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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牧谪幾乎咬碎了一口牙, 艱難地站穩,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無、事。”

一路上,牧谪都在冥思苦想,到底要怎麽樣才能讓沈顧容看清他的心思,不再覺得那是對師尊的孺慕之情呢?

按照沈顧容這種沒心沒肺的性子, 若是自己不說, 他指不定這輩子都開不了竅。

牧谪思考了半晌後,才終于在兩人馬上要走到混沌之境,離開孤鴻秘境之前, 突然喊住沈顧容。

“師尊。”

沈顧容疑惑回頭:“嗯?怎麽了?不出去嗎?”

牧谪已經尋到了機緣, 而孤鴻秘境也不知是不是和沈奉雪有仇,再怎麽打都尋不到任何屬于他的機緣,兩人只好打算先回去再說。

沈顧容只差半步就能走出孤鴻秘境,突然被叫住,十分疑惑, 還以為牧谪有什麽重要的事沒做完。

牧谪定定看着他, 又開口了, 只是這次, 他叫的卻是沈顧容的名字。

“沈顧容。”

沈顧容一愣,幹巴巴地說:“啊?”

牧谪說:“我愛慕你。”

沈顧容愣了一下,才疑惑地皺起眉頭:“什麽?你再說一遍。”

沒聽清。

牧谪往前走了幾步, 站在沈顧容一步之外,垂着眸盯着沈顧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愛慕你, 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這猝不及防的話,比之前那句“師尊,您是奪舍嗎”更有沖擊性,沈顧容呆呆站在原地許久,才像是耳聾似的,喃喃道:“你方才說話了嗎?”

牧谪:“……”

牧谪沒想到自己鼓起勇氣說出來的話,沈顧容像是真的沒聽到似的。

他深吸一口氣,道:“我說了。”

沈顧容呆呆地說:“你什麽我?”

牧谪:“愛慕你。”

沈顧容:“誰愛慕我?”

“……”牧谪,“我。”

“你愛慕誰?”

牧谪:“……”

師尊的反應怎麽和之前自己聽到道侶契時一模一樣?

看來是真的被吓傻了。

牧谪上前一步,擡手輕輕握住沈顧容垂在一旁的手。

沈顧容的五指纖細,一觸碰猛地蜷縮一下,似乎是本能地想要逃離,但被牧谪死死用力握在掌心。

沈顧容愕然看着他,被牧谪身上濃烈的強勢弄得拼命想要逃離,雙腳卻像是生根了似的,寸步不能動。

就這麽一會功夫,沈顧容就受到了兩次巨大的驚吓。

一次是被拆穿自己一直以來隐藏的秘密,一次竟然是被自己的徒弟示愛。

沈顧容若是膽子再小一些,恐怕都得直接暈過去。

只是現在他的狀态和暈過去也差不了多少了。

牧谪見他一直想要往後逃,只好伸出手攬住他的後背不讓他往後退,因為這個半環抱的姿勢,沈顧容被困在他懷裏根本無處可逃,只能茫然地擡着頭看着牧谪,似乎在乞求他放自己走。

對上這個眼神,牧谪的心都亂了一瞬,他強行穩住情緒,道:“沈顧容,我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奪舍,也不在乎你是什麽人,我愛慕你,想要和你同生共死、共度一生的愛慕,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麽?”

沈顧容被吓呆了,僵硬地點頭。

他抖着聲音道:“可我們是師徒……”

牧谪一愣,這才意識道沈顧容第一反應并不是拒絕,而是在意輩分問題。

他歡喜地說:“我可以叛出離人峰,這樣我們就不是師徒了。”

可以不是師徒,但契不能解。

沈顧容還是一副神游太虛的模樣,依着本能來回答:“但我們還都是男人……”

牧谪說:“男人也能在一起,修真界女修甚少,也有不少修士有斷袖之情,不礙事的。”

他說着,還舉了個例子:“四師伯不也是斷袖嗎?”

沈顧容暈暈乎乎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要作何反應,兩個最大的理由都被牧谪給反駁,他看起來有些焦急,拼命地去思索其他能拒絕牧谪的理由,但怎麽想都想不到。

現在能拒絕牧谪的最大理由,便是他根本不愛牧谪。

但沈顧容卻根本沒想過這一通,把這個給忽略得徹底。

牧谪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幾乎是用一生最大的抑制力才沒有催促沈顧容給他答案。

沈顧容渾渾噩噩半天,才輕啓蒼白的唇,喃喃道:“同生共死,那只是少年人一時興起的虛假承諾罷了,等真正到了危急時刻,沒有幾個人是真正能與人同生共死的。”

沈顧容驚吓太過,反倒平靜到了極點,他老氣橫秋地道:“你還小。”

牧谪立刻道:“我不小了,我……我能為您付出性命。”

沈顧容卻說:“我要你的性命做什麽?賣嗎?”

牧谪:“……”

在這種時候,沈顧容竟然還有閑情說玩笑。

沈顧容說完後,見到牧谪不說話,立刻覺得自己一定是說服了他,将他說得啞口無聲。

啧,果然還是少年心性。

只是……

牧谪的沉默卻讓沈顧容的心刀紮似的陣陣發疼。

沈顧容幾乎有些難過地想:「少年人的愛慕,果然就像一晌貪歡。」

牧谪正要說話,卻聽到沈顧容冷冷地說:“放開我。”

牧谪從沒有聽到沈顧容這麽冷的聲音,他受了驚,手本能地一松。

沈顧容從他懷裏掙脫開,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而那本該能進入的混沌之境不知道觸發了什麽,突然一股靈力猛地波動開來,蕩漾在整個孤鴻秘境。

沈顧容突然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而上次有這種感覺,好像是當年牧谪突破元嬰的時候。

與此同時,牧谪突然道:“師尊……”

沈顧容回頭,就看到牧谪手中拼命握着那團機緣,艱難道:“它……不知怎麽,自己跑出來了。”

牧谪根本不想在此用機緣,因為他不知這孤鴻秘境的人是敵是友,最重要的是,一半雷劫都會落到沈顧容頭上,牧谪根本舍不得師尊被他連累受苦。

可當沈顧容在走入混沌之境時,那機緣竟然不受控制地從他儲物戒裏鑽了出來,一頭往他丹田裏紮,看樣子是想要融合,強行讓牧谪進入大乘期。

沈顧容見狀立刻前來,想要幫牧谪将機緣收回去,只是沈顧容一靠近,那機緣不知怎麽突然更加亢奮了,直接掙脫了牧谪的手,一頭紮進了丹田中。

牧谪的臉蒼白如紙,怔然道:“師尊,我……”

他還未說完,天邊在轉瞬間便聚積了鋪天蓋地的雷劫之雲,很快就到了兩人頭頂,悶雷轟隆隆地響徹雲間。

那是大乘期的雷劫。

沈顧容第一反應就是替牧谪欣喜:“你要步入大乘期啦?”

牧谪卻沒他這麽樂觀。

他臉色慘白,想要叫沈顧容快走但又不知他能逃去哪裏,當年他入化神境時,遠在千裏,那雷劫都能拐着彎去離人峰對着沈顧容閉關的洞府一陣亂劈,更何況是現在兩人離這麽近了。

長這麽大,牧谪一直不知道絕望是什麽,但此時,他卻真正體會到了,絕望就是明知最糟糕的事情會發生,但卻無能為力。

這種感覺令他痛苦地心都在滴血。

只是再自責,也改變不了天道,牧谪深吸一口氣,道:“師尊,我體內有您的半個元丹,雷劫落下,您勢必會受我牽連。”

沈顧容一愣,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你……你怎麽知道的?”

牧谪卻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鄭重道:“此事之後再說,師尊願同我一起扛雷劫嗎?”

沈顧容呆了半天,茫然地看着頭頂已經醞釀着差不多的雷劫,突然有點想哭。

「我還有的選嗎?今天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倒黴的事都被我攤上了?」

牧谪猶豫了一下,才在一陣雷鳴聲中湊近沈顧容的耳畔,輕聲道:“還有一件事……”

轟隆隆一聲巨響。

第一道雷劫勢如破竹般劈下,根本沒給兩人商議的機會。

雷聲明明震耳欲聾,沈顧容卻耳尖地聽到了牧谪在自己耳邊說的話。

“我已知曉了我同師尊結的,并非是弟子契。”

“而是道侶契。”

轟隆一聲,沈顧容的腦海裏仿佛也開始電閃雷鳴。

牧谪撐開靈力結界護住兩人,緊緊抱着沈顧容,咬着他的耳垂,将低啞的聲音送入沈顧容呆滞的腦海中。

“我不會同意解契的。”

“除非師尊說不喜歡我。”

沈顧容:“……”

沈顧容險些暈過去。

每當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倒黴事,就會發生更倒黴的事來證明,他高興得太早了。

孤鴻秘境還是頭一回出現這麽強的雷劫,化神期修為的人全都看出了那是大乘期的雷劫,立刻前來圍觀。

太多人被困在化神境百年都不得進益,能有幸看到大乘期的雷劫,說不定會對心境有些改變。

鏡朱塵頭一次沒有坐轎子,甩下護衛紅衣獵獵飛去雷劫旁邊,臉色沉得幾乎要滴水。

朝九霄咆哮一聲,巨大的蛟身從不遠處飛來,落在鏡朱塵身旁化為人形,黑袍一甩,裹住精瘦的身體。

他冷冷道:“沈十一是不是瘋了,竟然敢讓牧谪在孤鴻秘境突破?!”

鏡朱塵連扇子都不搖了,眉目間全是徹骨的冷意:“牧谪知道輕重,應該不是他主動用機緣突破的。”

他擡頭看了看雷雲滿布的天幕,聲音低喃:“這次天道八成是鐵了心要沈十一死在這裏。”

朝九霄一愣,愕然道:“有人說他是擅自動了神器,才會招來天道記恨,這是真的?”

鏡朱塵點頭:“大師兄……離更闌應該所言非虛,十一當時确實從他身上奪走了神器,且用在了自己身上,這才招來天道震怒,這些年來不斷降下天罰雷劫。”

朝九霄眉頭緊緊皺起:“其他神器被用,也沒見得招來雷罰。那件神器到底是什麽?”

鏡朱塵偏頭看他一眼,魅魔的瞳孔緩緩發散,詭異陰沉。

他啓唇,聲音幾乎淹沒在轟隆隆的雷鳴中。

朝九霄聽到他說。

“京世錄。”鏡朱塵道,“能通古今,逆天改命的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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