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未婚先育
牧谪……牧谪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眼淚都不自覺地止住。
沈顧容欺身上前, 笑着道:“我之前告訴你, 我要想一想,現在我已經想好了。”
牧谪呆呆地看着他:“可是……不是還沒到半個月?”
沈顧容挑眉:“可我就是想好了。”
牧谪有些害怕他會給出自己不想要的答案,低着頭小聲道:“師尊……再想一想吧,我不着急。”
其實他很着急, 急得恨不得下一瞬就想要沈顧容的答案,但又害怕沈顧容會再像剛才那樣毫不猶豫地舍棄他。
沈顧容大概看出來了他在擔心什麽, 勾唇笑了笑, 直接按着牧谪的肩膀将他按在榻上, 白發從肩上垂下,灑在牧谪的臉側,勾得牧谪開始心髒狂跳。
他幹巴巴地說:“師、師尊……”
沈顧容擡手将垂下來的白發捋到耳後, 淡淡道:“我以為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牧谪渾身僵硬地看着他。
沈顧容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的答案。
他俯下身,覆唇給了牧谪一個纏綿的吻。
牧谪被他吻得神魂颠倒, 只知道呆呆地看着沈顧容。
沈顧容眸子發亮, 含着他的唇咬了一口, 含糊道:“我答應你了。”
牧谪耳畔驟然一陣嗡鳴, 險些将他耳膜震裂。
沈顧容見他這副傻傻的樣子,笑得不行,他也沒有再繼續多說,打算留點時間讓這個傻子消化一下。
他起身下了塌,将一旁的紅袍披在身上,回頭淡淡道:“我馬上回來。”
說罷, 便撕開牧谪的芥子,慢條斯理出了泛绛居。
泛绛居外,虞星河正在靈舫上眼巴巴看着不遠處的鬼城,聽到腳步聲,他一回頭,就看到那一身豔麗紅衫的沈顧容。
虞星河愣了一下,才“哇”的一聲,眼淚汪汪地從靈舫上跳下去,哭着說:“師尊!您沒事了?”
沈顧容一點頭,擡手豎起一指在唇邊,淡淡道:“別哭,我不喜歡旁人掉眼淚。”
虞星河立刻就不哭了。
沈顧容“安撫”好虞星河,信步閑庭朝着不遠處的鬼城走去。
鬼城中的花燈街依然全是燃燒灼灼的鬼火花燈,沈顧容踏過城門,步入了他離了百年的故土。
他宛如百年前那樣,紅衣張揚如火,邁着輕快的步伐路過城門,路過無數花燈,無數熟悉又陌生的鬼魂,最終在人山人海中停下步子。
不遠處,沈扶霁拎着小燈,依然百年如一日地朝着路過的鬼魂尋找他的弟弟妹妹。
沈顧容站在十步之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起來。
他仿佛少年般意氣風發,邁開步伐跑了起來,鞋靴落在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紅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寬袍一角劃過道路兩邊的花燈,将鬼火帶的微微跳動。
沈顧容仿佛跑過了百年時間,在人群中大喊了一聲:“兄長!”
周圍全是人,這一聲根本不知在叫誰,沈扶霁卻不知為何聽到了這句,茫然地擡頭看去。
一身紅衣的少年朝他跑來,鮮衣怒馬,緩緩和自己記憶碎片中的少年重合。
沈顧容跑了過來,站在沈扶霁面前停下,言笑晏晏地喚他。
兄長。
沈扶霁呆愣地看着他,不知為何突然淚流滿面。
沈顧容輕輕擡起手,将沈扶霁手中提着的小燈捧起來,放在兩人跟前。
他燦然一笑,道:“兄長,我回來了。”
說罷,湊近小燈,沈顧容輕輕将那盞亮了百年的鬼燈吹滅。
我已歸家,你不必再為我照亮回家的路了。
沈扶霁流着淚,怔然看着他,握了百年的燈終于從掌心滑落到地上,他喃喃道:“顧容。”
沈顧容握着他的手,讓他冰冷的手貼在自己溫暖的臉頰上,輕輕蹭了蹭,他笑着說:“是我。”
沈扶霁抖着手摸着他,臉上的鬼臉紙已經濕的不成樣子,他哽咽道:“顧容……我尋到顧容了。”
他在鬼城待了百年,每一日都在重複着相同的事情,所有人都在勸他莫要去尋不在鬼城之人,他的夫人也總是勸說他一起去投胎轉世,不必為了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賠了這麽多年。
可沈扶霁向來執着,誰的話都不聽。
但他找啊找,找了那麽多年,依然沒有尋到任何蛛絲馬跡。
時間一久,沈扶霁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弟弟妹妹。
若是真的有,那他為什麽拼了命,也都尋不到啊。
他害怕別人說的是真實的,害怕自己尋了百年、千年也都找不到那兩人,他害怕自己在鬼城蹉跎了這麽多年,每日重複着相同的話,問相同的人,最後成為別人口中的笑話。
他害怕自己的執着會害得夫人同他離心,丢下他一人在這鬼城,前去投胎轉世。
他害怕……
他害怕得太多,害怕了這麽多年,終于在今日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
沈顧容,他的阿弟正在他面前對着他笑,一如既往。
沈扶霁泣不成聲,臉上的鬼臉紙緩緩滑落,露出一張俊美的臉。
他記起來了自己,記起來了沈顧容,記起來了生前的一切。
沈顧容的臉頰貼着兄長的手,笑着說:“兄長這次是不是找了我很久啊?”
沈扶霁抖着手,哽咽道:“是。”
他擡起另外一只手輕輕在沈顧容頭上拍了一下,力道根本不重,他喃喃道:“你怎麽這麽貪玩啊?”
沈顧容笑得開懷:“兄長我錯啦,以後我再也不這樣了,原諒我吧。”
沈扶霁終于擡起手,将貪玩了百年的弟弟抱在了懷裏。
在沈扶霁看不到的地方,一直笑着的沈顧容突然就流下了兩行淚,但很快就被他擦掉,再次變回了那個笑意盈盈的模樣。
沈扶霁問:“顧容,你過的好嗎?夕霧和你在一起嗎?”
沈顧容忙開心地說:“夕霧和我在一起的,我們過得很好。”
沈扶霁擦幹眼淚,笑着道:“那就好。”
沈顧容擡手幫他擦又落下來的淚水,仿佛幼時撒嬌似的,軟聲道:“兄長和我們一起吧,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
沈扶霁一直在落淚,聞言卻低聲笑了:“顧容,我已經死了。”
沈顧容不在乎:“我能為兄長做任何事。”
沈顧容不能起死回生,尋常的凡人亡魂也不能修鬼道,但沈顧容卻根本不管,只要他想,就算掀翻了三界也一定要尋得讓兄長脫離這鬼城的法子。
沈扶霁卻搖了搖頭,他道:“我遲了這麽多年,該去投胎轉世了。”
這話一出,一直強裝笑着的沈顧容臉上一僵,他茫然道:“兄長……要走嗎?”
沈扶霁:“是。”
沈顧容的笑容險些沒崩住。
沈扶霁道:“我對凡世已無留戀,投胎轉世是遲早的事,但是望蘭……”
沈顧容連忙揚起沈扶霁最喜歡的笑容,柔聲說:“望蘭怎麽了?”
“他是我當年未能出世的孩子。”沈扶霁道,“他一直想要出酆都瞧瞧外面的世界,顧容,若是可以……”
“可以。”沈顧容直接打斷他的話,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他握着兄長的手,壓抑着哭音,道,“什麽都可以,只要是兄長期望的,顧容什麽都能做到。”
沈扶霁這才如釋重負地笑了笑。
沈顧容讓沈扶霁尋找了百年,現在沈扶霁的意願他自覺沒有任何資格去幹涉,哪怕是去轉世他也不敢開口叫兄長留下。
他努力揚起唇角看着沈扶霁,讷讷道:“兄長什麽時候走?”
能再晚一些嗎?
沈扶霁想了想,正要說話,突然聽到身後一聲呼喚。
“扶霁。”
沈扶霁回頭看去,一片燈火中,穿着藍衣的女子朝他伸着手,喚他的名字。
那是沈扶霁的夫人。
她面容俏美,是整個酆都唯一一個沒有貼鬼臉紙的鬼,因為她記得所有。
她這些年拼了命地想要說服沈扶霁同他一起去轉世,得來的卻總是那句“顧容夕霧還沒回家。”
顧容,夕霧……
還沒歸家。
好,那就等。
沈扶霁找了百年,她也就等了百年。
沈扶霁看着她,突然快步沖過去,一把将她擁在了懷中。
女子的淚仿佛珍珠般顆顆往下落,看到沈扶霁終于抱住了她,恍惚中好像知道了面對現在的沈扶霁,她能像生前那樣無理取鬧,能像之前那樣耍着大小姐的小性子。
因為她知道,面前的男人又會再縱容自己。
剎那間,百年來一直隐忍的怨氣驟然爆發,她擡起手掙紮着,仿佛不要命似的打着沈扶霁的心口,邊哭邊罵他。
“混賬……混賬!”
沈扶霁死死抱着她不遠松手,任由她打個不停。
“我是混賬,是我對不住你。”
他在死的那一刻,生前記憶已經被悉數攪碎了,只剩下尋顧容這一個執念。
此時記憶驟然複蘇,他才想起來自己到底辜負了這個女子多少。
女子被他緊緊抱住,所有的掙紮捶打都緩緩停止,她低泣道:“我下輩子再也不要喜歡你了,我好累,喜歡你太累了。”
“好。”沈扶霁輕輕撫着她的發,柔聲說,“你不要喜歡我,下輩子換我去等你,我會對你死纏爛打,等到你願意喜歡我為止。”
她哭着哭着,突然破涕為笑,将臉埋在沈扶霁懷裏,還在罵他:“混賬。”
不遠處的沈顧容怔然看着他們。
看着他們相擁而泣,看着他們朝自己招手,看着他們和沈望蘭叮囑完所有的話……
最後魂魄消散,離開人間投胎轉世。
在沈扶霁徹底消失的那一剎那,一直強裝着的沈顧容突然矮下身,在那一片繁華塵世,默默落淚。
哪怕下輩子再轉世,兄長……也不再是他的兄長了。
這輩子,他再也無法償還沈扶霁任何東西。
他的家沒了。
如水鬼所言,他這一生都會如一葉扁舟,孤身飄在汪洋之中,再也靠不了岸。
沈顧容魂不守舍地出了酆都,牧谪已經反應過來,着急忙慌地跑了出來,遠遠看見他,立刻沖過來:“師尊!”
沈顧容默不作聲地走過去,垂着眸一頭撞到牧谪懷中,将臉埋在他心口,咬着他的衣襟,喃喃道:“牧谪,我沒有家了。”
牧谪一愣。
牧谪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沈顧容直起身子,眼尾還帶着些潮紅。
牧谪不知要怎麽做才能讓他臉上的悲色消去,只好笨拙地抱着他,低下頭親着他的眼尾,讷讷道:“我……我會一直在師尊身邊。”
沈顧容啞聲道:“是嗎?”
牧谪恨不得當即發血誓了:“是!”
沈顧容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氣,将自己的情緒緩緩收斂。
兄長已經毫無遺憾地離開,自己不能再一蹶不振,那樣也沒什麽用處。
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弄死離更闌,替滿城的人報仇雪恨。
這百年來,沈顧容學的最多的,便是如何在短暫的時間內控制住自己所有的情緒。
沈顧容淺淺笑了一下,不再多想。
“對了,有件小事還未和你說。”
牧谪見他心情似乎好了些,才放下心來,随意問道:“什麽小事?”
沈顧容不知道從哪裏抱起一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将他舉到牧谪面前,認真地說:“你要當娘了。”
牧谪:“……”
牧谪:“???”
沈顧容逗望蘭:“望蘭,叫牧娘娘。”
望蘭很聽二爹爹的話,铿锵有力地喊:“牧娘娘!”
牧娘娘:“……”
牧谪臉都憋紅了,強行忍着,艱難道:“師尊,這是……誰?”
沈顧容将望蘭抱着,解釋道:“我兄長的孩子,沈望蘭。”
沈扶霁走後,沈顧容走到那眼淚汪汪的沈望蘭身邊,用在孤鴻秘境搶到的朝九霄的機緣,哄騙了他跟着自己走。
望蘭吞了那機緣後,竟然直接化為了人身,身上生魂和鬼氣交纏,十分古怪。
沈顧容大驚失色地探查一番,這才發現那天道賜予朝九霄化龍的機緣,竟然将這孩子生生塑成修鬼道的奇才。
有了生魂的氣息和身體,沈望蘭能夠自由出入酆都,沈顧容遵守着和兄長的承諾,将他帶了出來,留在自己身邊。
因為沈顧容和沈扶霁身上相同的氣息,沈望蘭總是将他認成爹爹,沈顧容索性随他去叫了。
他是爹,那牧谪就是娘了。
很好。
可憐牧谪才剛及冠,就平白有了個孩子。
看到牧谪沉默,沈顧容疑惑道:“你不喜歡嗎?”
沈顧容抱着望蘭,和他肉嘟嘟的臉擠在一起,道:“你看,我們長得多像。”
牧谪沒吭聲。
少了一個虞星河,現在又來了個沈望蘭和他争寵嗎?
牧谪不喜歡,任何能争奪他師尊喜愛的幼崽,他都不喜歡。
沈顧容大概看出來了,将沈望蘭放下,道:“出去玩吧。”
沈望蘭玩心很大,和幼時的沈顧容如出一轍,聽到能出去玩,立刻歡天喜地跑出去玩了。
沈顧容和牧谪回到了泛绛居,洗了一把臉将臉上的淚痕擦幹,才坐在軟榻上,懶洋洋地支着下颌,淡淡道:“和一個孩子置什麽氣?”
牧谪拿着幹巾幫他擦五指上的水漬,默不作聲。
沈顧容道:“你之前也還是個孩子啊,才那麽小。”
沈顧容擡手比劃了一下到自己腰間的高度:“撲我懷裏都還得踮着腳尖。”
沈顧容融合了記憶後,将兩人這十幾年來的事情翻出來看,意外覺得有趣,十六歲心智的他幼稚又天真,行事舉止在現在的沈顧容看來,好笑得很。
但确實沈顧容這百年來,最愉快的回憶了。
牧谪最不喜歡沈顧容把他當成孩子,他握着沈顧容的手一頓,低着頭輕聲說:“師尊,我之前曾向您要過一個承諾,您還記得嗎?”
沈顧容歪頭:“就歷練歸來後那個?”
牧谪點頭。
沈顧容随意道:“記得啊,你現在想要什麽,說出來,師尊什麽都給你。”
他依然還記得牧谪一個承諾要一顆木槵珠子的糗事,以為這次依然是一件小玩意,還張開雙手給牧谪看自己身上的東西,木槵珠子,腰間玉佩、玉髓,示意“師尊身上有什麽喜歡的,都能拿去”。
他張着手,寬袖垂在軟榻上,露出纖細的腰身,絕美的身段勾人魂魄,牧谪看了一眼呼吸都險些停了。
他臉一紅,低聲道:“我要……唔。”
沈顧容沒聽清,輕輕傾身,道:“什麽?牧姑娘,大點聲。”
牧姑娘:“……”
牧谪打算讓他師尊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牧姑娘。
他面無表情地擡起頭,耳根發紅,沉聲道:“我想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