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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廢鳥受死

虞星河都吓呆了, 他本來以為自家師尊偷偷潛入了敵方大本營,打得是出其不意的套路, 沒想到才剛進城,沈顧容就将自己的到來宣揚的整個鹹州人盡皆知。

虞星河拼命朝沈顧容招手:“師尊!師尊啊!”

沈顧容輕飄飄放完狠話,坐在高高的城牆之上,交疊着雙腿, 似笑非笑地看着虞星河,道:“怎麽?”

虞星河都要哭了:“您就這麽大張旗鼓?不怕他們……”

他話還沒說完,鹹州城的魔修已經縱身躍向城牆,手持彎刀魔息仿佛彌漫四周的煙霧, 悉數朝着沈顧容籠罩而來。

沈顧容只是坐在那, 手中林下春都沒有出鞘,只是屈指一彈, 大乘期的威壓再次如同波浪般湧向四周, 排山倒海似的直接将腳尖還未落到城牆上的魔修生生拍了下去。

虞星河離沈顧容最近,只感覺一陣微風輕拂了過去, 然後那氣勢洶洶的魔修全都像是撞到了空氣中看不見的牆壁一般,砰砰幾聲狠狠落到地上,濺起了遮天蔽日的塵煙。

煙霧散去後,魔修倒在龜裂的坑洞中生死不知。

沈顧容半步都沒動,靈力裹挾着劍意如同拍蒼蠅一般,将來襲的魔修悉數拍到城牆之下。

虞星河呆若木雞,傻傻地說完剛才沒說完的話。

“……偷襲嗎?”

事實證明,在絕對的修為壓制上, 偷襲這一舉動簡直像孩子在劍修面前舞劍般可笑。

“徒兒。”沈顧容偏頭看着虞星河,嘆息道,“你怎麽長成了這副模樣啊?”

虞星河還以為沈顧容是在怪他白操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抽噎了一聲,掩面跑開:“星河給師尊丢人了!”

沈顧容:“……”

這傻子……

明明在京世錄中并不是這副沒出息的德行啊。

在百年中,被封印了百年的京世錄頭一次有了反應時,沈顧容正在離人峰玉絮山閉關。

他不知閉關了多久,神智還未完全恢複,呆呆地盯着手中發光的竹篪許久,足足愣了半天才驟然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

京世錄有了反應。

先生轉世了。

自那之後,沈顧容幾乎像是瘋了一樣,用無數分神下山,開始走遍三界去尋找那個降生的孩子。

他的每一道分神宛如傀儡木偶,木然地行走在三界中,在搜尋着酷似先生的轉世。

他找了足足有六年,其中一道分神終于渾渾噩噩地看到了被架在火堆上的孩子。

那雙……極其像先生的眼睛。

以及京世錄見到主人後不住地顫動。

沈顧容等了百年,日夜不休地尋了六年,終于在看不到終年的荒蕪之路窺到了一絲希望。

只是那希望,在林束和的一句“他神魂之上有疫鬼之毒,恐怕活不了太久”戛然而止。

光,驟然黯淡了下來。

當天,沈顧容抱着牧谪在泛绛居枯坐了一整日,之後,他宣稱閉關,實則獨自一人打開了京世錄。

在打開京世錄的一瞬間,天道降下一道天雷,沈顧容只覺得自己整個人被吸入了芥子空間一般,神魂扭曲重組了不知道多少次。

再次醒來時,已是和世外一模一樣的虛拟世界——或者是說,屬于京世錄的未來。

沈顧容在京世錄中肆意将自己百年的愧疚化作溺愛,悉數交付先生轉世的牧谪,無數靈藥靈丹流水似的在牧谪的體內沖刷而過,沒有留下半分痕跡。

可最後,沈顧容失敗了。

牧谪被疫鬼奪舍,錯手殺死離索,最後他不得已不惜重傷才将牧谪體內的疫鬼殺死而沒有傷到牧谪半分。

只是等沈顧容再次醒來時,自己已經被關在了離人峰玉絮山,他這百年來的閉關之所。

鎖鏈将重傷的他死死困在巨大的法陣中,沈顧容雙眸發紅,掙紮着想要逃脫,卻只是将手腕勒出一道道血痕,順着鎖鏈往下滴着豔紅的鮮血。

南殃君來看他時,他已經将自己折騰得不成人形,已經生了心魔的眸子死死盯着離南殃,仿佛要将他吞入腹中。

離南殃愣了一下,才矮下身,擡手撫摸他的臉:“十一……”

沈顧容狠狠地一口妖主他的手腕,死死用力,眸子赤紅地瞪着他。

離南殃一動不動,任由他咬,他眸子無情無感,全是漠然:“他不值得。”

沈顧容死死咬着,兩行淚猝不及防落下來,不知過了許久,他也許是清醒了,也許是知道就算再瘋也改變不了什麽,只能輕輕松開口。

他怔然問:“他不值得,誰值得?”

離南殃漠然。

沈顧容嗤笑一聲,啞聲聲音問:“你嗎?南殃君?”

南殃君冷然看着他:“十一,你生了心魔。”

沈顧容冷冷道:“心魔依然是我,我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麽?”

“清楚?”南殃君眉頭終于蹙了起來,他沉聲道,“你所說的清楚,就是百年如一日地用那種虎狼之藥,不知疼似的作踐自己?還是為了一個轉世之人,不惜徹底毀了自己?”

沈顧容眸中全是恨意:“他不是轉世,他是先生。”

南殃君沉默許久,才道:“十一,他已不是你的先生。”

“你胡說!”沈顧容再次掙紮着想要撲上去殺了他,他仿佛被觸到了什麽逆鱗,全然不顧再次崩出血的雙手,一邊掙紮一邊撕心裂肺道,“你在胡說!他就是先生!他和先生一模一樣,我不會認錯的!”

南殃君有些憐憫地看着他:“轉世之人會失去所有記憶、情感,他就算長得再像,也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人。”

“胡說,胡說!”沈顧容像是瘋了似的,一直在重複着一句話。

他不能相信,自己等了一百年等到的只是一個陌生人。

牧谪和他的先生長得這般像。

他一定是先生啊。

若牧谪不是先生……

沈顧容色厲內荏地掙紮了半天,突然就哽咽着哭了出來,他喃喃道:“如果他不是先生,那我這一百年來……算什麽?”

一場笑話嗎?

他等了一百年,将先生轉世之人當成唯一的希望,而現在南殃君卻告訴他,牧谪不是先生。

他這一百年的等待毫無意義。

沈顧容險些再次崩潰。

離南殃擡手擦幹淨他臉上的淚,低聲道:“你好好養傷,等百年之約過後,你就殺掉離更闌,真正為自己活一回。”

沈顧容眸中赤紅未褪,渾身無力眼神卻依然滿是恨意。

他恨離南殃将他百年的希望擊為泡影。

哪怕這恨意毫無來由。

離南殃看了他許久,才默然轉身離開。

随後,溫流冰前來探望。

依然陷入魔怔的沈顧容強行将元丹分離,讓溫流冰幫他将半個元丹送到埋骨冢中,化為人身陪在牧谪身邊。

而溫流冰,也被離更闌暗中的蓄力一擊擊中了元丹。

他死在了離沈顧容一牆之隔的風雪中。

随後,便是十年之後,虞州城被滅,虞星河受離更闌蠱惑,擊碎埋骨冢結界,放出離更闌。

沈顧容在書中經歷了自己的一生,臨死前的十年內,唯一見過最多的,便是已經入魔的虞星河。

虞星河總是會撐着傘來到冰原裏看他,那時的他已在鹹州城稱王稱霸,一身魔修戾氣比那冰原的風雪還要駭然。

哪怕他已身居高位,手握無數權勢,但行事說話在沈顧容看來,依然像個孩子一樣。

每當他修為大漲後,會過來在沈顧容面前走兩圈,說上一些自己修為已是元嬰而牧谪修為卻還是金丹之類的話。

他想讓沈顧容後悔,後悔當年選了廢物牧谪,而不是他。

沈顧容每每都只是給他一個心若死灰的表情,氣得虞星河無能狂怒半天,才氣咻咻地離開。

但用不了多久,他又會氣勢軒昂地過來,炫耀自己的豐功偉績,順便再慣例鄙視一下小廢物牧谪。

可是一年又一年,沈顧容根本沒有回他一個字,甚至一個眼神都沒有給過他。

在第十年,虞星河反倒險些将自己逼瘋了。

沈顧容記得自己在臨死前一夜,渾渾噩噩間聽到虞星河在自己面前喃喃着一些有的沒有的廢話。

“反正都是那些耀武揚威的廢話,聽不聽都沒有關系。”

沈顧容這樣想着,突然感應到在牧谪體內的另外一半元丹終于有了反應,無數天雷噼裏啪啦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沈顧容恍惚中察覺到牧谪已入了大乘期,和他的同命元丹因果徹底斷了。

沈顧容突然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而平日裏高高在上的虞星河卻渾身焦痕,跪在他面前滿臉淚,死死握着他的手,低泣道:“師尊,您看我一眼,只是一眼。”

只是看我一眼,我心中的心魔就能完全消散,那一丁點的怨氣就不會淪為魔修的養料。

沈顧容什麽都沒聽到,任由自己墜入了黑暗中。

再次醒來時,他依然在閉關之地,手中的京世錄一筆一劃地落完最後一個字。

「離人燈長明,他死在一場風雪中。」

京世錄中的虞星河,強大乖戾,對師尊都能下此狠手,可見心中是個不折不扣的狠茬;而牧谪卻是個任人欺負的小可憐,若是沒了師尊相護,還不知道在三界中吃多少苦頭。

而因為沈顧容被天雷責罰劈去記憶的緣故,十六歲的沈顧容竟然生生将兩人的經歷性格來了個大轉變。

沈顧容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真是作孽。

不過,現在的虞星河,他倒是不恨,只是在京世錄中真實地遭受過一場虐殺,對虞星河卻也喜歡不起來。

也是他自作自受。

随遇而安吧。

沈顧容在城牆上等了半天,來殺他的魔修被他一只又一只像是蚊子一樣拍到了地面上,很快地上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坑洞了。

虞星河躲了半天,見師尊殺的起勁,又怯怯地過來了,小聲問:“師尊,那個魔修怎麽還沒出來呀?屬烏龜的嗎?”

要是他,當着全城的人被叫嚣“出來受死”,再加上死了這麽多城民,早就不管不顧地沖出來和人決一死戰了。

而那魔修卻像是縮頭烏龜一樣,到現在都沒露頭。

這句“烏龜”取悅了沈顧容,他贊賞地看着虞星河,道:“很好,繼續罵,多罵點,師尊愛聽。”

虞星河一聽,立刻覺得自己是有用的,忙歡天喜地地大罵離更闌縮頭烏龜大王八,天底下沒人比他更慫了,小嘴叭叭叭,叨叨叨。

沈顧容摸着下巴,一一掃了掃偌大的鹹州,慢條斯理道:“他應該是怕了吧,畢竟當年……”

他擡起手,懶洋洋地對着還在燃燒的黑雲旗看了看自己修長的五指。

那雙手太過漂亮,骨節分明如玉一般,完全就是一雙天生養尊處優的手,沒有絲毫瑕疵。

沈顧容眸子彎彎,笑着道:“我就是用這雙手,削掉了他身上一半的骨肉。”

“他見了我,自然是會怕的。”

虞星河愣了一下,接着渾身一抖,覺得自己平日裏溫潤似水的師尊,怎麽突然有種蛇蠍美人的氣勢?

錯覺,定是錯覺。

但師尊好像更好看了……

虞星河正在胡思亂想着,天空中飛來一抹紅色,像之前那樣魔修一樣朝着沈顧容飛來。

虞星河立刻縮到了師尊身邊,等着師尊再發神威。

只是這一次,沈顧容卻沒有再出手,而是好整以暇地攏着寬袖,看着那抹紅影飄到自己身邊。

紅影落到城牆上,一聲鳳凰啼鳴,雪滿妝從烈火中躍出,高大的身形裹着豔紅的長袍,整個身上一股駭人的妖修氣息。

他再次到了成年期,靈力也已到了巅峰。

沈顧容挑着眉看他。

雪滿妝手持長刀快步而來,臉上早已沒了幼崽期的傻乎乎,他張揚肆意,揚聲道:“聖君,若我幫您将離更闌的人頭取來……”

沈顧容面無表情地心想:“這厮又開始不說人話了,不如殺了他吧。”

果不其然,雪滿妝當着城牆底下無數魔修的面,道:“您就答應同我結為道侶,如何?”

沈顧容:“……”

剛剛順着生門踏入鹹州的牧谪:“……”

廢鳥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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