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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生魂誤入

虞星河重獲自由,捏着衣角擦拭眼淚, 抽噎道:“小師兄你真好, 我往後再也不說你壞話了。”

牧谪:“……”

牧谪面無表情道:“彪形大漢?”

虞星河被噎了一下,才立刻将眼淚擦幹, 換成衣服成熟穩重的模樣, 幹咳一聲,道:“多謝小師兄救命之恩。”

牧谪冷冷瞥了他一眼。

四年過去, 這小廢物半點長進都沒有。

身體沒長進,腦子更是倒退了。

牧谪看了看外面, 暫時沒人會過來,才冷淡道:“你怎麽在這裏?”

虞星河委屈地說:“我這些年一直都在調查那十三只疫鬼之事, 前些日子終于有了些線索,我就按照風露城給的線索趕忙趕了過來,沒想到這裏竟然是座鬼城……”

他身上依然紅火的鳳冠霞帔, 怎麽扯都扯不掉, 只好放棄了,他撇撇嘴:“我剛一進來,他們就說什麽生魂什麽的,要将我打死了同人成親,嗚嗚小師兄, 我不想成親, 成親好可怕。”

牧谪被他哭得煩得眉頭緊皺:“你就不能有點出息?之前哭,現在還哭。”

虞星河已經長進不少了,若是在之前, 他誤入鬼城,早就吓暈過去了,現在還強撐着已經是受他阿姐這些年蹂躏的結果了。

虞星河委委屈屈地不說話了。

牧谪冷冷地心想,他最厭惡哭起來沒完的男人了。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唢吶迎親的聲響,牧谪擡手将從那妖修身上取下來的黑布罩在虞星河身上,隐藏起虞星河的生魂氣息。

“跟我走。”

虞星河掀開黑布一角,怯怯道:“去哪裏?”

牧谪道:“去找人給你畫張臉。”

虞星河:“?”

這鬼城已經存在百年,再加上是一座凡人的城池,其中的鬼魂在這百年蹉跎中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臉,甚至有些人都不覺得自己是鬼魂,還像是常人一樣正常生活在這座避世的城池中。

鬼魂乃是由心的模樣而生,因為記憶的模糊導致臉龐也逐漸模糊,為了好辨認,這鬼城的大部分人都會去尋人為自己畫一張臉。

牧谪将虞星河帶到了一條花燈街,那一條的長街上全是亮着的花燈,只是尋常的花燈是用燭火點燃,這裏的花燈裏卻是放着鬼火,站在巷口放眼望去,仿佛黃泉路一般,陰森詭異。

虞星河小聲道:“他們不會發現我們吧?”

牧谪面無表情道:“你只要不把那黑布摘下來,就不會有人發現。”

虞星河這才放下心來,跟着牧谪一起穿過熙熙攘攘的鬼群。

虞星河的黑布和牧谪臉上不知從哪裏搶來的鬼臉紙成功地混入了鬼街中,旁邊的人都在熱熱鬧鬧地看花燈,有的花燈上還有一些不明所以的謎面,虞星河随意瞥了一眼,發現那每一個花燈的謎底竟然全是“鬼”字,立刻吓得往牧谪身邊縮。

牧谪讨厭別人靠近他,蹙眉道:“別亂動。”

虞星河點點頭,跟着牧谪往前走,道:“你來了,師尊也來了嗎?”

牧谪點頭,随口應了一聲。

“真好啊。”虞星河開心地說,“我已經許久沒見師尊,想他了。”

牧谪冷酷地心想,可惜師尊不想你。

師尊想我都不夠。

兩人穿過鬼街,最後在一處角落的小攤處停下,那有一個小案,一個臉上貼着笑臉的寬袖男人盤膝坐在那,手中捏着筆正在那桌案上的紙上畫着些什麽東西。

牧谪走過去,面無表情道:“給我一張臉。”

“畫先生”擡起頭,那雙畫上去的鬼瞳看了牧谪一眼,突然笑道:“客方才不是已經畫過一張了嗎?”

牧谪道:“那張不喜歡,再畫一張。”

畫先生笑道:“那是另外的價錢。”

牧谪:“可。”

畫先生也沒有追問兩人的來歷,眯着眼睛開始在紙上揮毫。

虞星河湊上前,小聲說:“小師兄你真好。”

小師兄冷酷無情地說:“記得把錢送去離人峰。”

虞星河:“……”

片刻後,畫先生将臉畫好,笑眯眯地遞給牧谪。

牧谪像是貼符似的,直接一巴掌将紙貼在虞星河腦門上,接着掏出一枚靈石,當着畫先生的面直接捏了個粉碎,鬼火一燒,靈石化為斑斑點點的碎光,融入畫先生的掌心。

畫先生笑着道:“多謝惠顧。”

牧谪微微一颔首,這才拽着東張西望的虞星河往城門口走。

虞星河道:“我們這是去哪裏?”

牧谪道:“先出城去尋師尊。”

虞星河愣了一下,忙說:“不、不成的呀,這個鬼城好像有什麽結界,按照你我二人的修為是根本出不去的,除非師尊親至……”

牧谪擡手,直接揮出一道靈力,大乘期的威壓壓在虞星河頭頂,冷冷道:“你說誰的修為出不去?”

虞星河:“……”

虞星河呆滞半天,突然撲上前抱住牧谪的腿,大聲道:“師兄!師兄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師兄!!”

牧谪瞥他一眼,帶着他繼續往城門口走。

虞星河激動得不行,還在那叨叨叨:“真好啊,我這些年每日修行,也沒到元嬰,沒想到師兄你都大乘期了嗚嗚我真是個廢物,也不知道師尊見了我會不會嫌棄我。”

牧谪最煩他哭,道:“閉嘴,別哭了。”

虞星河只好收了神通,開始說正事:“這座城池有古怪,十三疫鬼之事肯定藏在這裏,我養精蓄銳一晚上,一定要再進來!”

牧谪冷冷道:“再進來被人抓去成親?”

“才不是。”虞星河嗷了一聲,臉都憋紅了,“我起先又不知道這座城是鬼城啊,而且又是被人硬拖進去的,根本沒時間準備僞裝。”

牧谪腳步一頓:“被人硬拖進去的?”

虞星河點頭。

牧谪隐約覺得不太妙,這怎麽看怎麽像是有人要故意引沈顧容來這座城池?

無論是那剛到鹹州就沖上來的妖修,以及搖搖晃晃停在酆都門口的靈舫,還有……

虞星河。

牧谪臉色難看極了,他一把拽住虞星河,飛快破開酆都的結界沖了出去。

回到靈舫上之後,果然不見了沈顧容的影子。

牧谪滿臉陰鸷,冷冷道:“你在這裏等着,我去尋師尊。”

虞星河:“可是可是……”

牧谪沒等他廢話:“別亂動,我不想再分心找你。”

虞星河一聽,立刻眼淚汪汪:“好的師兄,我肯定寸步不動。”

牧谪想了想,還是對這個廢物不太放心,如果照顧不好他,師尊知曉肯定又會怪罪好,只好捏着鼻子将自己的九息劍扔過去,留着保護虞星河,轉身再次進入了酆都。

花燈街上,沈顧容正緊抱着林下春,跟着望蘭慢吞吞往前走。

他眼睛所見,身邊所過,全部都是他最恐懼的鬼魂,如果不是有木樨和林下春在,沈顧容指不定都站不穩了。

木樨安撫他:“聖君,這裏的鬼魂不堪一擊,不會有人傷害到你分毫的。”

沈顧容強裝鎮定:“我、我知道。”

在回溏城中,他聽過一些索人魂魄的厲鬼之事,哪怕知道是假的他晚上都不敢一個人起夜,更何況是現在是“活生生”的鬼魂了。

沈顧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越看越覺得害怕,他鼻子酸澀,連手臂都開始微微發抖。

木樨察覺到他的異樣,問道:“聖君?”

沈顧容越在這條街上走就越覺得可怕,那種從心裏油然而生的恐懼像是一只大手緩緩地握住他的心髒,讓他險些不能呼吸。

他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到最後幾步都邁不動步子了,他站在一片繁華的鬼街,茫然道:“我害怕。”

木樨:“聖君,您說什麽?”

沈顧容手中的林下春直接落了地,他死死抱住雙臂,想要将自己擁抱住,周圍的陣陣熱鬧聲在他看來卻仿佛是遍布的哭泣哀嚎,那花燈上的點點鬼火在他眼中卻是漫天的火光,直沖雲霄。

他緩緩抱着雙臂蹲了下來,最後受不住地捂住了耳朵,嗚咽道:“我好怕,我怕。”

沈顧容從來沒覺得那麽恐懼過,周圍的鬼魂與他而言,不過随手就能散去,只要他想,他大乘期的修為能将滿座城的鬼魂屠殺殆盡,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但沈顧容還是覺得害怕。

恐懼奪取了他的神智,将周圍的喧鬧轉變成無窮無盡的慘叫。

就在沈顧容險些崩潰至極,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上。

沈顧容愕然回頭,雙眸中的眼淚猛地落了下來。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身穿青衣的男人,他手中提着一盞小燈,臉上貼着紙,那張臉也不知是誰畫的,和周圍的鬼魂仿佛格格不入,看着讓人格外安心。

沈顧容莫名地不怕他,瀕臨崩潰的心舒緩了一些,他嘴唇輕輕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什麽。

男人的聲音輕柔,擔憂地看着他:“你不舒服嗎?”

紙畫的臉貼在鬼魂臉上時,能代替鬼的神情,看着和平常的臉并無二致,細看才能發現區別。

沈顧容茫然地看着他,讷讷道:“我找不到路了。”

男人笑了笑,朝他擡起手。

沈顧容猶豫了一瞬,緩慢将手放在男人的掌心。

好冰。

沈顧容的五指好像碰到了一塊冰,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這就是鬼魂的手嗎?

沒有溫度,冷得好像從黃泉地獄爬上來似的。

男人扶着他的手讓他站起來,突然嘆息了一口氣,擡起手輕柔地擦在沈顧容的臉龐,将他臉上不知何時出現的淚水一點點擦幹淨。

“別哭。”那人溫柔得不得了,“哭了臉就要花了。”

沈顧容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在流淚,聞言愣了一下,突然覺得有些丢人。

他胡亂擦了擦臉,卻蹭了一手的墨跡。

這是真的花了臉。

男人輕笑了一聲,但卻并未有取笑之意,他牽着沈顧容的手,仿佛在牽着迷路的孩子,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了一處攤位旁。

“畫先生,勞煩畫一張臉。”

牧谪那一單已經讓畫先生賺得盆滿缽滿,此時正在懶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的靈石,他瞥了一眼沈顧容,才笑道:“第二張臉可是另外的價錢。”

男人道:“好。”

畫先生這才開始繼續畫起來。

沈顧容乖乖地坐在男人身邊,仰着頭呆呆地看着他,但當他轉頭看沈顧容時,沈顧容又立刻将視線移開。

他幹咳一聲,總覺得平白受了別人照拂,似乎哪裏不太對,但他現在又不想多想,一想其他的他就害怕得不行。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望蘭突然跑了回來,奶聲奶氣道:“爹爹!你怎麽……”

他跑回來,看了一眼沈顧容,又看了一眼他身邊的男人,愣了一下,才咬着手指,疑惑道:“噫?兩個爹爹?”

男人笑了笑,朝他招手,道:“望蘭,過來,你今日又将誰認成了爹爹?”

望蘭看了他半天,才一聲歡呼,終于認出來了親爹,他撲過去,大聲道:“爹爹!”

男人一把抱住了他。

望蘭在他懷裏撲騰,軟聲道:“還不是因為爹爹總是離家,去尋什麽人,望蘭都要懷疑您是不是要背着娘親和哪位紅顏知己偷情了?”

男人:“……”

男人輕斥道:“胡說八道。”

望蘭也不怕他,撒嬌:“您如果再不回去,我就真不記得您長什麽樣子啦。”

男人溫和地笑,看起來十分縱容:“我這才離家半日而已。”

望蘭不聽,望蘭哼。

男人無奈道:“反倒是你,出來玩告訴娘親了嗎?”

望蘭心虛地将視線往旁邊一移,努着嘴撒謊道:“告訴了。”

男人道:“肯定沒告訴。”

望蘭不說話了。

男人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道:“你的臉呢?”

望蘭一指旁邊的沈顧容,道:“給這位爹爹啦。”

男人:“……”

男人古怪道:“該不會我離家這半日,你都在外面到處認野爹吧。”

望蘭:“……”

沈野爹:“……”

沈顧容本來覺得害怕的,但仔細聽來,卻又覺得這些鬼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可怕。

他們看着就像是生活在這裏的凡人一樣,只是習性和身體和旁人不一樣,其餘的沒有多少違和。

這時,畫先生已經畫好了,他将紙遞給沈顧容,沈顧容默不作聲地将臉上的紙替換下來,在紙撕下來的空餘,他生魂的氣息散發了出來,不過只是一瞬就又被隐藏下去了。

男人和畫先生皆是臉色一變。

男人猶豫半天,将懷中的兩顆靈石拿出來,遞給畫先生。

畫先生愣了一下:“只需要一顆。”

男人眸子微沉,卻執意給他兩顆。

畫先生知曉他是在堵自己的嘴,想了想便收下了兩顆,表示我守口如瓶。

男人松了一口氣,牽住沈顧容的手往前走。

沈顧容渾渾噩噩地被牽着往前走,茫然道:“去哪裏?這是出城的路,我暫時不要出去……”

若是換了其他鬼魂,沈顧容早就白發炸起來靈力不管不顧地揮出去了,但被男人這麽溫柔地牽着,他卻興不起任何反抗的念頭。

男人快步将他帶到了酆都門口,低聲道:“快些走,這裏并不歡迎生魂。”

沈顧容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人竟然認出來自己是生魂,但卻沒有戳穿他,還好心地把他送到門口。

沈顧容莫名眼眶一紅,軟聲道:“我……我在找我徒弟,找到他我就走……”

男人蹙眉道:“你徒弟,也是生魂?”

沈顧容點頭。

“那可不太好。”男人沉思道,“昨日抓來一個生魂,現在已經要拜堂成親了,若那是你徒弟,現在可能……”

沈顧容道:“不不,我徒弟是方才進來,不過他是打算去救昨日那個生魂的。”

男人想了想,突然問他:“你還害怕嗎?”

沈顧容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方才他丢臉地走不都道,一邊哭一邊喊“我害怕”的丢臉事竟然被這個男人瞧見了,他臉一紅,讷讷道:“不害怕了。”

好像有他在,自己就什麽都不害怕了。

男人笑了一下,道:“那我帶你去喜堂,你跟緊我,臉上的紙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拿下來,好嗎?”

沈顧容點頭,軟軟地說:“好呀。”

男人看到他這副模樣,莫名愣了一下,才神使鬼差地伸出手,輕柔地撫摸一下沈顧容的頭。

沈顧容茫然擡頭看他。

男人柔聲道:“真乖。”

沈顧容……沈顧容老臉一紅。

他已經多少年沒被人這樣當成孩子對待過了。

大概是擔心被人發現沈顧容生魂的事,男人帶着他從護城河的河堤上走,路過一個天橋洞時,沈顧容無意中一瞥,發現有個穿着白衣的男人正坐在那,津津有味地給周圍的鬼說書。

沈顧容細聽,發現他正在講半面妝。

沈顧容沒忍住,笑了一下。

真有趣,鬼魂給鬼魂講鬼怪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牧谪:我最厭惡男人哭起來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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