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另一個世界

不管老者說的是不是真的，但老者的話好歹給了林若一個希望，一個做好事、從往事和愧疚仇恨等等負面情緒之中掙脫出來的動力。

只要好好對待檀煙，那麽譚琰在另一個世界裏，一定能得到好報的吧……林若抱着這樣的念頭，下了樓。

剛好這個時候，林若叫的夜宵也到了，他就順手，給檀煙送了一份上樓去。

檀煙正在房間中打坐休息，就聽見林若在門口徘徊的腳步聲。

檀煙眉頭微皺，直覺就将之前那種被偷窺的感覺的來源按在了林若的身上，等了一會兒，卻不見林若來敲門，自己先忍不住輕笑出聲了。

檀煙從床上起身，走上前去開了門，正好就看見林若擡起手正要敲門的模樣，便往邊上讓了讓，道：“進來吧。”

林若一周托着夜宵盤子，一手還舉在半空中，驟然看見自己心愛的人的臉，就覺得眼中有些酸澀難當的感覺。

檀煙敏銳地察覺出林若感情的變化，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笑道：“傻站在門口幹什麽呢？”

林若抿着嘴點了點頭，進了房間，将托盤放下，就這麽背對着檀煙，低聲道：“她過得還好嗎？”

檀煙有些意外，緩緩上前，站在林若身側，柔聲道：“誰？”

林若深吸一口氣，轉身，看着她的眼睛，半晌，忽然捂着臉輕笑了起來，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帶了些許的哽咽：“我說，譚琰，她在你的那個世界過得還好嗎？”

檀煙驟然有些愣住了，看着林若的眼神瞬間帶了些戒備和殺意，但很快，她的神情又放松下來，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林若有些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檀煙面上沒有什麽表情，語調平淡，但眼神之中也透出一些回憶出來：“當時我在那邊的情形并不好。”

當時檀煙在游輪上，就是因為萬念俱灰才選擇了跳海，然後靈魂來到了譚琰的身上。如果說，按照當時的情形發展下去，譚琰是免不了要受辱的。

只是，這種話檀煙沒有辦法和林若說出來，只能将事情往好的地方說：“當時……我是沒有辦法，因為我心中有太多的牽挂。我只能說，若是沒有離開那個環境，我的結局也就是一個死，只是我自己選擇的死亡，或者是別人逼迫的死亡的差別。但譚琰……我想說，譚琰的性格和在意的東西都和我不一樣，她或許能夠走出和我完全不同的道路來。”

林若并沒有像檀煙所料想的露出放心的表情，反而是追問道：“你确定譚琰不會在那邊受到委屈？”

檀煙愣了愣，沒有想到林若對于這件事會那麽在意，在意到沒有了理智可言的程度，面上的表情空白了兩秒之後，輕笑了一聲，道：“你為什麽會覺得她不會受到委屈？”

這下輪到林若皺眉了。

檀煙深吸一口氣，幹脆就将事情攤開來說：“你知道的，我當時的情形并不好，為了不讓你擔心，我就不說這不好的原由了——那你就應該清楚，以譚琰的性格，在那種不堪的情形下，必然是要受委屈的。”

林若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想要說什麽，卻像是難以啓齒一般，只是呼吸逐漸地變了：“可是……可是……”

可是，林若并沒有讓檀煙在這個世界受委屈！憑什麽他心愛的人到了另一個世界，卻要遭受本來就不屬于她的苦難！

檀煙看出林若的神情不對，想了想，心中有些微微發冷，但也覺得這并非不能理解，道：“你覺得，是我占了便宜，讓譚琰受到了不應該有的懲罰，是嗎？”

林若臉色有些僵硬，沉默了半天，才梗着脖子，憋出一句話來：“不……那怎麽能叫‘懲罰’——你做錯了什麽，有了報應，這才叫做‘懲罰’。你做錯了嗎？”

檀煙沒想到林若會這麽問，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嗯，我做錯了一件事。”

林若深深地呼吸，轉過頭去不看着檀煙，壓抑了半晌，終于能讓自己開口說話的聲音平靜一點了，才道：“你做錯了什麽？”

檀煙上前，側頭看了看林若的表情，見他真的是在努力地壓制憤怒，不由輕笑：“我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或者說……我愛上了他。”

林若覺得異常可笑：“你愛上了某個人？所以你做錯了事情？你愛上了誰？有婦之夫？不對，在你們那個時代，男人三妻四妾很是正常吧？”

說到最後，林若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聲音會變得這麽尖刻，就好像在痛訴檀煙一般。

只是，愛上一個人……本來就不是人的理智能夠控制的事情啊。

林若忽然有些痛恨，卻不知道這種負面情緒應該向誰發洩——檀煙嗎？她不過是喜歡上了別人，這很值得他林若生氣？要真是這樣的話，林若又有什麽立場去生氣呢？

那個被愛上的人嗎？

忽然，林若的眼睛亮了起來，不等檀煙回答，率先問道：“你愛上的那個人是誰？”

檀煙的眼神暗了暗，緩緩勾起嘴角，看着林若，眼中帶着不是很明顯的嘲諷，道：“是個和你很相似的人。”

林若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和我很相似？我？”

檀煙冷笑一聲，道：“你還太軟弱，也太年輕，不足以讓我陷入那樣萬劫不複的感情。”

這樣的話雖說是檀煙說的，但說出這種話的人是“譚琰”，林若忽然就覺得難以忍受了：“我承認我年輕，但年紀這種事情，從來不是人力能夠控制的，你不覺得你計較這些，太過荒唐了嗎？至于……你覺得我軟弱？”

林若向來是領軍人物，除非是在高中那一段日子，他意志消沉刻意放縱自己，才會以一種弱者的形象被譚琰所保護，然後不小心就這麽動心了。

但是，在其他時候，林若向來是充當着保護者、或者，情況更為特殊一點，林若就會成為一個獨裁者。

因此，林若從未想過他在有一天，會被人按上一個“軟弱”的名頭。

檀煙看着林若憤憤不平又有些計較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随手，拿了個水晶蝦餃放進嘴裏，嘗了嘗，覺得還不錯，就點了點頭。

林若有些着急，先要拉着檀煙的肩膀讓她轉過來直面自己，卻在指尖即将要碰到她的肩膀的時候，忽然想起……眼前這個人，不再是那個和他配合默契、讓他朝思暮想的譚琰了，手上的動作不由就停了下來。

檀煙如有所感，轉過頭來，正好看見林若将手收回去的動作，眉頭微挑，那神情，就像是在說——看，就這點氣量，還敢說你自己成熟？

林若有些尴尬，但之前那種憤慨之情莫名就消失了一些，語氣也稍微平靜了些許：“你為什麽說我軟弱？”

檀煙輕嘆一聲，抽出紙巾，擦了擦手，這才慢悠悠地轉頭，看着林若，淡淡道：“若是讓你謀取這個天下，你能把傷亡控制在人口的幾份之中？”

林若沒有想到檀煙一出口就是這樣堪稱大逆不道的話，愣了片刻，眉頭微皺地搖了搖頭，道：“你知道說這句話的後果是什麽嗎？”

檀煙淺笑，很是漫不經心的模樣：“你知道在我們那個年代，說出這句話的後果是什麽嗎？”

那是個封建時期啊，帝王的權威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挑戰的，并且，帝王的權威受到整個統治階級的維護，也是不容許有什麽東西來挑戰的。

檀煙存有這樣的思想，對郁竹正存有了愛慕之心，從本質上來說，其實就已經是對郁竹正權威的冒犯了。

也難得，郁竹正這樣一個有着非常嚴重大男子主義傾向的君主，能夠容忍檀煙這麽長時間——還是在知道檀煙的身世的情況下。

如果說，公主殿下是郁竹正父母那一輩留下的恥辱，那麽檀煙的出身，就等于是在那一場恥辱上再加上了一份，并且這份恥辱直接加在了郁竹正的身上。

檀煙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這并不妨礙她在風月場中歷經了很多事情之後，從郁竹正對待她的态度中猜測出一二。

檀煙曾經想過，自己會不會是東國皇族的成員，只是身份比較禁忌的那種，但是檀煙并沒有将這一分猜測堅持下去，因為在她的認知之中，郁竹正絕對不是那種可以為了誰委曲求全的人。

這個男人謀求的是天下，是身前身後名，郁竹正絕對不會留下任何一個有可能成為他的污點的存在。

檀煙在想不明白這一點之後，就将這個疑問抛之腦後，反正，郁竹正在她的眼中，除了是愛慕的人，更加是那個對她施加命令、讓她臣服的人。

林若看着檀煙面上再次帶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并且眼中有迷戀也有痛苦，一時間看得也有些出神了。

站在他眼前的，是譚琰的身子，但是舉手投足間都已經沒有了譚琰的影子，而帶出了一些往日在譚琰身上絕不可能出現的柔軟的、迷茫的氣質。

甚至于，平日裏和譚琰形影不離的梳語也不再來找譚琰，林若在剛開始的時候還在竊喜，自己終于有了能夠獨霸譚琰所有時間的機會，但是現在看來……

林若深吸一口氣，苦笑着伸手，在檀煙眼前揮了揮，拉回她的神智，淡淡道：“既然你知道後果，為什麽還要将這種話說出來呢？”

“因為我愛上的那個人……他要謀求的，是這個天下啊。”檀煙的語氣之中充滿了惆悵，“我不過是他在這個過程中，随時可以舍棄的棋子罷了。”

林若皺着眉頭沒有說話，他不是很明白，檀煙現在說的話，和“年輕”，和“軟弱”，有什麽很是必要的聯系。

檀煙看着林若，眼神有些迷離：“他願意用這個天下三分一的人口去完成他的雄心壯志，舍得将盛世繁華毀于一旦，也有那個能力和霸氣将這一切重建……哦，或許不能說是重建，說是建設得更加美好才對。”

頓了頓，檀煙擡手覆上林若的手背，語氣很淡，但是眼神很堅定，問道：“若是換成是你，你能有這樣的魄力嗎？”

林若的眼中出現了明顯的厭惡神情，沒有絲毫遲疑地将手抽回來，冷笑一聲道：“你這個問題，對我來說，無處不充滿着荒唐的意味！”

檀煙也不惱，歪着腦袋看着林若，淺笑着問道：“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

林若道：“我和你所處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我相信你在這段時間之內，有了那麽些的複建師還有你喜歡的各種電視，你可以很容易地了解到這個問題。”

檀煙點點頭：“我知道這兩個世界是不一樣的，但是那又怎麽樣？你覺得這個世界的人就沒有野心嗎？這個世界就沒有壞人嗎？這個世界就沒有那種虎視眈眈想要對別的國家指手畫腳的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