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part.70
沒有被改造過的陽臺平平板板地伫立在原地,醫生蹲在床邊為少年扣好領間的最後一枚紐扣,端詳着理好淺淺折起的紋路,拍拍少年的肩。
“少爺,該走了。”
少年人特有的朝氣些微顯露在面頰上,沖淡以往人偶般的僵硬,他輕輕勾住醫生的手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帶着點雀躍的心情走出這棟過于森嚴的宅子,卻在精致的彩色玻璃門前,遇見戴好雪白手套,預備送他們出門的高大男人。
他忍不住瑟縮着後退一步,避開對方灰鑽一樣的眼睛。
敏銳察覺到他情緒的醫生安撫性地壓住他的肩膀,露出妥帖的微笑:
“原來是白少親自送,勞煩大駕。”
“雖然是先生的安排。”對方亦不徐不緩地回以笑容,“不過,能為吳醫生效勞,白某樂意之至。”
跟過來的柴林讓人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提上車,他往殷白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微微俯身,低聲對吳謝道:
“先生有話要交待。”
醫生驀然回望,就看見拄着拐杖的唐裝男人正站在烏木樓梯上,他背挺得筆直,穿堂風撩過寬松衣擺,些微露出的清瘦手腕隐約可見青色血管,此刻,他朝看過來的人淺淺擡手。
吳謝于是摸了摸少年柔軟的發,殷送很懂事地松了手,用貓一樣圓的琥珀眼睛看着他,漂亮得讓人心顫。
“我很快回來。”
這麽輕輕囑咐了一句,男人向立在樓梯上的殷早走去。
“你要的東西都在後備箱裏。”殷早的聲音依舊很輕,帶着久病未愈的沙啞,“鄉下已經安排妥當,好好照顧阿送。”
“是。”醫生專注看向對方,“先生也要照顧好自己。”
這位拄拐的病人微一點頭,見他打算轉身,便壓低嗓音:
“你上次的問題,我算有了答案。”
醫生的脖頸揚起漂亮的弧度,微微仰頭看過去,卻發現病人的視線并未落在跟前,而是似笑非笑地凝視着階梯下站着的人——那個人額角上有道極為顯眼猙獰的疤,這本該讓那張過于剛毅的臉顯得嚴肅可怕,但唯獨迎上他的視線,原本繃緊的表情就立刻和緩,甚至還些微地站地更直了一些。
倒是副非常在意形象的樣子。
“很多人都說他是我豢養的狗。”男人語調柔和,遙遙向不明所以的那人微笑致意,“因為我撿到他的時候,恰好死了一條叫‘林林’的藏獒,而他的性格又過于粗暴,到處咬人。家裏人都說,他只聽我的。”
“你說得沒錯,他瘋起來六親不認,閻王老子都不怕,但是。”渾濁眼瞳裏亮起一點星光,視線抽離後終于落在醫生身上,“如果有主人教導,他最多也就是一條惡犬,主人不死,就沒有他撒野的地方。”
這個看似虛弱的人笑着将兩手疊在雕花拐杖上,清雅而板正地站着。
“他是我最忠誠的朋友,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殺他,除非我死——只有失去管制的惡犬,才會變成瘋狗,到那時,他就不足以信任了。”
醫生沉默片刻,唇間逸出聲嘆息:
“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殷早點頭,“除了你和阿送,我只剩他了。”
醫生斂下眼睫,退開幾步,之前還在樓梯下恭候的男人三步并兩步地跑上來把人扶住,和煦日光投進老宅,他目送兩人消失在日光盡頭的長廊裏。
回過神來,他下意識去找那雙琥珀眼瞳,發現少年自始至終都在看着這邊,他稍稍放下某種不為人知的澀意,從容下樓,朝挑眉看他的殷白客套一笑:
“白少,走吧。”
鄉間別墅廢棄已久,這是殷老曾經安置給某位姨太太的宅子,随着香消玉殒,這座記在殷家名下的小洋樓雜草叢生,吳謝與殷送到的時候,還有幾個雇來的工人在除草,看得出來已經還原不少,快修整完畢了。
說是說鄉下別墅,但其實也不是在什麽荒郊野外,旁邊稀稀落落都是磚瓦房,還有新建起來的民宅,外表裝飾得非常氣派,再往外走幾條街就是菜市場,周圍山環山水環水,風景優美,感覺是個安靜淳樸的地方,非常适合休養。
殷白坐在空曠的客廳裏皺眉,問吳謝要不要換個地方,牽着少年把前院後院逛完的男人,卻很滿意地搖頭婉拒。
這裏的環境讓他有種回到小時候的錯覺,記得當初爺爺家也是差不多的格局,他聽着外面小朋友去抓蟬的嬉鬧聲,雖然自己不能出去,但也像跟他們在一起玩一樣,非常心滿意足。
不過現在,就可以自己去玩了。
還能帶着殷送。
殷白大概是見他一臉“慢走不送”,沒留太久就離開了,只是走之前還将一只新手機塞進他懷裏,別有深意地要他注意短信和來電。
吳謝出去把人送走,轉頭就看見在窗邊扒着框框眼巴巴瞧着他的小可憐。
“阿送。”男人終于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到新家了,快去挑個房間。”
“我想跟老師住。”少年聲音很小,吐字卻清晰,“可以嗎?”
“當然可以。”修長手指将少年耳畔的發別起,醫生輕聲說,“頭發怎麽長這麽快,眼睛遮了一半,該剪了。”
跟他們來的随行保镖已經把行李箱都安排妥當,正欲詢問其它物品的放置,便見醫生回頭暗示他們把東西提上去,立刻意會地把區分明顯的保險箱一只只提往書房。
風送來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潮濕腥味,稚嫩嬉笑聲在只有蟬鳴的熱烈午後異常引人注意。
有群路過的小孩正站在離洋樓不遠的榕樹下,好奇地張望着裏面來往的車輛和人,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讨論什麽,突然看着這邊一起大笑起來。
其中有個比周圍人都高的小女孩,正張着雙未長開的桃花眼,朦朦胧胧地往這邊瞧,她脖子上戴着根閃閃發亮的銀鏈子,也不知道那鏈子底下是什麽東西,直被她藏在領口裏。
但吳謝知道。
那是一只純銀打造,做工細致的懷表。
雖然年代久遠,但依然保養良好。
他曾無數次把它翻開,關上,翻開,關上,摸索着背後缺漏的零件,想着怎樣才能挽回任務道具被拆的結果。
直到殷早同意他帶着殷送來鄉下暫時“修養”,他才終于得償所願。
現在,機會來了。
男人并未立刻出去,他護着的這個少年還不擅長與外界交流,雖然熱情又渴望交際,卻不一定能讨得小夥伴們的歡心。
這是他的寶貝,自己都不舍得碰一下,也不敢讓其它人傷害,與其随意放任出去,還是由他這個監護人先篩選一遍吧。
“以後就要住在這邊,要跟小夥伴好好相處。”他半彎腰下來梳理少年額前的發,溫柔道,“過幾天我們就去拜訪一下鄰居,你去選點手信,自己好好想想要送什麽,我待會兒過來檢查,好嗎?”
少年微微點頭,往外看了眼,臉頰染上些許緋紅,小跑着去卧室翻禮物了。
保镖見少年終于離開,立刻走過來低聲道:
“吳先生,東西已經送到書房,您最好仔細核對一下賬目,我們回去好向先生交差。”
男人不動聲色地遠眺片刻,視線落在那個高挑的少女身上,見那群孩子嬉笑着打鬧起來,便将目光輕輕收回,動身前往塵封已久的書房。
烏漆的桌案上齊齊排開十個保險箱,嵌有金屬片的四角閃閃發光。
雙手摁住箱扣,吳謝緩慢打開。
黑霧褪去。
露出捆捆粉紅紙鈔。
直排出滿滿一箱。
……
合上箱蓋,男人平靜轉頭:
“開始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