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陰陽師

陰陽寮時常會發布些退治妖怪、驅逐邪氣的任務，當然也包括可能是妖怪作祟的任務，這就包括調查和解決兩個步驟。在晴明未曾失憶前，他一直是陰陽寮的底氣之一，遇上難以解決的問題時，便會被邀請前去。

如今，這底氣要大打折扣了。

不過，只是補貼家用的話，應該沒有問題……吧？

晴明的手指微微一動，便碰到了一幅畫。

這是鴉天狗帶來的，疑似收服了大天狗之人的畫像。單看打扮的話，這人的确是陰陽師，但要判斷具體是誰……不說他失憶了，即使是以前，也絕對認不出來的。——這人臉上大片大片的紫色，已近乎完美地遮住了容貌。

晴明又照了照鏡子。

淤青已經轉為紫色。

嗯，和畫中人臉上同樣的紫。

……所以那位是面朝下摔了一跤？

晴明不太能理解對方的想法。

要問問寮裏嗎？

大天狗被收服，可不是件小事啊。

京都的陰陽師們，對于命運、靈魂、鬼怪這些常人看不見的力量，深知其原委，且具有支配這些事物的能力，因此，要傳遞消息，并不一定需要親自到場的。使用符咒或者式神，都是常見的方法。

晴明打開了拉窗。

淺紫色的蝴蝶在空中劃出曼妙的弧度，落在了和室內。

式神蝴蝶精。

半透明的羽翼撲閃，光芒中現出位嬌俏可愛的少女，親昵道：“晴明大人。”

“辛苦了，蝴蝶精。”蝙蝠扇敲擊着手心，銀發的陰陽師神色溫和，“得到了什麽消息嗎？”

晴明交待的任務，是探查民間不尋常的動向。

蝴蝶精只是R級妖怪，以前也沒有過類似的訓練，如果要讓她去貴族的府邸附近，只怕會被異人發現蹤跡，反而不美，如果要去陰陽寮，則需要攜帶信物，只是在民間探查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這樣，蝴蝶精聽到的，應該是京都已經形成規模的、多人議論的怪事，陰陽寮也正在着手解決的那一種。

晴明得知了兩件事。

其一，為「神隐」。

「神隐」，意即“被神怪隐藏起來”，受其招待，而從人類中消失、行蹤不明。人們因畏懼妖怪而作此說，實際上，這就是失蹤。這次神隐的對象，都是幼小的女孩子，勉強可以稱之為少女的年齡。

陡然想起神樂等也在此列，又想起八神和夜叉也在，晴明失笑，放下了這不必要的擔憂。

如果說夜叉性情暴躁容易中計，八神那樣的存在，大概會讓使用計謀之人目瞪口呆吧，少年的思路，跟他相處了這麽多天的自己也不敢說了解，每每有出乎意料之感。盡管八神看起來不太可靠，但是晴明相信，他不會在大事上出纰漏的。

其二，為「楓林」。

春末夏初的季節，京都郊外的楓葉卻殷紅如火，濃烈豔麗，有謹慎之人遠望即走，還有膽大之人入內一探，便再也沒有了消息。翌日，楓葉更為紅豔，像是飽飲了人血，風吹過，傳出鬼怪的嗚咽、嬰兒的哭聲和女子的笑聲，老人們都說，那裏定然潛伏着惡鬼。

風吹過時發出的嗚咽，可能是空心的竹子或是樹葉的響聲，嬰兒的哭聲可能是發情的野貓，但女子的笑聲……可就值得玩味了。

晴明的動作停住。

蝙蝠扇展開，他輕聲喃道：“八神準備去哪裏？”

小白晃了晃兩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八神大人和神樂大人他們去買漂亮的衣服了！”

“可是，還沒有回來啊……”

誰又知道，他們會不會再去郊外？

八神還說過要吃野獸的肉，他和夜叉是不會在乎同行的還有素食小妖怪的，神樂或許會阻止，或許不會；山兔說不定想去樹林裏玩，她本就是生活在山林裏的妖怪；螢草雖然不會自己提要求，但可能被山兔帶動……

麻煩了。

晴明念動咒文，兩指并起在額頭擦過，微不可見的光芒之後，青紫消失了。

這是幻術。

銀發的陰陽師站起來，“走吧，小白、管狐、蝴蝶精，去找八神他們。”

只希望，在路上不要遇見能夠看破幻術的同僚和妖怪。

***

由于妖狐的慷慨解囊，夜叉一行人還有足夠的錢來逛街。攤位上各式各樣的小玩意，非常受女孩們的歡迎，埃蘭則對此不屑一顧，只是專心地吃東西。雖然不是肉，但也比壽司飯要強得多了。

妖狐不在。

本來，看在他如此熱情的份上，埃蘭按照晴明的教導，很有禮貌地邀請了他一起玩的，可妖狐顯然無法忘記少年對他身高的嘲笑，條件反射地拒絕了，當然，這其實也有囊中羞澀的原因。

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後悔。

有。

小巧的狐貍縮成一團，前爪拉住毛茸茸的大尾巴蓋住臉，悔不當初。

為什麽不答應呢！

妖狐又想起了粉衣的女孩。

她的同伴叫她“神樂”，真是個美妙的名字啊。

盡管旁邊的少女也很有魅力，但抱歉了，神樂才是小生的愛人。

那烏黑富有光澤、錯落而層次分明的青絲，可愛而別出心裁的粉色金魚發飾，婉約的眉、清澈的眼、軟軟的唇……吻起來，會是怎樣的感覺呢？含苞待放的花兒啊，只有小生才能讓你綻放出最美的模樣，并且，讓這美麗永存。

時間并非障礙、風雨無法侵蝕，即使在千百年後，小生也能夠看到如此完美的你……這一定也是你的願望吧？

我的，愛人啊。

無人的角落裏，妖狐想着它的命中注定之人，想得渾身顫抖。

跟上去吧。

跟上去！

沒有什麽能夠阻擋小生！

攤販揉了揉眼睛，“剛才有什麽東西過去了？”

白影一閃就不見了……大概是眼花了吧。

人流沖淡了神樂等人的氣味，但妖狐到底是操縱風的妖怪，又因是犬科動物而嗅覺靈敏，再加上非同一般的執着，它到底還是找到了神樂等人的蹤跡。——他們正在往郊外走去。

不出晴明所料。

在最初的新奇過後，湧起的是對生長之地的思念，和能夠飛翔、族群又在離京都不遠處的愛宕山的鴉天狗不同，山兔和螢草若是要回到家鄉，需要翻山越嶺，而像她們這樣的小妖怪，路上只怕就被吃掉了。

不過，去郊外逛逛，還是可以的。

山兔提議，螢草附和，鴉天狗當然是贊同的，座敷童子支持小夥伴，其餘人可有可無，事情就這麽定下了。

郊外。

“哇——”山兔開心地轉圈圈，“好美哦——”她晃着不知何時出現的長耳朵，“可惜蛙先生不在，唔，下次再帶蛙先生來吧！”

京都附近，有一片櫻花林，還有一片桃花林。櫻花的季節要過了，只有幾棵樹上的花兒還開着，桃花正是季節，在枝上燦漫，比下了天際的雲霞。粉色的、細小的花朵間，粉衣的女孩緩緩地走着，臉龐上寫滿對生命的贊嘆和欣悅，這情景當真是美極了。

幾可入畫。

……如果沒有旁人的話。

小巧的狐貍躲在樹後，金眸裏似乎有火焰在燃燒。

它的視線落在神樂身旁的埃蘭上，如果這視線有溫度，想必埃蘭已經被燒死了吧？

不會的。

黑暗神如果這樣死了，才是真正的匪夷所思。

“八神，怎麽了？”神樂軟軟的聲音。

“我覺得有人在看我……”埃蘭小跑幾步，探頭往樹後看去，“剛剛應該在這裏的。”

空空如也。

“啊，逃掉了。”埃蘭憂傷，學着晴明扶額道，“應該是小動物，可以吃肉的那種。”

妖狐換了個地方躲藏，長出一口氣。

這個被神樂稱為“八神”的少年，有着驚人的敏銳。

在上一次跟蹤中，便是他首先發現了尾行者的存在，如果不是恰好有個人類武士也在，妖狐就要暴露了。這次走進鋪子，妖狐對上那雙黑色眼睛時，有一瞬間的心慌——他當時真的以為少年認出了他。

然而，少年只是因為身高，才一直注意他的……

真是讓人絲毫不感到開心呢。

不爽。

小狐貍磨牙。

“還是不要了吧，”少女的聲音随着風傳來，“山兔和螢草還在這裏呢。”

“可是，山兔是吃草的啊，螢草都不介意了，我吃兔子的話為什麽就要緊了呢？”少年不解的聲音緊随其後。

“……”

無法反駁。

神樂很快接受了這個理論，“好吧，我們請夜叉叔叔幫忙打獵。”

自認還很年輕的夜叉：“……”

到底說不出“不要叫我叔叔”這句話，心情不佳的鬼轉向專注凝視螢草的鴉天狗，放出了暴虐的妖氣，“你去打獵。”

鴉天狗：“……”

他看了看同行的人，突然醒悟到自己是食物鏈最底層的事實。

好吧。

鴉天狗展開羽翼，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樹林。

考慮到在螢草心中的形象，他希望能找出一只相貌醜陋、體型龐大、肉質鮮美的獵物……比如野豬？反正看起來嬌小可愛的動物是絕對不行的。這樣想着，鴉天狗飛得更高了些，然後他就看見，遠處的楓林中，本該留在家中的陰陽師晴明，正和一個身材玲珑的女人拉扯不休。

鴉天狗：？？？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晴明。

震驚過後，他定睛一看，楓葉林周圍升騰而起的，分明是扭曲的瘴氣！

羽翼一束，鴉天狗俯沖而下，語聲急促，“八神大人，晴明大人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