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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南柯一夢

沈奉雪的泛绛居在參天菩提樹邊。

院落雅致,離群索居,屋舍後的高山上一道瀑布緞帶般飄灑而下。

夜幕四合,夜霭懸明燈。

沈顧容身披曳地青衫推門踏入泛绛居。

院門口的門匾上寫着龍飛鳳舞的“泛绛”二字,被兩盞明燈照亮,隐約露出可以隔避開窺視的繁瑣符咒。

一沒了外人,沈顧容就原形畢露,整個人懶得像是沒了骨頭。

他解開青衫外袍,随意掃了一眼泛绛居中十分簡潔的布置,将衣衫随手扔在了竹榻上。

“好想回家啊。”

沈顧容小聲嘀咕,蔫蔫地趴在小榻上,像是一只懶散的貓似的在窗邊的小榻上滾了好幾圈,雙眼上的冰绡都滾松了點。

他将今日所遇到的人和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終于輕輕嘆了一口氣,徹底接受了他不會輕易歸家的事實。

沈顧容盯着窗邊懸挂的竹篪,苦中作樂地想:“這本書,還挺好玩的。”

雖然沈奉雪早已經把小主角得罪了個徹底,但卻不是必死之局,稍微動動腦子茍一茍,還是有轉圜餘地的。

他神智緊繃了一整天,乍一放松下來,沒片刻便陷入了沉睡。

院中開滿夕霧花,一只圓滾的鳥展翅飛落在窗棂上,歪頭盯着沈顧容。

天邊破曉,東曦既駕。

窗棂上的鳥展翅飛出泛绛居。

離人峰的三門早課從辰時開始,弟子三五成群,嬉嬉鬧鬧地從三座山峰相連的吊橋前去長贏山的知白堂上早課。

從山階緩慢往上爬的黑霧爬了整整一晚,終于在天亮之前爬到了離人峰長贏山的半山腰。

它趴在原地掙紮了半天才艱難地化成一個虛幻人形,指尖有一根黑線仿佛被風吹起似的飄向前方。

疫鬼被那群誅邪從幽州一路追到了離人峰,半路被法器所傷元氣大傷,昨天已經維持不了靈力,好在它逃跑及時,暈頭轉向地逃進了深山中。

它虛弱地跟着黑線踉踉跄跄往前走。

只要奪舍……

哪怕是個凡人,它也定能養精蓄銳,重塑靈身。

它懷着最後的期翼挪了半天,終于在靈力潰散前撥開叢叢樹木。

長贏山知白堂前的青石板地上,一群穿着五彩缤紛衣衫的弟子正閉眸盤腿坐着,眉心處全都漂浮着一枚虛幻的符咒,似乎是在修煉。

疫鬼一愣,這座山上不是毫無靈力的氣息嗎?怎麽還會有弟子在修煉?

它直接懵在了原地,若是尋常凡人,它可以輕松奪舍,但換個但凡有靈力的人,他怕是奪舍不成神魂就會被靈力攪碎。

疫鬼:“……”

白爬一晚上了。

它還沒來得及多想,為首的弟子突然悄無聲息張開了眼睛,直勾勾朝着疫鬼的方向看來。

疫鬼:“……”

疫鬼突然滿身冷汗,轉身變成巴掌大的黑霧蜷縮在草叢中,一動都不敢動。

因為離索的中途睜目,他眉心的靜心符突然炸裂消散。

離索沒有驚動其他人,腳尖一點,飛身掠向黑霧三步處。

坐在知白堂的窗邊練字的虞星河盯着離索看了看,擡手戳了戳牧谪,小聲說:“離索師兄的靜心符又炸了,這堂課他是不是又要挨掌教罵?”

牧谪目不斜視地抄寫靜心經,溫聲道:“練你的字。”

虞星河嘴中含着蜜餞,聲音含糊:“可是你看啊,他這麽大個人了,竟然還在那戳螞蟻。”

牧谪擡頭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那一身黃衫的離索正蹲在那,手中拿着一小截枯枝,正在輕輕戳着地上的一小團黑色東西。

一陣風吹來,牧谪掃見靜心經上的一抹灰燼,擡起小手一抹,無意中卻掃見自己小指上好像有一根黑線微微飄蕩。

他一怔,定睛一看,那黑線卻瞬間消散了。

再次擡手,灰塵也消失了。

他微微一愣,來回翻開手掌看了半天也沒掃見一絲灰塵。

虞星河咬着筆杆:“怎麽啦?”

牧谪搖頭,正要說話,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天震地的聲響。

所有人都是一抖,在修習靜心符的弟子們紛紛被這一聲打亂了心境,眼前的符咒一個個炸個不停。

“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地動了?!”

“……”

離索蹲在不遠處,面前有一個炸空了的洞,此時正在幽幽冒着黑煙。

他回頭沖驚慌失措的師弟們一笑:“別慌。”

師弟們圍了過來,好奇地問:“師兄,那是什麽?”

離索拿扇子扇了扇風,眯着眼睛說:“沒什麽,只是發現昨天那群誅邪所追的疫鬼,順手除了。”

“疫鬼”這兩個字一說出來,年紀比較小的弟子吓了一跳,忙往後退了退。

離人峰的藏書閣曾經記載着百年前的事情,一座數千人的避世城池酆都城被一只奪舍後的鬼修屠殺殆盡,震驚三界。

自那之後,鬼修人人喊打。

離索伸了個懶腰,柔聲安撫師弟:“都說了別怕,它已經灰飛煙滅了,再說了,離人峰有界靈碑,普通鬼修魔修不會輕易進來的。”

就在這時,奚孤行一身玄衣執劍而來,冷冷道:“你們要造反嗎?!”

衆人吓了一跳,忙低着頭慫若鹌鹑。

“掌教晨安。”

奚孤行看向罪魁禍首:“離索,你又帶着他們胡鬧什麽?”

離索忙說:“師尊聖明,我們并不是在偷懶。方才有只疫鬼擅闖離人峰,因來不及去請您,便貿然出手将其收服,望師尊明察!”

奚孤行不太信自己這個徒弟那張颠倒黑白的巧嘴,冷冷探查了周圍,發現殘留的疫鬼氣息,臉色這才好看些。

原本以為是只修為悍然的鬼修,沒想到竟然連離人峰的界靈碑都進不來。

掃見奚孤行臉色稍霁,離索悄無聲息松了一口氣。

只是沒想到奚孤行冷冷瞥他一眼,道:“靜心符我看看。”

離索一愣,才怯怯地伸出掌心,露出裏面一張破碎的虛幻符咒。

奚孤行冷笑一聲:“這是第幾次了?”

離索噤若寒蟬:“六、六次了。”

他說完,感受到自家師尊身上不滿的冷意,直接斂袍下跪,身後的弟子也跟着跪了下來。

奚孤行眸間全是冷意:“既然你們覺得我太過溫和,下次我便讓沈奉雪來教你們這堂靜心課。”

“沈奉雪”這個名字一說出來,所有弟子連帶着離索臉都白了。

離索那張病态的臉蛋上更加蒼白了:“師尊,徒兒知錯了……”

奚孤行見沈奉雪能震住他們,不管衆人如喪考妣的臉色,拂袖而去。

離索哆嗦着說:“師兄……師兄想叛出師門,有誰随我一起嗎?”

衆弟子:“……”

完了,師兄被吓傻了。

***

許是沈顧容翻看沈奉雪的記憶太多次,那冰绡覆目的沈奉雪便入了沈顧容的夢中。

「沈奉雪站在一片茫茫大雪中,眼上覆着的冰绡緩慢溢出些許紅痕,仿佛是兩道血淚。

他一身單薄青衫站在風雪中,緩慢朝着沈顧容伸出手。

沈顧容茫然地看着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他的手。

沈奉雪的聲音仿佛被風雪一吹就散。

“一定要救他……”

“沈顧容……救下他。”

“奉雪……”

沈顧容踉踉跄跄朝着他跑去,驟然一陣風刮着雪飄來。

風散後,沈奉雪的身形已經消失在風雪中。」

沈顧容猛然張開了眼睛,呆怔許久才回過神來。

他渾身疲累地起身,這才意識到自己滿臉水痕。

沈顧容不修邊幅地撩着袖子擦了擦臉,嘀咕道:“救他就救他,哭什麽?”

原本他還在猶疑自己來這裏的原因是什麽,這個夢一做他便确定了——阻止虞星河入魔,他便能回家了。

旭日和煦,沈顧容擦幹眼淚,這才意識到雙眼上的冰绡不知道丢哪裏去了。

沈顧容瞎子似的在身上摸索半天,途中把發帶、衣帶挨個在眼上試了一遍,才終于在窗棂邊上摸索着找到了那根團成個球的冰绡。

那冰绡異常輕薄,看着跟一層薄霧似的。

他将皺巴巴的冰绡解開綁在眼上,恢複視線後,微微擡頭,順着窗棂掃見在院中站着兩個面色古怪的團子。

沈顧容:“???”

虞星河和牧谪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瞧見了多少。

牧谪倒是挺淡然,沒什麽奇怪的神色。

虞星河不谙世事,臉上的詫異震驚藏都藏不住,小臉上都是“是師尊瞎了還是我瞎了?我所看到的是真實的嗎?”的神情。

沈顧容:“……”

牧谪面無表情,嘴唇輕輕抿了抿。

嗤。

沈顧容:“……”

放肆!

小主角又笑了對吧?!

別以為你裝作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我就沒發現你在嘲笑師尊?!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早上起床在床頭摸索眼鏡的師尊。【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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