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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奴良組

九尾狐。

精神世界裏的晝陸生抱住頭,冷汗涔涔。

腦海中的記憶模糊又清晰,他想起八年前那個一身黑色衣裙、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爸爸讓自己叫她姐姐,很開心地牽着她的手。

那個時候,父親的笑容中似乎多了些什麽,懷念抑或珍視,年輕尚小的陸生不得而知,但一個畫面無比清晰——

小姐姐從背後用刀刺死了父親。

“一起玩吧。”

“奇怪,妾身明明詛咒了才對……啊,和人類生下的孩子嗎……真是令人厭惡的、滑頭鬼的血脈啊……”

“陸生,快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

晝陸生跪倒在地,瞪大了眼睛。

和他同為一體的夜陸生也“看”到了這份記憶。

小姐姐。

羽衣狐。

父親大人——!

不,那明明是個女孩……八神和那個女孩的身影重合一瞬又分離,卻又頑固地不斷重合,夜陸生皺緊了眉頭——

“嗷!”

一聲痛叫打破了廳內詭異的沉默。

被突然掉下的煙鬥砸到腦袋的納豆小僧捂着頭看向總大将,奴良滑瓢心不在焉地說了聲“對不起啊,納豆”,從陰影中步出。

“總大将!”

牛鬼和一目瞬間有了主心骨——他們都是從四百年前起就追随滑頭鬼的老幹部了,在百目鬼說出九尾狐的那個剎那同時想到了羽衣狐。

奴良組的宿敵。

冰麗、青田坊、黑田坊也是一臉凝重。

他們是在奴良組由二代首領奴良鯉伴統領時加入的妖怪,盡管沒有直面過羽衣狐,但對其身份也很清楚——

奴良鯉伴曾四次阻止羽衣狐的複活。

正因為此,八年前二代目被刺,幹部們紛紛懷疑是羽衣狐下的手。

腦袋比常人要長一截的老爺子背着手,走上會客廳的主位,牛鬼關上門,站在門邊的位置,青田坊想了想,跳窗去外面守着了。

附近的小妖怪都被勸往別處。

室內室外一片安靜。

百目鬼心中惴惴不安。

氣氛好奇怪啊?

在這個世界待了兩百年的時間,活躍的女妖自然收集到了很多信息,尤其關注兩邊妖怪的不同,為了更好地奪取眼睛,也為了不露出破綻。

這裏沒有玉藻前。

在她誕生的地方,天生九尾的威名天下皆知,可在這個世界,沒有玉藻前,最有名的狐貍妖怪是京都的羽衣狐,一個莫名其妙的轉生妖怪。

叫羽衣的狐貍嗎?

百目鬼起先還有些興趣,過了百多年都沒聽到羽衣狐轉生成功的消息,興趣就慢慢淡了,幾近于無。

這轉生周期未免太長了吧?

百目鬼自然不知道這是奴良組二代目的功勞。

這些八神都知道。

在那雙純黑眼眸的注視下,百目鬼不知為何竟做不到丁點的欺瞞,如同中了邪般不斷訴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所有的秘密都被暴露在陽光下的感覺讓人無法承受,恐慌與麻木一點點順着骨髓湧上大腦和心髒,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下,百目鬼如同傀儡般溫順服從,就像是八神說的——“她是我的式神”。

這樣的式神,必定是簽下最嚴苛契約的那一種吧?

八神讓她講故事,而她講的第一個,就取自玉藻前的女兒愛花。

百目鬼注意到,在自己說起九尾狐玉藻前的時候,八神的神情和先前幾無變化,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是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沒有SSR玉藻前嗎?還是說……他也來自平安京?或者,他以前見過聽說過和自己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妖怪?

一部分的百目鬼無比馴服,另一部分、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百目鬼,則在不斷地觀察着尋找時機。

女妖想要自由。

縱然這樣漂亮到極致的黑色眼睛無法得到是莫大的遺憾,但百目鬼并不甘心從此也不能收集其他的眼睛,如果被八神拘在這裏,什麽也做不了,何況……

女妖心中不可抑制地想到:等到故事講完,八神會怎麽對她?怎麽對一個想要奪取自己眼睛的、不自量力的妖怪?

或許是根本沒有把百目鬼放在眼裏吧,一直對外宣稱是陰陽師在少年在百目鬼面前露出了真面目。

九條純白的、毛茸茸的尾巴在寬敞的室內鋪展開來,在月光下呈現半透明的、水晶般的光澤,宛如上蒼精心描繪的藝術品。

百目鬼為其所攝,一瞬間竟然覺得這比她以前收集到的那些眼睛都要漂亮,漂亮得多。

她很快回神。

一、二、三……八、九!

沒有錯,真的是九條尾巴!

狐貍的耳朵。

狐貍的尾巴。

這少年竟然是九尾狐!

百目鬼瑟瑟發抖,畏懼更為深重的同時,也忍不住開始猜測八神的身份——狐貍之中,九尾為尊,她不相信九尾狐會籍籍無名。

玉藻前?羽衣狐?

前者的話,她早該被撕碎了,後者則是轉生妖怪……要說轉生到這樣的少年身上,也是有可能的吧。

情報不足,百目鬼的判斷出現了偏差。

當然,百目鬼也知道自己的這個短板,因此并沒有下定論,而是準備繼續觀察收集信息……只可惜少年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八神出門了。

第一天,百目鬼老老實實待着。

第二天,百目鬼老老實實待着。

……

第六天,百目鬼想要逃跑,但被禁制止住。

第七天,同樣。

第八天,百目鬼逃跑成功。

不是百目鬼找到了禁制的訣竅,而是八神設的禁制時間只有七天——這次女妖可以肯定了:八神确實沒把她放在眼裏。

但這不代表對方會放任她逃跑。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即使一個男人不愛他的妻子,也不代表妻子被欺負了他不出頭,因為他的面子也被一并踩了……差不多的道理,即使八神不看重百目鬼,也不代表他能夠容忍對方逃脫。

能夠看穿人心、閱讀過諸多記憶的女妖這樣想着,咬了咬牙,做出了投靠奴良組的決定。奴良組和羽衣狐是宿敵,四百年前的奴良組首領打敗羽衣狐成為當時的魑魅魍魉之主,雖然現在衰落了,但已經是她最好的選擇。

百目鬼在廳堂裏等待時,一直在想着見到掌權者時的說辭。

萬萬沒想到的是,年輕的奴良組少主根本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就直接讓人拿下她,逼得她只能翻出底牌……

“噠。”

煙鬥輕輕擱在木幾上的聲音。

百目鬼受驚地擡頭,對上一雙金褐色的眼睛。

啊啊——

真是美麗的眼眸,好想要想要想要……

百目鬼有瞬間的恍惚,而後趕忙低下頭,做出恭順的姿态。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貪得無厭。

奴良滑瓢心中輕描淡寫地下了結論,蒼老的聲音平穩道:“小姑娘,把你知道的、關于九尾狐的事情都說一遍。”

“是,尊敬的滑頭鬼大人。”

百目鬼盡力表現得謙卑,以彌補之前的疏漏,為了不再被美麗的眼睛所吸引,她敘述的時候,是垂着頭的,也就看不見衆人的表情變化。

聽到女妖說到自己是如何發現八神是九尾狐的時候,所有人都得出了和她一樣的結論:八神根本沒把百目鬼放在眼裏。

少年是大大方方地在她面前放出耳朵和尾巴來的,躺着坐着的時候都愛靠着尾巴,沒事還喜歡攤開尾巴曬曬月亮,把尾巴毛揉炸又重新揉順……

該是有多無聊啊。

在場的都是非毛茸茸籍,不太能理解這種奇妙的愛好。

滑瓢點上煙鬥,抽了一口。

這是放松的表現。

跟了總大将幾百年的牛鬼很清楚這點,也就是說——那個少年不是羽衣狐嗎?

百目鬼的話很快說完了。

滿打滿算,她和八神相處的時間只有那麽兩天,又能得到多少消息?

夜陸生淡淡道:“你為什麽要逃。”

疑問的內容,陳述的語氣。

奴良組少主的坐姿懶散,不是跪坐也不是盤膝,明明是這樣不規矩的姿勢,卻透出種漠然的疏離。

百目鬼縮了一下。

對上那雙紅色的瞳孔,她不可避免地又被吸引了一瞬,為其所攝,百目鬼在呢喃着說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憤懑:“那位大人搶了我最喜歡的那只眼睛……”

是的。

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平心而論,八神如此強大,跟着他又有什麽不好呢?縱使未來有很多不确定,但也僅僅是不确定罷了。

妖怪的世界,本就是弱肉強食。

但他搶走了愛花的眼睛。

對于瘾君子·百目鬼,那無疑是奪走了她的毒品。

簡直令人發笑。

百目鬼奪取他人的眼睛,卻不能接受八神奪走她收藏的眼睛。

如果不是八神似乎和羽衣狐有關系,夜陸生簡直能笑出聲來。

他看向滑瓢。

會客廳裏的人,都看向滑瓢。

老人手中的煙鬥輕輕叩着木幾,幽幽道:“性別不對……羽衣狐的夙願是生下肚子裏的孩子,她不可能轉生在男性身上。”

難言的沉默。

一目提出了一個荒謬的可能性,“會不會……八神其實是個女孩?”

#論女裝大佬的可能性#

“不會。”

夜陸生秒答。

在衆人聞言看過來的時候,夜陸生的神情已經放松多了,臉上的線條柔和不少,“我和他一起上過男廁所。”

滑瓢&牛鬼&冰麗&黑田坊:“……………………”

一目試圖掙紮,“這也不能代表……”

夜陸生言簡意赅:“我看到了。”

一錘定音。

證據确鑿。

在場所有男性聽衆——滑瓢&牛鬼&一目&黑田坊,“……………………”

他們都悟(污)了。

“咳。”

滑瓢故作正經地咳了一聲,正想将話題轉入下一個階段,後知後覺的冰麗終于領悟到了陸生那句話的意思——

“流氓!”

冰麗的臉漲得通紅,“陸生少爺大流氓!”

周身溢出大量的冰雪,波及了一大片地板,冰麗驟然起身,推開門飛快地跑遠了。

在窗外守着的青田坊:“???”

本家各處的妖怪們互相傳遞着眼神,喜滋滋地八卦起來——

“聽到嗎?”

“那麽大聲,誰聽不到。”

“陸生少爺對冰麗大姐耍流氓了?”

“啧啧,真有當年總大将的風範啊。”

“陸生少爺還沒成年吧?”

“怕什麽,就快了。”

“你們咋咋呼呼說什麽呢!”

“你還不知道?來來來,我跟你講,陸生少爺剛剛抱住了冰麗大姐……”

……

#論流言在傳播中的扭曲#

等到陸生有一天發現他和冰麗“被接吻”的時候,表情可謂一言難盡。不過這都是後來的事情了,現在的陸生,心情正因為發現八神不是羽衣狐而多雲轉晴。

說起來,陸生能得到這個證據,還要多虧埃蘭的敬業。

Cos人類國中生就是Cos人類國中生,連上廁所的頻率都和周圍的同學保持了高步調的一致,明明無論是玉藻前還是黑暗神都不用如此頻繁地新陳代謝。

可以說是Cos界的良心了。

滑瓢松了口氣。

實際上,他一開始就不怎麽相信八神會是羽衣狐。

在場的人中,滑瓢對羽衣狐的了解是最深的,不單是因為交過手,還因為他曾經與花開院第十三代秀元為友。

對于羽衣狐的研究,自然是陰陽師最透徹。

作為轉生妖怪,披着人皮的羽衣狐的身體是按照宿主的生長周期成長的。八年前陸生看到的是個比他大些的小孩,不論男女,現在都不應該還只有13歲這麽大。

而且——

羽衣狐那樣的妖怪,真的會疏忽大意到放任百目鬼跑來奴良組嗎?

再加上陸生的所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不過這只九尾狐又是從哪來的?

默默無聞這個詞,可不會屬于真正的大妖怪啊。

沒有傳說、沒有情感,何來力量——何來“畏”?

任是滑瓢再怎麽思維缜密,也想不到八神來自另一個世界這樣的可能。——所幸這裏還有一個百目鬼。

眼見奴良組對八神的敵意随着對話逐漸消散,百目鬼的內心瘋狂轉動,努力思索着自己的後路。

如果奴良組不收留的話……不,不但不收留,他們根本不會放行。

百目鬼已經想到“陸生少爺”所代表的含義了。

其實根本沒有什麽含義,她只是聽過這個名字而已——那天來八神的居所探病的、他的人類同學的名字。

原來裏面不單單有人類。

奴良組的這代少爺,只有四分之一的滑頭鬼血脈……

往日所聽過的消息和如今的見聞結合在一起,讓百目鬼想通了奴良組少主為何要拿下她的同時,也明白她根本無路可退!

如果不來奴良組,直接跑掉就好了。

百目鬼控制不住地這麽想着,卻知道後悔無濟于事。

怎樣才能自救?

“我能夠閱讀那些被奪走眼睛的人的記憶。”少女妖怪這般說着,神情中帶着些陷入回憶的飄渺,“我知道一個很厲害的妖怪,天生九尾——玉藻前。”

有種說法:聽的故事多了,自然也就會講了。

不管這對埃蘭适不适用,對百目鬼顯然是适用的。愛花的故事,她已經閱讀了許多遍,如今修改起來,也駕輕就熟。

是的,百目鬼在愛花的記憶的基礎上,編造了一個新的故事。

少女妖怪說八神就是玉藻前,巫女的故事直接照搬,她沒有改動多少,只是把玉藻前的一對兒女改成了一對女兒——

重點在于其中一個叫羽衣。

滑瓢:“……”

自覺年紀一大把的妖怪感受到了尴尬。

羽衣狐的意思是披着人皮的狐貍,暗指其每次現世都是依靠轉生,她的名字并不叫羽衣啊。

BUG太嚴重不忍心聽。

看出百目鬼那掩藏得不怎麽成功的忐忑神色,滑瓢有種欺負小朋友的感覺,于是他愉快地繼續欺負了下去,“我問你,羽衣生下來的時候,有幾條尾巴?”

百目鬼:“……”

該怎麽編?在線等急!

沒有什麽可以參考的百目鬼硬着頭皮道:“羽衣的天賦很高,和玉藻前一樣是天生九尾。”

牛鬼輕笑一聲。

一目反應過來,“上次我們見到的羽衣狐只有八條尾巴!”

夜陸生不怎麽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爺爺。

滑瓢嘆了口氣,惋惜道:“羽衣狐的名字不叫羽衣,起碼出生的時候不叫。另外,她每轉生一次多一條尾巴,并非天生九尾。”

老人每說一句,百目鬼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已是慘白,女妖靜靜地跪坐在那裏,仿佛已成為一尊塑像。

深夜。八神宅。

被陰陽師結界所籠罩着的洋房,迎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

奴良滑瓢。

羽衣狐一事事關重大,在孫子和部下面前,滑瓢表現得十分從容,但私底下他有些不放心,于是獨自前來探查。

正如四百年前,滑瓢視花開院家的結界如無物,夜夜去陪伴櫻姬那般,如今他依然順利地進入了八神宅。

結界毫無反應。

只管家務·小紙人沒有搭理他,滑瓢在一個不停掃灰的小紙人面前停下細看,甚至還戳了戳,對方的紙片身體倒了下去,緊接着又站起來,繼續打掃。

的确是形代。

會陰陽術的九尾狐……真稀奇。

傳說狐貍到了九尾以後就會從妖怪變成神明,得到種種不可思議的能力,滑瓢現在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可信度了。

他進了屋子。

只要看看家裏什麽樣,就多少可以依此推斷出這家主人的性情,雖說八神只在這裏住了三天左右,留下的痕跡不會……多?

奴良滑瓢看着卧室裏堆積成筐的游戲光盤和各類零食,以及客廳裏還沒拆的樂天(日本最大購物網站,相當于淘寶)包裹二四六八十……暫時數不清,陷入沉思。

羽衣狐不可能變成這樣。

遠在鞍馬山的埃蘭,并不知道他經歷了一場馬甲危機。

此時的他,正在認真聽着系統的調查結果。

【接晴明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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