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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番外之三 京世錄世界後續

萬裏冰原,一望無際。

風雪漫天,牧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不知方向、不知去路的雪地中,大乘期的修為将周圍的寒意隔絕在外。

雪海漫無天際,牧谪不知找尋了多久,眸中已全是絕望的死灰之色。

離更闌将沈顧容擄走後,整個人離人峰的人都在尋他,奚孤行他們幾乎将三界每一寸地皮都翻了個遍,依然沒有尋到人。

冰原中能隔絕任何靈力的探查,就算有人知曉沈顧容在這裏,也完全沒有辦法一寸一寸地來尋他。

牧谪在來冰原之前,被青玉勸過無數句,但他依然不聽。

沒人能勸得住他,唯一能勸住他的人,正在冰原中生死未蔔。

牧谪不知找了多久,也不知誅殺了多少蠻獸,渾渾噩噩仿佛沉浮在泥沼中,終于在身心完全陷入黑暗時,在茫茫冰原瞧見了一簇光。

他眸子猛地張大,踉踉跄跄地奔了過去。

那光明明近在眼前,但想要走過去卻是極遠。

多麽近,又多麽遠。

等到牧谪用盡全力奔到那火光中時,瞧見的就是端坐垂眸的沈顧容。

他一身白衣,掌心中放置着一顆火靈石,将周圍所有的寒意隔絕在身邊。

那火靈石的靈力已經用的差不多了,風雪已經逐漸将沈顧容包圍,用不了半日就能張牙舞爪地将他單薄的身軀完全吞噬,到時,牧谪就算找遍整個冰原都不會尋到他。

牧谪來的很及時。

他跪在沈顧容面前,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碰師尊的臉。

沈顧容面容寧靜,瞧着只像是睡着了,好像他的手探過去,沈顧容就會張開長長的羽睫,醒來笑着看着他,問他今日的劍招練得如何。

可一直等到牧谪将手貼在沈顧容的脖頸處,沈顧容依然沒有動靜。

脖頸的靈脈處,早已枯涸,連脈搏跳動也察覺不到一絲。

牧谪瞳孔劇縮,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師尊,耳畔驟然傳來一陣嗡鳴,仿佛古鐘在耳畔重重撞響,将牧谪整個五髒六腑都震得劇烈發抖。

他沒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

溫熱的血落在冰冷的雪地上,頃刻化為了冰霜。

牧谪渾身發抖,輕輕摸着沈顧容的臉,看着他的衣擺和白發被冰霜凝固在地上,不知凍了多少年,哽咽着用靈力将冰霜融化,輕柔地将沈顧容擁抱在懷中。

牧谪想要放聲大哭,但他知道,就算哭得再悲慘再惹人憐愛,也不會有人溫柔地擦幹他的眼淚,柔聲哄他了。

他的師尊這般怕冷,哪怕在長贏山也是大氅不離身,被困在這萬裏冰原中這麽多年,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沈顧容舉目所望之處,便是離人峰那常年不滅的長明燈。

他每日看着那燈時,心中到底在想什麽?

他有沒有哪怕一次,妄圖想要人來救他?

牧谪不敢細想,他現在只想将師尊帶離着冰雪煉獄。

牧谪禦風而行,帶着沈顧容回到了陶州大澤。

青玉着急忙慌地來迎他,看到他完好無損,這才松了一口氣,嘆息道:“我還以為你死在冰原了,怎麽樣?尋到聖君了嗎?”

牧谪眼眸仿佛枯水,沒有半分波動,他面無表情道:“尋到了。”

青玉一喜:“那不是很好嗎,聖君失蹤這麽多年,你不是也……”

他的話音在觸碰到牧谪的眼眸時一頓,聲音戛然而止。

“聖、聖君呢?”

牧谪并未回答他的話,只是道:“我很快回來,不要讓人靠近我的住處。”

青玉:“哎,好,你去哪裏?牧、牧谪!”

牧谪頭也沒回,飛快離開陶州,頃刻間到了離人峰最高峰的長明燈旁,他面無表情地拿出林下春,一劍将半人高的長明燈斬下。

奚孤行察覺到動靜,飛快過來,他本是執着短景劍想要誅殺冒犯離人峰的賊子,無意中瞧見是牧谪,愣了一下,這才将劍收了。

牧谪将長明燈收入芥子中,輕輕一颔首:“師伯。”

奚孤行的眼圈通紅,他怔然道:“牧谪?你回來了。”

自從沈顧容失蹤後,牧谪便叛出了離人峰,滿三界的尋人,這還是奚孤行頭一回看到他。

牧谪點頭,懶得寒暄,轉身就要走。

“牧谪!”

奚孤行叫住他。

牧谪停下步子,安靜地等着他說話。

奚孤行看着他已經長得極其高大的背影半天,才輕聲喃喃道:“你師尊的本命玉牌,碎了。”

牧谪面無表情,仿佛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似的,漠然道:“我知道。”

奚孤行一怔,微微擡眸,兩行淚緩緩流下,他喃喃道:“你尋到十一了?”

牧谪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奚孤行立刻上前,一把扣住牧谪的手臂,厲聲道:“他在哪裏?!”

牧谪詭異的平靜:“師尊已經隕落,屍身我會為他下葬。”

奚孤行的手死死用力,險些将牧谪的手臂捏碎,他色厲內荏道:“讓我見他!他到底在哪裏?!”

牧谪:“陶州大澤,掌教師伯若是想來,後日過去吧。”

“後日?”奚孤行道,“為何要後日?我現在就要見他。”

牧谪似乎有些無法理解,奇怪地看着奚孤行:“師伯,師尊本命玉牌已碎,他……”

“那種東西——”奚孤行打斷他的話,有些聲嘶力竭道,“那種玉牌,我随随便便就能修好!只要尋到了他的身體,我就能……”

奚孤行說着,似乎想起了什麽,他一拍牧谪的手臂,讷讷道:“對,束和是三界神醫,我去尋他,你莫要将你師尊下葬,他還有救,我去尋束和!”

他說話颠三倒四,根本不容牧谪回答,轉身倉皇離開。

牧谪無情無感地看着他的背影,沒有絲毫波動,起身回了陶州大澤。

很快,奚孤行就帶着樓不歸林束和來了陶州,其他人要麽在閉關要麽在其他地方,一時半會過不來。

林束和身體不太好,被奚孤行着急忙慌地禦風帶着過來,落地後一直咳個不停,來接他們的青玉皺着眉看着他,道:“您要先休息一下嗎?”

林束和的臉色看起來比将死之人還要難看,他捂着唇咳了幾聲,擺擺手示意不用了,匆匆跟着青玉去了牧谪的住處。

牧谪住在百裏外都無人的大澤深處,青玉幾乎把整個陶州最好的靈脈都給了他,而沈顧容就在靈脈深處,濃郁的靈力溫養着他已經失去生機的身體,卻只是堪堪保證肉身不腐罷了。

沈顧容一身嶄新的白衣白袍,安靜地躺在靈脈玉髓形成的玉床,那已經失去光澤的白發鋪了滿床,冰绡被取下整齊地疊着放在一旁。

奚孤行看了一眼,眼圈有些酸澀,堪堪忍住,拉着林束和走了過去。

牧谪安安靜靜地坐在那,握着一塊手臂長的玉牌,拿着小刀輕輕雕刻着什麽,奚孤行他們過來,他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

林束和的視線落在那如玉似的身體上,根本不用查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但奚孤行卻期待又惶恐地看着他,滿臉是讓他妙手回春的希望。

林束和臉色蒼白,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輕輕在沈顧容身上覆了一層靈力,閉眸查探。

林束和閉眸的時間越長,奚孤行就越恐懼,到了最後他徹底沒忍住,一把握住林束和的肩膀,晃了晃,讷讷道:“束和?束和!”

林束和不得已終于張開了眼睛,将手收了回來,垂下了眸默不作聲,用沉默給了奚孤行答案。

奚孤行瞳孔一縮,又立刻道:“不會的,你之前不也是瀕死時被救回來了嗎?那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過了這麽久,你的醫術應當是有所精益的吧?束和,老六……林束和!”

林束和垂眸,輕聲道:“師兄,我就算有通天修為,也無法起死回生。”

奚孤行一怔,嘴唇發白。

林束和道:“他神魂已散,救不回來的。”

奚孤行呆了許久,一把甩開他,轉向樓不歸:“不歸,你看一看十一,有什麽藥能救他,無論什麽藥,只要你說我就能尋來,不歸!”

樓不歸卻給不了他答案。

自從他看到沈顧容後,整個人幾乎魔怔了,此時渾身發抖,恨不得将自己蜷縮成一團。

他蹲下來捂着耳朵,眼淚一顆顆往下砸,頃刻間便已淚流滿面。

奚孤行:“樓不歸!”

樓不歸喃喃道:“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我如果沒有給他研究疫毒……我害死十一了,我害死他了。”

樓不歸本就因為幼時腦子被毒傷過,哪怕林束和也不能讓他恢複如初,他如今陷入了自責的心魔中,不知到底能不能走出來。

奚孤行怔然站在那半晌,神色恍惚了許久,才踉跄着走到了玉床旁,垂眸看着沈顧容。

奚孤行手中還捏着被他強行拼好的玉牌,但人已死,玉牌已碎,就算拼了回去那玉牌還是掙紮着要破碎,卻被奚孤行用靈力強行制住了。

他怔怔看着沈顧容半晌,突然淚流滿面,手中的靈力撤去,那玉牌驟然碎成粉末,從他發抖的指縫中簌簌落下。

就算有無數個說服自己的理由,奚孤行也終于承認了,一直和他水火不容的沈十一,死了。

失蹤十年,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就這麽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再次見面,已是陰陽兩隔。

奚孤行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滋味,他哭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落淚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又笑了出來。

奚孤行邊哭邊笑,若是沈顧容看到他這副模樣,一定不留餘地地取笑他了。

而沈顧容依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

在一旁的牧谪終于将最後一筆刻好,他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将靈牌上的碎屑一點點擦幹淨,露出上面的一行字。

吾師沈奉雪之靈位。

京世錄中的牧谪不知道,他連師尊牌位的名字都刻錯了。

牧谪将沈顧容葬在了靈脈深處,那長明燈也被放置在墳冢前,千年不滅。

七日後,牧谪手刃了離更闌,将留了最後一口氣的他放逐到了冰原最深處,受無數蠻獸吞噬。

而後,牧谪将林下春放回了劍閣,孤身一人回了大澤靈脈深處。

他将永遠守候在這裏。

***

耳畔一陣劇烈的鼓聲,轟然一聲,幾乎将耳膜震碎。

牧谪猛地張開眼睛,捂住口突然嘔出了一口血。

他咳了半天,終于将心口的郁氣散開,這才茫然張開了眼睛,眼前一陣黑暗,只有周圍的靈脈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有那麽一瞬間,牧谪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守大澤靈脈,靈脈深處埋着他師尊的屍身。

呆了半天,牧谪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閉關,方才所見所想全是他生出的心魔。

想通了後,牧谪渾身冷汗,喘了半天才将那絕望又恐懼的感覺壓了下去。

九息将他的心魔吞噬,此時正在一旁休養生息,牧谪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打擾他,起身走了出去。

牧谪閉關已經三月有餘,從靈脈深處出去的時候,沈顧容剛好從離人峰回來,帶來了不少古書,此時正在那謄抄。

道侶契化為的靈蝶驟然一陣撲騰,沈顧容似有察覺,執着筆擡起頭,剛好瞧見牧谪從不遠處走來。

沈顧容本能地一笑,撐着下颌淡淡道:“出關了?”

牧谪臉色有些蒼白,快步走到沈顧容身邊,一把将他抱在懷裏。

沈顧容忙将筆擡高,笑道:“怎麽了?想我了?”

牧谪悶悶點頭。

沈顧容後知後覺嗅到一股血腥味,道侶契中也随之傳來一陣酸澀,極其委屈。

沈顧容強行将牧谪推開,這才發現牧谪的青衣上站着血痕,臉色也極其慘白。

牧谪委屈地瞥着他,拉着他的袖子不願意松手。

沈顧容擔心道:“到底是怎麽回事?閉個關怎麽還吐血了?你有心魔了?”

牧谪猶豫半天,才将他閉關時所遭遇到的心魔一一告知了沈顧容。

沈顧容噎了一下,莫名有些心虛。

在京世錄中所做出來的事,在現在的沈顧容看來簡直算是羞恥無比的黑暗歷史。

沈顧容重重咳了一聲,摸了牧谪腦袋一下,道:“摸摸哦,不害怕不害怕,那都是假的。”

牧谪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喃喃道:“可是我心疼。”

沈顧容只好親了他唇角一下,無奈道:“那我獎勵獎勵你。”

牧谪眼睛一亮,方才身上的頹廢病弱之态消散得一幹二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沈顧容的錯覺。

沈顧容這才知道自己上了當,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牧谪也不怕丢人,歡天喜地地抱着沈顧容上了床。

為所欲為。

牧谪知道沈顧容心疼他,蹬鼻子上臉,拿出了沈顧容一直都不準他用的妖修靈力。

他期待地看着沈顧容:“師尊,師尊師尊。”

沈顧容本能地就要拒絕,但見牧谪蒼白的臉色,只好偏過頭,別扭着道:“你用就是了。”

牧谪立刻将琉璃瓶捏碎,靈力進入他的經脈,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的瞳仁已經變成了金色的蛇瞳。

對上那眼眸,沈顧容本能地受到了驚吓,怒道:“誰讓你用這個了?!”

牧谪纏在沈顧容身上,喃喃道:“師尊別怕,交給我。”

沈顧容氣得半死,但事已至此又不好把他蹬下床,只好盡量放松身體,任由他為所欲為。

“就兩次,聽到沒?多一次我都和你急。”

牧谪咬着他的唇,低笑道:“是。”

但沈顧容低估了那妖修的靈力,只是一次他就被折騰得死去活來,身體被前所未有地打開,哭得嗓子都啞了。

第二次剛開始,牧谪被扔到塌下的玉髓就傳來一陣聲響,似乎是有人尋他。

沈顧容被那閑置已久的冰绡綁着出口,想發洩又釋放不出,哭着直蹬腿,無意中聽到聲音,他低泣道:“快去,是四師兄,他……他定有急事,嗚嗚。”

牧谪金色的豎瞳盯着沈顧容,有些不悅:“不管他,我們繼續。”

沈顧容蹬着他的小腹拼命往後踹,哽咽道:“下次、下次再繼續,你快去啊!”

牧谪還是不想去。

沈顧容只好故作威嚴:“你不聽我的話了嗎?!”

牧谪這才不情不願地抽身離開,将玉髓撿了起來。

鏡朱塵的聲音從中傳來:“牧谪,快來幫我徒弟入道。”

牧谪:“……”

牧谪臉都綠了。

你自己的徒弟自己教啊!

沈顧容已經将自己蜷縮成一團,在被子裏控制不住地抽噎,牧谪沒有辦法,只好穿好衣物,輕輕摸了摸沈顧容的發,輕聲道:“師尊,我去趟歲寒城。”

沈顧容悶聲道:“快去啊你。”

「最好待上半年再回來!」

牧谪:“……”

牧谪又安撫了沈顧容一頓,将他哄得睡着了,這才戴上幂籬,面色陰沉地去了歲寒城。

他一走,裝睡的沈顧容立刻從床上起來,将牧谪放在床頭的妖修靈力全都毀了。

“再也不用了!”沈顧容恨恨地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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