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只有腦子可以用
譚琰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沙漠之中，感覺着那冰涼的沙子從鞋面滑落，然後再次把自己的腳丫子掩埋起來，漸漸的，面上嚴肅緊繃的神情也緩和了一些。
譚琰出來的時間選擇得很好，現在沙漠之中的風也大體停下了，譚琰穿着披風不僅不冷，在走動了一會兒之後，還覺得挺暖和。
有了這樣的溫度包裹着自己，譚琰的心情逐漸好了起來，放眼看着周身一片蒼茫的黃色，還有因為空中千百年不落的浮塵而染得也帶了些渾濁的黃的天空，譚琰的心，忽然就空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天地間只剩下你一個一樣，蒼涼、悲壯，同時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孤寂和解脫。
譚琰心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麽蘇溯越和公主殿下想要在這裏落下衣冠冢的原因吧。
這種蒼茫遼闊的地方，總能讓人感覺到自身的無限渺小，進而，身上或者心上的那點痛苦，也變得無比渺小——渺小到，沙漠之中的風輕輕一吹，就能讓它消失無蹤的地步。
就在譚琰漫無目的地即将要走偏的時候，漫天的黃沙中漸漸出現了兩個相互扶持的人影，正朝着她走來。
簡直不能更丢人啊，被人在這麽大的商場裏面挂尋人啓事！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娘是白癡呢！
檀煙心情不爽，拉着周恒的手也沒有省力氣，因此将周恒拉到僻靜處的時候，松開手，轉頭就見周恒一臉痛不欲生的表情，不能更驚悚。
“你……”因為剛才的事情，檀煙對周恒充滿了抱怨之情，眉頭微皺，眼神也充滿了狐疑，“苦肉計？”
“怎麽會有這麽逼真的苦肉計。”周恒苦笑，幹脆伸手，挽起袖子給檀煙看，手臂上，剛才檀煙握着的地方，此時已經顯出了一圈手掌和手指形狀的淤青。
可見檀煙剛才拉他的時候用了多大的力氣啊，也難為周恒能夠忍着一路上不叫喚。意志力不能更棒！
檀煙沒想到自己只是輕輕一握，就能造成這樣的傷害——周恒本人是大家少爺，稱得上是嬌生慣養長大，就算平日裏要和人互相算計，那也是純腦力運動，體力活基本上是跟在他身邊的保镖一手包攬了。
總結來說，周恒就是一個外表看上去文質彬彬、有着一身在健身房練出來的漂亮肌肉，實際上只有腦子可以用、體力和武力都渣到爆表的人。
這樣的人遇上檀煙……
呵呵呵，沒聽過一句話麽，在絕對的武力值面前，所有的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
檀煙看着周恒手臂上的瘀傷，在尴尬的同時，還有些小小的得意以及再明顯不過的放心，學着電視上的動作，拍着周恒的肩膀，認真道：“這樣，我就能和你愉快地玩耍了。”
周恒嘴角一抽，緩緩将袖子放下來，看着檀煙，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人的表情是真的開心啊？這到底是為什麽？明明他都受傷了好嗎！
不過算了。周恒轉念一想，能夠讓譚琰覺得沒有威脅，能夠讓譚琰放心和他繼續玩耍，也算是額外的收獲了吧。
因為出了尋人啓事這種小插曲，檀煙就不願意繼續在商場之中逛了，周恒就順着她的意思，帶着她離開了商場。
這個商場本來就建立在商業圈的中心，周圍一圈亂七八糟的食品店啊，珠寶店或者書店之類的，數量非常之多，以至于檀煙立即就處于一種挑花眼的狀态。
周恒看着檀煙雙眼打圈的迷茫模樣，覺得有些好玩，輕笑一聲，随手指了兩家商店，道：“這都是這個城市中心商業圈之中最受歡迎的店鋪，或許你可以找到你喜歡的東西？”
檀煙順着周恒的手指看過去，發現其中一家是珠寶玉器店，裝飾的古色古香，頂頭的電子大屏幕上播放的廣告美輪美奂，結合了現代和古典的氣息，讓人耳目一新。
但檀煙只是抿了抿嘴，她很不喜歡這種類型的東西。
古典就是古典，更何況這個“古”本身就包含了很多各個朝代、各個區域的民俗文化還有各種階層的文化，怎麽能直接用一個“古”字就能全部概括？
他們那個朝代在正史之中找不到，檀煙就不好拿來說事了，但唐朝和漢朝的民風、飲食、習俗還有人口分布等等，都有着非常大的區別，這些能用一個“古代”概括？
更何況，所謂的“現代”氣息，很大一部分是充滿了機械、現代化技術的人工穿鑿的東西，可能有一點靈性，但和真正的古代精品相比，卻是一點可比性都沒有的。
檀煙不管是身為暗衛還是身為舞姬，經手的甚至是自己擁有的珠寶配件就有不少，哪一件不是精美非凡，堪稱價值連城？
這些擺在街頭供人賞玩、能夠用尋常金銀買回家的東西，檀煙根本就不會浪費時間去看。
周恒見檀煙面上帶出不加掩飾的不屑，還以為這個大小姐是從小見慣了珍寶，看不上這種街頭店面，便轉向另外一家。
另一家店鋪是專門賣女子漢服的，但其中的刺繡也是一大賣點，繡品包羅萬千，有最簡單的十字繡，還有各種雙面繡，發絲繡、馬尾繡，甚至是玲珑繡等等，很是吸引人。
檀煙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周恒的陪同之下，推開了這家漢服館的大門。
漢服館的老板娘是一個特別年輕的女孩子，正穿着一身合體的粉色漢服坐在屏風後面，間有客人進來也沒有立即迎上來，只是隔着屏風淺笑着道：“客人可以慢慢看。”
檀煙立即就對這個女子很有好感，破天荒隔着屏風也願意給她一個微笑。
那屏風正好是八折雕龍透鳳的紫檀木屏風，可以說，如果這架屏風是真的，那麽就這個屏風，比得上這樣一間屋子，還連帶着漢服館之中的漢服以及所有的、各類繡品。
檀煙對這個年輕的老板娘有些好奇，随手挑了一件素色的漢服，正要取下來，卻聽屏風後面再次傳來了聲音：“你不适合這件衣服。”
檀煙這才收回心神，看着自己手中的漢服，整體是月白色，廣袖寬袍，衣襟和衣袖上繡了一些竹節圖，并不完整，卻有種異樣的灑脫美感。
很适合以前的檀煙，很适合檀煙的氣質，但并不适合現在的檀煙，要知道，譚琰的身體可是非常中性非常爺們兒的啊。
檀煙這才注意到，自己只一晃神，就把譚琰當成了自己，選了她适合的東西。
看來，若要真的改變林若，她自己要先接受她現在就是譚琰的既成事實啊。
檀煙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氣，對屏風後面的人笑道：“我實在不知道該選什麽樣的漢服，不如，還請老板出來幫我參詳參詳？”
那屏風後面的女子愣了愣，淺笑着福了福身，淡淡道：“我不方便。”
檀煙的好奇心是真的被勾起來了，忍不住上前兩步，問道：“為什麽不方便？”
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些唐突了，但不知道為什麽，聽見那女子的聲音，檀煙從心底裏産生了一種沖動，一定要弄明白那屏風後面的女子是何面貌才能平息這種沖動。
那屏風後面的女生苦笑了一下，視線透過屏風，落在檀煙的臉上，再次開口，語調竟然帶了些嘆息：“你的運氣真好。”
此言一出，一直在邊上擔任護花使者的周恒只是聽出不對勁來，但檀煙立即就反應過來——這個人該是她仇家的女兒，或者是旁系，總之應該是親戚，之類的。
有了這種猜測，檀煙在沒有完全弄明白譚琰的交際圈之前，還是決定不要和這個女子有太多的糾纏，便點了點頭，轉身，直接朝着門外走去。
周恒一頭霧水地跟在檀煙身後。
就在兩人快要走出漢服館的時候，那女生忽然道：“你可以從這些漢服之中挑一件，當做是我的賠禮——我雖然不知情，但也知道當時情況兇險，我為他做下的事情對你感到抱歉。”
這話說得級有些暧昧了，好像這個少女之前和譚琰有很深的糾葛一樣。
檀煙面上不動聲色，只是轉身，意味不明地看了那少女一眼，頭也不後悔地推開門出去了。
周恒這次一言不發地跟在檀煙身邊，完全是一副“檀煙去哪裏，我就去哪裏”的狗腿模樣。
但見檀煙一直不說話，神情也有些仄仄的，周恒有些擔心了，忍了忍，終于還是沒忍住，湊到檀煙跟前，緊張道：“剛才……呃，我是說，剛才你不開心了？”
真是……檀煙看着周恒，有點好笑，這個人是多麽玲珑心肝，才能将剛才那麽尴尬的事情說成是她“不開心”了？
罷了罷了，有個人願意這樣取悅你，還是個陌生人——檀煙對人的評判并不完全依靠時間，但是在她看來，認識一個人、了解一個人，最後決定要不要和他繼續交往下去，都需要時間來驗證。
檀煙身邊不是沒有短時間內交往出來的、有着過命交情的朋友，但是檀煙身邊更多的，卻是和她一起經歷了風風雨雨、友誼起碼超過了八年的朋友。
像周恒這樣，只認識了一天不到、而且周恒本人對譚琰還懷抱有別的意思的人，能被檀煙劃分為陌生人而不是敵人，已經足以說明周恒做人成功了。
由此可見，檀煙真的是一個很難讨好的人。
上一輩子，檀煙雖然內心很痛苦，但實際上，除了訓練和出任務，她并沒有在物質上被虧待一點點。
當一個人見夠了世面，眼界自然就開闊了，也不會為一些小事挂心，更加不會為一些小事浪費自己的心神。
檀煙扭頭對上周恒的眼睛，嘴角甚至能帶着笑，道：“我沒覺得有什麽。”
如果那漢服館中的少女是譚琰原來的朋友，關系還挺好的那種，那麽，為了避免那少女察覺出什麽對自己不利的東西，檀煙日後自然是要逐漸和那少女疏遠的。
若是那少女身處譚琰敵營、還本身對譚琰懷抱敵意，那就更不用說了，檀煙日後是要進軍營的人，自然不會和她又過多的糾葛。
所以說，這樣一個日後注定成為陌生人的少女，檀煙又為什麽要為她在意，更沒必要為她不開心了嘛。
周恒見檀煙的神情一點一點地明媚起來，心中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問道：“你……剛才在自我開解？”
檀煙微微有些發愣，她那算是自我開解？不過是給自己找一個甚至都不能算是理由的理由來讓自己的心情更好一點罷了。
不過周恒要這樣誤解，有他這樣誤解的好處，檀煙便沒有解釋太多。
當印主找到蘇溯越和公主殿下的時候，兩人已經将自己貼身的衣物埋進了選好的地址之中，并未讓印主看見那具體的位置。
蘇溯越為公主殿下擋着風沙，轉身看着慢悠悠晃過來的印主，輕笑一聲，隔空點了點印主的腦袋，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去祈天殿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