但慕容榆是什麽人?
他不過是個煙花之地的老板,了不起一點就是他為皇家暗衛搭建了一個舞臺。
邱昱也不無擔心:“而且看皇上的意思,似乎有用慕容榆制衡邱家和辰家的意思。”
“等等。”辰風炎頭一次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原本皇家、邱家、辰家三家制衡,不是挺平穩的。朝中出什麽事了?”
歐陽流霜和邱昱面面相觑,遲疑但是肯定地齊聲回答:“沒有。”
“我也沒有。”辰家家主甚至就沒有跟辰風炎提到這件事,就連辰風炎安排在京城的手下跟他日常聯系的時候,也沒有提到這件事。
歐陽流霜道:“朝中除了慕容榆封王的事,平靜一如往昔。就應為這樣才最詭異,師父夜觀天象,配合推演之法,算出不日必有巨大的震動。”
邱昱也道:“邱主似乎得知了什麽,就想把邱家的精英往軍營裏送。簡直就像在軍營中能保命似的。”
“想要保命來軍營?”辰風炎覺得很好笑。
“想要保命就留在房間裏,不要走出軍營。”與此同時,照國軍營中,宋璞和難得嚴肅地對躺在床上的譚琰道。
譚琰翻了個白眼,她的五感恢複是恢複了,但總覺得視物有點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後遺症。
她轉向宋璞和的位置,道:“我說,燕公公是不是接觸了什麽人啊?怎麽感覺他今天在我身上搗鼓的感覺跟以前不一樣。”
宋璞和皺起眉頭,搖了搖頭,道:“那些是蠱師。你知道印主可能變異了嗎?”
哎喲,你們終于發現了啊。
譚琰抿緊嘴唇,不讓自己幸災樂禍的笑容擺出來,裝作驚訝道:“啊,那是怎麽回事?”
宋璞和有些無奈的按着腦袋:“你知不知道,你不說還好,你一開口我就發現你在裝了。”
“好吧。”譚琰一聳肩,道,“你想不想知道怎麽回事?”
宋璞和坐在床頭,俯下身子,道:“我們的交易,你不會忘了吧?”
譚琰道:“當然沒有。嗯,你确實帶我出去走走,範圍不夠大,因此我不是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