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1章 前去閑雲我一點都不喜歡了。

等到了長贏山議事堂的時候, 沈顧容的臉還都是熱的。

事實擺在眼前,牧谪這次沒辦法為師尊的慫遮掩,一路上也沒說話,省得沈顧容尴尬。

議事堂中,奚孤行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反倒是妖主十分淡然, 他掃了一旁的封筠一眼,似笑非笑道:“封城主不是說找溫流冰有事嗎,怎麽有閑情逸致來這裏?”

封筠姿态優雅地抿了一口茶, 淡淡道:“只是替聖君二徒弟傳幾句話而已, 并不需要多長時間,聽聞雪少主誤打誤撞同聖君結契,我雖不才,但也知曉不少解契法陣,到時也能為妖主參謀參謀。”

妖主心中冷笑, 面上卻還是淡淡地說:“那我就先多謝了。”

封筠:“客氣。”

奚孤行在一旁煩躁地翹着腿, 早就看這兩個你來我往的老狐貍不爽了, 但素洗硯在旁邊看着, 他又不能發火,只能強行忍着。

他擡手敲着玉髓,用靈力給一旁的素洗硯傳過去一道秘音:「我想回去。」

素洗硯喝着茶, 回道:「不行。」

奚孤行:「他們到底要寒暄到什麽時候,一個個笑裏藏刀的,一句話都得轉好幾個彎, 我看也就沈十一的陰陽怪氣能和他們談得來。」

素洗硯:「十一哪裏有陰陽怪氣?」

整個離人峰最陰陽怪氣的,是你才對。

只是這句話素洗硯是不能說的。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奚孤行擡頭望去,沈顧容正被牧谪扶着拾級而上。

沈奉雪的衣衫每日都是不重樣的,哪怕全是素衣白衫也全都有些細微的差別,據說這是他自小養成的臭脾氣,每日的衣衫穿過便扔,妥妥的敗家子一個。

奈何南殃君竟然全都順着他,任由他挑三揀四,将好好一個苦修的修道之人活成少爺模樣。

沈顧容今日穿了身青底墨竹紋長袍,寬袖層層疊着,更是襯着他身形單薄,若不是在場的人知曉他的修為,八成都會把他當成嬌氣的小少爺。

他一直蒼白的臉色似乎終于有了些血色,看的整個人精神不少。

沈顧容一進來,妖主和封筠也起身,微一颔首。

“聖君。”

沈顧容随意一點頭,臉色冷淡地被牧谪扶着坐在奚孤行身邊。

“找我來有何要事?”

素洗硯一敲玉髓:「坐穩。」

奚孤行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将腿放下去,做出一副掌教的做派,道:“我之前同聖君說過的,關于雪少主和你誤打誤撞結下的契,妖主打算尋個法子解了。”

奚孤行一句話,陰陽怪氣到了極致,故意将“聖君”“誤打誤撞”“尋個法子”這幾個音咬得極重,聽得不光妖主心中有氣,沈顧容也不太好受。

妖主心道:他是不是在故意嘲諷我兒子傻?

沈顧容心想:他是不是在故意嘲笑我當年被雪滿妝同化成小鳳凰的事?

沈顧容本來因為索橋上的事尴尬得不行,他沒法氣別人,只能氣自己,但是氣自己又不能打自己,此時奚孤行一撞上來,沈顧容一狠心一咬牙,新仇舊恨一起算。

“哦?是嗎?”沈顧容冷淡道,“主仆契竟然還能解嗎?用什麽解?殺了我們中任意一個嗎?我閉關太久,還是頭一回知曉此事,長見識了。”

素洗硯:“……”

他收回方才的話,他十一師弟陰陽怪氣起來是真的很欠揍。

妖主皮笑肉不笑道:“聖君在離人峰太久未出去,一些秘術不知曉也是理所應當的。”

奚孤行聽着有些不爽,離人峰護短一脈傳承,他能陰陽怪氣沈顧容,卻不能讓別人說一句不是,當即就冷冷道:“是嗎?那師弟你之後可要好好出去見識見識世面,省得旁人說你是個沒出過山門的土包子。”

妖主:“……”

妖主花盡了心思就是不想沈顧容離開離人峰,這句話簡直就是往他肺管子戳。

三人相互陰陽怪氣,封筠在一旁喝茶好戲,快意得不行。

素洗硯幹咳了一聲,打斷奚孤行的冷言冷語攻擊:“妖主是真的尋到了能解主仆契的秘術了嗎?”

妖主一點頭:“嗯。”

素洗硯問:“那敢問這種秘術可會對我師弟有什麽損害?”

妖主愣了一下,沒想到素洗硯第一個問的竟然是這個。

奚孤行也道:“秘術往往都有風險,我師弟身體本來就弱,若是有危險,這契不解也罷。”

妖主:“……”

妖主心想,敢情被打下奴仆烙印的不是你兒子!

此時,妖主的袖子輕輕動了動,從裏面鑽出來一只火紅的小鳳凰。

雪滿妝大概是剛睡醒,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周圍,猛地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直接從妖主袖子裏撲騰出來,落地化為少年人形,歡天喜地地朝着沈顧容撲了過去。

“美人!”

所有人:“……”

沈顧容暗叫糟糕,他此時靈脈被封,不能像之前那樣一掌把雪滿妝揮出去,若是大庭廣衆之下被雪滿妝抱住,那他聖君的威嚴該往哪裏放?

雖然也沒剩多少了。

雪滿妝嗚嗚嗷嗷地撲了過來,但是還沒碰到沈顧容就撞到一個柔軟的結界上,嗚啊嗚啊地後退數步。

牧谪指尖的一根根虛幻靈力仿佛觸須似的微微拂動,他五指輕輕一握,将靈力收回,彬彬有禮地微微躬身,道:“我師尊不喜旁人近身,冒犯少主了。”

他沒做得太狠,只是用靈力将雪滿妝彈了回去,傷不着也疼不着,就算妖主想要計較也尋不到理由。

妖主将他的傻兒子拉到一旁,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才淡淡道:“素修士應該也精通奇門遁甲之術,可以和封城主看一看這個陣法到底可不可行?”

素洗硯起身,從妖主手中接過一個泛黃的帛書,封筠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兩人看了一眼那極其複雜的陣法,封筠摸着那帛書,詫異地道:“這陣法……妖主是從哪裏得來的?”

妖主道:“劍閣中人從孤鴻秘境尋來,我花高價買來的。”

能讓妖主這種財大氣粗的人說出“高價”二字,想來價格當真不低。

素洗硯認真地看了看,道:“這個陣法看着是可行,但有一樣東西缺失了。”

妖主蹙眉:“寒濁蓮嗎?我已經讓人尋到了……”

素洗硯道:“不是。”

他面有難色地看了看封筠,為難道:“此事涉及離人峰秘事,能勞煩封城主……”

封筠也是個聰明人,沒聽素洗硯說完便幹淨利落地起身,微微福身,笑道:“那我便先告辭了。”

素洗硯回了一禮,将她送了出去。

封筠離開後,奚孤行随手張開一道結界。

素洗硯才道:“實不相瞞,我師弟在前幾日的雷劫中因替牧谪擋了天雷,導致天道震怒,降下雷罰。此時他靈脈被封,無法使出靈力。”

而那道陣法唯一缺失的,便是沈顧容的靈力。

沒有靈力,他識海中的契都無法捕捉到,更何談破解。

妖主微微一蹙眉:“靈脈被封?有法子複原嗎?”

素洗硯道:“我師弟已經診斷過了,需要鲛人淚,只是這東西太難尋……”

奚孤行和沈顧容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聽着,哪怕聽到素洗硯将沈顧容靈脈被封的事說出去也沒什麽變色。

聽到這裏,奚孤行心想:“難道師姐是打算借由妖主的手尋來鲛人淚?啧,不愧是師姐,手段就是不一樣。”

不過下一瞬,他就聽到素洗硯溫溫柔柔的聲音,說:“我方才已經問了我六師弟,他醫館好像還有一滴,而且解開靈脈的法子整個三界也只有他知曉。您也知道,束和他身子太弱,不能長途奔波,只能是十一受累過去一趟了。”

妖主眉頭一皺,奚孤行也跟着皺眉。

素洗硯溫柔一笑,柔聲道:“若是妖主着急的話,不如讓雪少主随着我師弟前去閑雲城一趟,到時十一靈力恢複,便能第一時間将契解開了。”

妖主:“……”

奚孤行:“……”

妖主一直都不想沈奉雪身上的神器落在旁人手中,素洗硯心裏門清,現在的情況就算沈顧容下山去往三界任何地方,妖主也要時時刻刻警惕,防止他被人擄走逼問出神器的下落。

再加上雪滿妝和沈顧容性命相連,也跟着一起去,按照妖主那寵兒子的架勢,勢必會派一群人暗中相護。

到時,哪怕三界傾盡全部之力在路上追殺沈顧容,也會被妖主那幫妖相強悍的護衛護個滴水不漏。

白來的護衛,不要白不要。

奚孤行:“……”

奚孤行嘆為觀止。

當你覺得師姐是在單純地埋個坑,實際上他已經盤算着挖人祖墳了。

師姐果然是師姐。

最後,妖主将雪滿妝丢下,臉色難看地離開了。

奚孤行啧啧稱奇,看着他的背影,問:“師姐,你說他到底為什麽這麽怕神器落在旁人手裏?竟然能怕成這個樣子?”

素洗硯淡淡道:“和我們無關,能利用便利用,管什麽緣由呢?”

奚孤行:“也是。”

沈顧容全程在一旁滿臉懵然,等到兩人談完了,他才歪着頭,茫然道:“我要去閑雲城?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曉?”

素洗硯一笑:“方才剛決定的。”

沈顧容:“啊?為什麽,不是說我不能離開離人峰?”

“現在可以了。”素洗硯滿臉溫柔地一笑,真誠極了,“而且還有不要錢的護衛。”

沈顧容:“……”

奚孤行坐回椅子上,将腳在桌子上一瞧,沒好氣地解釋道:“鲛人淚和使用的法子只有六師弟一人知曉,這是事實。再加上你冰绡廢成那樣,六師弟要為你做新的,但他不知曉這些年你的眼睛有沒有好一些,法陣不好刻,需要你過去才行。”

沈顧容抖了抖,嘗試着說:“我能……不去嗎?”

奚孤行說:“不行。”

沈顧容只好垂下了頭,覺得自己去這一趟,他六師兄肯定會把他給活撕了的。

畢竟前幾日他又在劍閣記了那麽大一筆賬算在林束和賬上。

素洗硯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真正出去一次,看看外面的天地吧十一。”

聽到妖主如此嘲諷沈顧容,素洗硯心中早已有了怒氣,但他溫柔慣了,只放在心中忍着。

……然後很快就眼睛眨都不眨地坑了妖主一頓。

沈顧容不知道他的意思,還在說:“可是我眼睛看不到天地啊師姐。”

素洗硯笑容一僵,像是看傻子一樣慈愛地看着他,道:“唉,你這樣我都不想你下山了,若是被人騙去奇怪的地方可怎麽辦?”

沈顧容:“……”

你真的把我當傻子嗎?

要是這麽輕易被騙,那我三界第一人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奚孤行冷淡地道:“牧谪跟去護着你師尊,若是他有一絲閃失,你也不必回來了。”

牧谪知曉奚孤行是因為那半個元丹而在記恨他,他也不覺得有什麽,躬身行禮:“我必以性命相護。”

奚孤行眼神冷厲:“記住你這句話。”

說罷,直接甩袖走了。

沈顧容扯着素洗硯的袖子,疑惑地問:“那我什麽時候動身?能明年嗎?”

素洗硯失笑:“不用這麽害怕,束和不會對你怎麽樣,你剛來離人峰時他是最疼你的,那冰绡也是他為你特意制的,花了整整兩年呢。”

沈顧容眼睛一亮,然後就聽到素洗硯忍着笑說:“但是現在,也是我們幾個師兄弟中最想殺你的。”

沈顧容:“……”

更加不想去了。

素洗硯笑着揉了揉他的頭,道:“對了,也讓星河跟着一起去吧。”

牧谪一聽,臉立刻就綠了。

本來好好的兩人旅程,要多加一個礙眼的?

素洗硯道:“他家離閑雲城不遠,能趁此機會回去瞧瞧。”

牧谪一怔。

記憶中虞星河闖入埋骨冢時,正是大寒那日,現在才剛初春,還有一年左右的時間。

那虞星河口中所說的舉國被屠戮,是不是已經不遠了?

他在思考時,沈顧容已經點頭應下了。

素洗硯:“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會有閑雲城的靈舫,你正好順着一起走。”

沈顧容:“明日?!”

“嗯。”

沈顧容整個人都蔫了,回去泛绛居的路上,連搭在牧谪掌心的手都沒什麽力氣。

牧谪知曉他在想什麽,輕聲安慰道:“六師伯既然應了,就不會對師尊多苛責的。”

沈顧容大概是為那些八張天價的賬單心虛,含糊地應了一聲。

正緩步走着,耳畔徐徐刮來一陣風,緊接着沈顧容就聽到牧谪溫聲道了句:“師尊,冒犯了。”

沈顧容心道:“又冒犯?”

他這個徒兒好像很喜歡先斬後奏,每回做什麽親密的事情前,都要規規矩矩地道一聲“冒犯了”,然後不管沈顧容的反應直接就上手。

幼時抱他時是那樣,長大後幫他擦臉也是這樣。

沈顧容啧啧稱奇,心想:“這孩子看着性子挺溫和,但實際上卻很強勢。”

不過沈顧容并不讨厭,相反還覺得這層包裹着溫潤如玉的尖銳強勢,就像是裹着糖的山楂似的,莫名的勾人。

他想到這裏,突然反應過來。

嗯?親昵的事情?

上手?!

下一瞬,沈顧容整個人懸空而起,輕薄衣擺層疊翻飛,一股仿佛裹着冰雪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愣了一下神。

等到反應過來時,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被牧谪抄着腳彎打橫抱在懷中。

沈顧容:“……”

青色的寬袖層層疊在身上,一角垂在腕間,被風一吹,微微拂動而起。

牧谪穩穩地走上索橋,用那種沈顧容方才還覺得十分勾人的裹着糖的強勢,柔聲說:“風太大,索橋不穩,徒兒還是抱着您吧。”

沈顧容:“……”

沈顧容面無表情,神色漠然。

他在心中咆哮:“見鬼的勾人!!我一點都不喜歡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