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流星街

震驚之間，又有大量的清水淋在他身上。

庫洛洛想起以前的日子。

只有運氣很好的時候，他才能搶到或者撿到一點點水，大部分時候，都是靠下雨才能得到水的，而且，都不是清水。腦袋清醒了些，眼前不再那麽模糊，他努力地睜大眼，視線在小小的集裝箱裏梭巡，想要看看D的樣子，卻什麽也沒看到。

倒是有憑空出現的水球。

真的是惡魔？

浪費的行為還在繼續。

明明眼前空無一物，卻有雙手觸到了他，将他全身的衣服都扒了下來，然後又把他翻轉過來看傷口。

還是看不到人。

但是，有像是人類的手……惡魔也是人形生物嗎？

對方的皮膚很好。

即使在發燒，或者說，就因為在發燒，庫洛洛才能更敏銳地察覺到這點。燙熱的身軀和微涼的雙手，相互觸碰時帶來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和平日裏接觸到的粗糙的皮膚完全相反，是生活條件優越的證明。

不對，這是惡魔，不是人類。

庫洛洛吸吮着流過嘴唇的清水，只覺得好久好久沒有嘗過這種甜甜的味道了，久到他還沒有被丢棄在流星街的時候。

實際上——

水是沒有味道的。

凝聚力量讓自己能夠在物理層面上與庫洛洛接觸，埃蘭看着排骨一樣的孩子，摸了摸那突出的肋骨，在庫洛洛下意識地緊繃起身體時愉快地猜測了一下對方的心理活動。該不會是以為惡魔會吃人吧？

說實話，真要吃的話，他也不會挑這種對牙齒舌頭和胃都相當不友好的類型。

埃蘭看着庫洛洛側腰的傷口。

唔，消毒再包紮應該就沒事了吧？

反正也不會別的方法。

醫用雙氧水被傾倒在傷口上的時候，小孩的身體顫抖起來，臉上卻毫無波動，眼睛裏甚至透出欣喜的神采。

庫洛洛知道這是什麽。

藥品。

在流星街，比水和食物還要珍貴得多的東西。

惡魔真的會救他。

活下來了。

直到現在，庫洛洛才确認這點。如果說為了水，流星街的大部分人能夠毫不猶豫地殺死敵人，那麽為了藥，他們中的大部分能夠毫不猶豫地自相殘殺。起碼在他如今所處的階層是如此。

除了救命，庫洛洛想不到将如此寶貴的藥品用在自己身上的理由。

沒有人會拿這個來玩吧？

盡管不是塗抹而是傾灑，對方看起來根本不缺這些。

D。

庫洛洛在心裏念着這個名字。

肯定是假的。

在流星街掙紮求存的人，有些不成文的規矩，比如交換名字代表信任，而D是個聽起來就很敷衍的稱呼——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知道他的真名。

埃蘭陷入沉思。

記得他先前給人包紮，用的是消炎藥，而這次用的是消毒藥……到底哪種是對的？還是都錯了？貌似上次錯了。埃蘭默默地給某個平行世界的骸點了根蠟燭。也不知道對方如今是否還活着。

從「半位面」中取出繃帶，埃蘭比劃了一下，腰這個位置躺着不太好綁，于是他将小孩抱起來，換成了坐着的姿勢。

坐不穩。

看了看搖搖欲墜的庫洛洛，考慮到現在自己是昵稱“阿飄”的存在，和人類接觸也不會弄髒衣服，埃蘭将小孩放在懷裏，調整了一下姿勢，給對方包紮起來。

他究竟在想什麽？

有那麽一段時間，他自己也不知道。

庫洛洛閉上眼睛，看似因為疼痛和虛弱，實則是為了不讓人看見眼中可能洩露的情感。

明明可以坐得住的不是嗎，為什麽要僞裝，試探D會怎麽做呢？

是D太奇怪了吧。

突然出現，用可以買下不知道多少個他的珍貴藥品救下這條命……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命運？

考慮這些，似乎有點為時過早。

但庫洛洛總是這樣。他會忍不住去假設很多情況，在閑暇時分別想出應對的方式，在遇到符合的情況時，就可以按照想好的去做了。比如在絕對劣勢的情況下要怎麽翻盤……沒想到用在了曾經的同伴身上。

至于剛才，只能說是腦袋不清醒。

他在D的懷裏。

庫洛洛再次意識到這點。

這不是一個溫暖的懷抱，甚至不帶半點活人該有的溫度，可也不是死人的冰涼，而是和周圍的氣溫保持一致。不管怎麽說，既然願意抱他，就說明了對他的看重吧？庫洛洛想起了D先前的話。

「我非但會治好你，還會讓你得到足以為所欲為的力量。」

為所欲為。

對象不包括D？

還是……也包括呢？

明明還奄奄一息，野心卻瘋狂增長，如此不合時宜，如此不自量力。

他需要快點好起來。

埃蘭用繃帶在小孩腰上纏了幾圈，打了個和流星街格格不入的蝴蝶結，将小毯子鋪在地上，把庫洛洛放上去。小孩一瞬間流露出了十分驚奇的神色，和剛才假裝坐不住的時候一樣生動。

拙劣的僞裝——與其說是試探，不如說是撒嬌。

洗幹淨的庫洛洛，還是有幾分看頭的——在不看身體的情況下。

肉都長到臉上去了。

小孩的發色眸色都是和他一樣的黑，視覺上的效果卻天差地別，眼睛還好，頭發幹枯得像雜草。沒有足夠的營養，這樣是正常情況，埃蘭摸了摸庫洛洛的頭發，觸感很不好，不過，也如同雜草一般堅韌。

快點好起來吧。

然後，開始下一步。

庫洛洛想躺到老死。

好吧，這只是個美好的願望。

或許在埃蘭看來，他只是偶爾照顧一下病患，但站在庫洛洛的角度，這樣的生活在最荒誕大膽的夢裏也沒有出現過——清澈到能照出清晰影子的水，幹淨分量十足味道很好的食物……

黑暗神的「半位面」，不只放了那些頂級的美食，還有路邊買的小零食等等，埃蘭投喂給小孩的當然不是前者，但那些，對流星街來說已經奢侈到超乎想象。

無論庫洛洛怎麽想，長期“鍛煉”賦予了他驚人的身體素質，他飛快地好了起來。

幾天後。

集裝箱裏有個上部分缺了角、還算完好的小盆子，是為了接住雨水準備的，角落裏還有幾個零散的只有半截的瓶子。

現在，小盆子很幹淨，盛滿了清水。

庫洛洛看着裏面的倒影，喃喃道：“原來我是這樣的啊。”

他幾乎記不清了。

每天摸滾打爬，為了生存而奔波，生活在垃圾堆裏，誰會去關注自己的容貌？

但他看這盆水，不是真的為了看自己的模樣。

水面平滑如鏡，倒映着小小空間裏的一切——和往常沒什麽不同。

D在嗎，還是不在？

無法判斷。

庫洛洛知道對方可以在虛實之間轉換，而以短暫的接觸來看，D的身體比例和成人相同，在這樣小的地方待着應該會很不自在，所以他是出去了吧。一直守着自己是很沒有意思，可是D出去了的話，還會回來嗎？

燒退了，傷口還沒有好全。

這樣的情況，運氣不錯的話可以搶到食物，更有可能搶不到。

庫洛洛無法遏制心中的恐慌。

雖然細微，卻确實存在。

盡管D常常出門，以前也都回來了，但……如果這次不回來呢？

做個幽靈是很有好處的。

比如說，明明在卻可以假裝不在。埃蘭觀察着庫洛洛的反應，支着下巴看着對方的神情變化，興致勃勃。唔，如果穿過小孩的身體，他會像小說裏那樣覺得渾身發冷嗎？埃蘭突發奇想，試了試發現不會。

庫洛洛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黑暗神失落道：“果然我不是純正的幽靈。”

沒有使用神力的時候，人類是聽不到他的聲音的。但系統可以。

看過宿主諸多行為的系統表示波瀾不驚，淡淡提醒，【幽靈這種生物的存在和習性都是活人虛構的。】玄幻奇幻小說裏面寫的，就不要當真了。【而且，你現在也不是真的幽靈。】

RPG游戲，即角色扮演，而在每個世界裏，黑暗神都玩着真人RPG。

給自己加設定然後入戲這種情況，系統不是第一次見了。也肯定不是最後一次。

看破紅塵.jpg

埃蘭可有可無地“哦”了一聲，換了話題，“庫洛洛的身體狀态怎麽樣？我的劇本已經寫好了。”

系統冷靜地掃描了小孩的情況，道：【可以接受附體。】

無償的饋贈？不存在的。

D回來了，準備履行給予力量的承諾，也要求他支付報酬。庫洛洛松了口氣。交易——這個詞讓他有種安心的感覺，證明他有着被D利用的價值——如果連這點都沒有，才是最糟糕的情況。

埃蘭還算體貼地給小孩說明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我會附在你的身上，代替你控制身體。”

沒等庫洛洛發表意見，他就行動了。

新奇的體驗。

視線突然降低，手腳不太協調，腰上的傷口還在痛，但不怎麽影響行動。試着走了幾步後，埃蘭掌握了這具身體的用法，靈活地鑽出了集裝箱。

庫洛洛強自鎮定的聲音在心底響起：「你要去哪兒？」

埃蘭語氣興奮，尾音上揚：「帶你去做少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