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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瞎愧疚個什麽勁兒

“辰風炎,仗着別人懵懂就趁機索取代價,原來這就是你的喜歡。”少年強勢打斷譚琰的話,将譚琰護在身後,盯着辰風炎,冷聲道。

辰風炎的笑容有些無奈,但說出口的話卻是強硬又清冷,一如當年:“你都不知道我想說什麽,憑什麽就這樣給我定了罪。”

譚琰頓時被勾起了回憶,隔着少年的肩膀看着辰風炎,半晌,才緩緩道:“先把你想告訴我的故事說完。”

辰風炎微微勾起嘴角,明明是相當雲淡風輕的笑容,看在少年眼中,則是無限的刺眼、無限地挑釁。

少年依舊維持着護着譚琰的姿勢,卻轉頭,狠狠地瞪了譚琰一眼。

譚琰有些無辜,囧囧地看着它,想要得到一個回答,卻只得到少年氣到無力的表情。

這是……怎麽了啊?突然就鬧起了別扭,簡直比她家兒子都要難伺候!譚琰心中默默腹诽,卻還是伸手,握住了少年的手,以示親近。

少年果然被這個動作安撫了,雖然面上還是氣鼓鼓的樣子,但那尖銳的、争鋒相對的架勢,卻着實收斂了不少。

辰風炎看着譚琰,嘴角微微向上勾着,沒有多大的含義,卻讓譚琰驟然覺得一陣難以言喻的陌生。

就在一年前的辰風炎,還是一個習慣性面癱,面上沒有多少表情,眉眼之間的神色永遠介于淩厲和高深之間,即使不說什麽,也能讓人察覺這個身世高貴的男子,有着一身歷經風霜之後、以自己為憑依的矜貴。

僅僅一年之後,辰風炎卻習慣性地帶上了微笑的面具,就像要把自己僞裝得全然無害一般,将那如刀鋒一般的完美地隐藏起來。

這不應該是辰風炎……譚琰心中有些沉重,忽然覺得自己此前對于辰風炎所做的事情——包括嘲諷、包括對抗、擺闊毫不掩飾的不信任——這都是多麽殘忍。

少年拉着譚琰的手,對于她的心情忽然也就有所察覺,趕緊握着譚琰的手,俯首在譚琰耳邊,低聲說道:“你別亂想——辰風炎那種人總會得到自己想要的,他明白代價和結果之間是怎麽取得平衡的,你在這裏瞎愧疚個什麽勁兒?”

譚琰抿了抿嘴,心中那種令人不舒服的感覺并沒有消失,但嘴上并沒有反駁什麽。

這邊,辰風炎已經緩緩講述了當年那段、發生在西北軍中的奇異事件。

那個時候正是辰風炎接管西北軍的第五個年頭,正是一場惡戰結束之後,滿地黃沙裹挾着漫天的血腥味,就連風都帶着一種難言的死亡意味。

辰風炎親自指揮士兵收拾戰場,務必要讓自己的将士回歸國土,一隊隊的士兵穿梭在死人堆中,盡力從那殘破的肢體中、從遍布血污和沙子的軍服之下,艱難地辨認自己的戰友。

就在這天地無聲的時候,一個身着道袍的男人卻遠遠地從天邊走來,步履緩慢而堅定,看不清容顏,卻能感覺到随着他的到來而充斥着天地間的清明之風。

辰風炎覺得有些奇怪,就派了一小隊斥候前去打探,但那隊斥候不管怎麽努力,就是沒辦法到達那道人的身前——夕陽之下,那道人就像是海市蜃樓一樣,突兀地就出現了。

辰風炎的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思量片刻,讓人打着旗語,招斥候回來,但那隊斥候回來的時候,那個怎麽都不讓他們碰到的道人,也出現在辰風炎的馬前。

辰風炎的眉頭徹底地皺了起來,看着眼前這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冷笑一聲,眉眼間還充斥着厮殺過後的戾氣,駭人得很:“我不管你是誰,但從來沒有人在我面前裝神弄鬼還能全身而退的。”

那道人輕笑一聲,絲毫沒有被辰風炎吓到,開口,緩緩道:“風炎将軍,你可曾想過,死在沙場上的、你的屬下,他們生生世世都離不開這裏了。”

說實話,辰風炎想過。

辰風炎雖說自問不信鬼神,但奇異的,他相信命運輪回,他相信自己那些為國土厮殺的将士,會有一個美好的來世,再不用歷經性命之争。

但是他沒有想到,這個不知從何處出現的道人,敢在他面前說出這麽殘忍的話。這讓辰風炎的怒氣一下子就被激發出來了。

眼見着辰風炎抽刀要砍,那道人也不敢正面招架,只能急急後退三步,避開辰風炎的鋒芒,才道:“風炎将軍,聽本道說完,再生氣不遲。”

辰風炎看着距離自己三尺遠的道人,嗤笑一聲,年少風華的眉眼間滿是傲慢:“你若真有本事,不至于在我面前逃命得如此狼狽。”

那道人原先如風華清風一般的衣着因為剛才那急速的動作有些亂了,鞋子上甚至沾染了一些黃沙。

那道人的這種模樣,其實要比大多數的士兵整潔,甚至要比辰風炎來的整潔,只是他原先仿佛天外飛仙一般的清朗形象太過震撼人心,就襯托得他現在的模樣尤其狼狽。

那道人被辰風炎這麽說,也不惱,只是輕笑着,看着辰風炎:“戰場上的殺戮之氣太重,九天之上讓人輪回、讓人安息的生命不敢踏足這裏。”

辰風炎眉頭皺了起來。

那道人輕笑一聲,面上帶着淺淺悲憫,以及一衆俯瞰衆生的淡漠:“九天之上的神明最不喜污穢。偏偏這個戰場,整個西北,都充斥着死氣帶來的污穢。”

“但神明慈悲,終究是不忍這些将士的英靈日夜徘徊。我是九天神明的侍者,代替神明來為将士們普度。”那道人看着辰風炎,朗聲道,“只要将軍為本道做一件事就好。”

辰風炎深吸一口氣,看着那道人,沉默不語。

道人還以為辰風炎被自己給說動了,也顧不得看辰風炎身邊親兵面上微妙的神情,上前一步,就想和辰風炎說得更清楚一些,卻見辰風炎忽然動了。

辰風炎踩在馬背上,縱身一躍,順勢揮出手中的長劍,在那道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招,就将他的頭顱砍了下來。

“你……”那道人猶自不可置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一陣鮮血噴湧而出,那道人再也站立不住,跌落在黃沙之中,被風沙淺淺地掩埋。

辰風炎在半空中擰轉腰身,輕輕地落在愛馬背上,看着被鮮血染紅的黃沙,再看看正被風沙一點一點掩埋起來的道人的屍體,冷冷地笑了一聲。

邊上的親兵上前問道:“将軍,這個道人的屍體該怎麽辦?”

辰風炎淡淡道:“不要管他。收殓戰士屍首,建碑立墓。這個道人不是說自己是什麽神明的侍者嗎?自然有神明去管他,我們不要為此費心。”

只是話雖這麽說,第二天早上,訓練完将士之後,辰風炎特地到了昨日斬殺那道人的地方,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來,但冥冥之中似乎有個聲音,在不斷地告訴他,一定要過來看一看。看一看,他才能安心。

于是辰風炎來了。

于是辰風炎看見,本應該被黃沙掩埋的屍體,正好好地浮現在黃沙之上,衣服幹淨、頭發文絲不亂,若不是頸部那被橫拉開的猙獰的傷口,這具屍體看上去倒是和活人無異。

辰風炎皺起眉頭,蹲下身,想要看清楚這是怎麽回事,但就在他蹲下身的時候,那道人的屍體卻微微發出光來,不一會兒就在辰風炎面前煙消雲散了。

是真正的煙消雲散,連一點痕跡都找不出來。

辰風炎這下是真的被震驚了,他守衛西北這麽多年,各種詭異的事情也聽說了不少,甚至還親眼見到不少,但那些問題後來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點靠譜的答案。

但這件事,屍體恢複深淺的模樣,還在自己眼前化作一陣光消失了?說這是海市蜃樓肯定有人信,但關鍵是,那道人是被辰風炎親手斬殺的。

刀刃劃破皮膚肌肉、切開血管和氣管的感覺不會騙人,那道人是活的。

譚琰聽完辰風炎講述當年發生在邊境的一樁詭異的往事,眉頭也不禁皺了起來,問道:“那當時你們就沒有徹查下去?”

裝神弄鬼什麽的,是所有将領都避諱的事情,就怕一不小心被扣上什麽大不敬的帽子,或者成了別人的替罪羊。

譚琰不相信以辰風炎的野心和對軍隊的掌控力,他會沒有讓人查下去。

“沒辦法查。”說起當年,辰風炎看上去依舊有些疲憊,眉眼間還帶了些懊悔,“當時我連續派了兩個小隊去調查這件事,他們全都沒有回來。”

譚琰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更何況,當時照國還在一邊虎視眈眈,我分不出那麽多的精力去調查這件事。”辰風炎深吸一口氣,看着周圍飄飄忽忽、乍一看還真有些憨厚的熒光點,冷笑一聲,“現在看來,當時那道人消失的光,和現在很是相似。”

譚琰被辰風炎那種充滿着恨意但又混雜着淡漠的聲音給吓了一跳,剛想說什麽,就聽少年大喇喇道:“嗯,這些小東西喜歡剛剛失去生命的物體。”

譚琰有些不可思議:“剛剛失去生命?”

少年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我的成長需要生命,所以只好培養它們消化掉我的殘渣的習慣。”

瀾歌頓時覺得兩人交握的雙手有些燙了起來。

少年敏銳地察覺到瀾歌的情感變化,嘴巴立即嘟了起來:“你怎麽能這樣?你把我帶了出來,帶到這個世界,現在卻想要丢下我了嗎!”

譚琰簡直欲哭無淚——老娘從來沒有想要從這個詭異的地方帶走什麽東西!尤其是這樣一個有生命、有思想還動不動撒嬌耍賴還能力強得恐怖的生命體!

見譚琰還是不說話,那少年有些驚恐了,緊緊拉着譚琰的手,急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譚琰的手臂被拉扯得有些痛,趕緊蹲下來安撫它:“沒有沒有,你看,我不都還拉着你的手嗎?除非你自己不願意跟我走,否則我是絕對不會丢下你不管的。”

本來窩在辰風炎的懷中,都有些昏昏欲睡的印主聽了這句話,立即就跳起來了:“你說什麽,你不會丢下這個小子?那我呢!你要丢下我嗎!”

說到最後,印主的聲音簡直逼近咆哮了,全身的毛都炸開,惡狠狠地盯着譚琰,放佛只要譚琰稍微有一點要點頭的傾向,它就能撲上去和譚琰同歸于盡一般。

瀾歌簡直一個頭兩個大,都說了她不喜歡小孩子,偏偏身邊人的性格一個兩個的都和小孩子一般無二,這簡直就是要折磨死她啊!

“夠了!吵個毛線!”譚琰終于忍不住發飙了,一把甩開少年的手,轉過身,指着印主就罵,“老娘都認你做兒子了還想怎麽樣?你覺得我是那麽絕情那麽糟糕那麽渣的女人嗎?”

印主瞪大眼睛和瀾歌對視,見她眼中除了憤怒并沒有別的負面情緒,也就點了點頭,收斂了亂七八糟的架勢,乖乖地縮回辰風炎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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