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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番外之五 兄嫂[bg]

京州,寒枝城。

大雪飄揚,沈扶霁撐着傘,捧着一副蘭花畫卷,走過幽巷,理了理衣擺,在一座府宅的後門處站定。

長身玉立,霁月清風。

有少年結伴路過,掃見他,笑着打趣道:“又來等崇雲小姐?”

沈扶霁溫文爾雅地笑,柔聲道:“是啊。”

“哈哈哈。”少年們道,“你每日都來這裏,不是送蘭花就是送蘭花的畫,整個寒枝城都知道啦。”

沈扶霁也不理會這種打趣,笑着道:“崇雲喜歡蘭花。”

少年們哈哈笑着離開。

沈扶霁又等了片刻,門裏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直鎮定的沈扶霁終于有些慌了,連忙理了理發帶,檢查身上并無不妥,才帶着笑轉向門口。

門應聲而開。

沈扶霁笑着道:“崇……”

視線落在來人身上,他笑容一僵,話音硬生生轉了個圈,艱難道:“崇伯父。”

來人一身錦衣,身形高大,滿臉漠然。

崇父冷冷道:“就是你小子,每日來煩我女兒?”

沈扶霁笑得臉都僵了,小聲說:“是我。”

崇父怒目圓睜,身上的氣勢不怒自威:“你好大的膽子!你是哪家的?!姓甚名誰?”

沈扶霁還是個未及冠的少年,有些招架不住崇父的氣勢,登時像私塾的孩子似的,一五一十将自己的家世給交代了。

崇父冷笑一聲:“沈家的小子啊……”

就在這時,門裏傳來一聲噠噠噠的清脆腳步聲,很快一個身着藍衫的美貌少女從中走出,她滿臉羞紅,一把拽住崇父的手臂往裏拖。

“爹爹!您在做什麽?!”

崇父被拽得不明所以,但還是柔和着聲音,說:“囡囡啊,不是你說的,不喜歡這個小子總是纏着你嗎?爹幫你把他趕走,保證日後都不來煩你!”

崇雲又羞又怒,氣得直跺腳,不敢去看沈扶霁,只能将自家父親往府裏推。

“不要喚我囡囡!”

崇父不明所以:“為什麽啊囡囡?”

崇雲:“……”

崇雲要羞哭了。

她奮力将崇父推到了家中,把門關上,直到崇父小聲嘀咕着離遠了,她才默默松了一口氣。

沈扶霁看到他,原本溫柔的眸子更柔了,似乎要溢出水來,他柔聲道:“崇雲。”

崇雲身體一僵,偏過頭,眸子含水地看着他,不知是羞怯還是生氣。

沈扶霁有些慌了,他讷讷道:“你生氣啦?”

崇雲嬌俏的臉都紅透了,她哼了一聲,說:“你往後不要來找我了。”

沈扶霁眸子有些黯然,輕聲問:“崇雲讨厭我嗎?”

“讨厭。”崇雲跺腳,眼圈發紅,“讨厭死你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沈扶霁覺得自己從不沾花惹草,更沒有任何惡習,不明白少女到底厭惡自己哪裏,他不想離開,只能想方設法地哄心上人開心。

“你讨厭我哪裏呢?”沈扶霁小心翼翼道,“你說出來,我能改。”

崇雲也說不上來哪裏,明明她對眼前的少年極其喜歡,但就是莫名得不想輕易地答應他。

崇雲冥思苦想,艱難找出沈扶霁的缺點:“不解風情。”

沈扶霁忙說:“我能學的。”

崇雲:“太愛蘭花。”

沈扶霁一愣,有些沒聽懂:“啊?”

崇雲瞪了他一眼,耳根發紅,道:“你每回來都送蘭花,我聞言你自小就喜歡蘭花,每日都在家裏種個不停,春日種、夏日種、除了冬日你無時無刻不在種,你……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蘭花?!”

沈扶霁:“……”

沈扶霁幹巴巴道:“我我……我以為你會喜歡。”

崇雲氣道:“你有那種蘭花的功夫還不如想着來陪我!”

沈扶霁眼睛猛地張大。

崇雲說完後,立刻後悔了,她原本就紅的臉立刻紅得幾欲滴血,她“啊啊”兩聲,手足無措地道:“我我我!我說笑的,方才那句話不是我說的!”

沈扶霁看她。

崇雲急得直跺腳,但雪天路本就滑,她焦急地踩了兩下,腳下一滑,直接朝着地上栽了下去。

沈扶霁一驚,立刻上前,一把将崇雲接在了懷裏。

兩人擁在一處,跌到了雪地中。

雪輕輕飄落,幽巷中什麽聲音都聽不到,兩人只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沉默片刻後,崇雲突然起身,一把将沈扶霁推開,滿臉通紅地轉過身去,罵他:“登徒子!”

“啊?”沈扶霁吓了一跳,連忙爬起來,小聲說,“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他說着,又看到地上的畫,忙彎腰撿了起來,那畫已經被兩人壓壞,根本拿不出手送了。

崇雲正等着他哄自己,沒想到餘光一掃,發現他竟然又在看他的破畫。

崇雲心想,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她冷冷地踏上臺階,道:“你往後不要來了。”

沈扶霁忙道:“崇雲,崇雲。”

“死了這條心吧!”崇雲又生氣又難過,“你若想我答應你,除非冬日滿城盛開蘭花!”

說罷,她推門進去,将門摔的砰的一聲。

沈扶霁:“……”

沈扶霁抱着他的破畫,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剛走出巷子的時候,突然有人在他身後說:“示愛失敗啦?”

沈扶霁一回頭,發現一個紅衣白發的少年正站在身後,言笑晏晏的看着他。

沈扶霁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不認識他。

“你在和我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是呀。”化為十六歲少年身形的沈顧容笑吟吟的,“我瞧見你被拒絕了。”

沈扶霁莫名地對他生不起生疏之情來,猶豫了一下才輕輕嘆了一口氣,道:“讓你見笑了。”

沈顧容蹦跶到他面前,歪着頭問:“那你要放棄嗎?”

“怎麽可能?”沈扶霁脫口而出,想了想,才解釋道,“崇雲只是性子有些別扭,過幾天氣消了我會再去的。”

沈顧容笑得不行,從來不知道自家兄長還能如此吃癟。

正在沈顧容樂得半死時候,沈扶霁走過來,十分熟稔地摸了摸他冰涼的爪子,眉頭一皺,道:“這麽冷的天,怎麽不知多穿些?”

沈顧容一僵,臉上的笑容差點沒崩住。

沈扶霁将身上的大氅脫下來披在沈顧容肩上,無奈道:“你的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沈顧容愣了一下,才擡手撫了撫眼角并不存在的淚水,哽咽道:“我家被惡霸強占了,還有個姓牧的男人饞我的身子,想讓我擄去當小妾,我費勁千辛萬苦才逃出來。”

沈扶霁:“……”

沈扶霁一看就知道他在說謊,但卻沒有一點生氣,他忍俊不禁,擡手摸了摸他的頭,道:“既然無處可去的話,就來我家住幾日吧,小妾。”

沈小妾:“……”

沈顧容颠颠地跟着沈扶霁回家了。

不知是不是天道安排,沈父沈母正是沈顧容沈扶霁前世的父母,沈顧容進了府邸看了一眼,險些直接哭出來,險險忍住了。

沈父沈母當年死後在回溏城許久,直到有鬼修進入回溏城抓鬼魂來修煉,其中便有他們。

沈顧容将他們救出後,發現他們魂魄險些被撕碎,連維持鬼魂的模樣都不行了,他沒有辦法,只能用靈力将兩人的魂體溫養,接着投入了輪回。

沈顧容看着和前世極其相像的兩人,眸中全是眼淚,努力克制着不讓淚水流出,看着極其可憐。

沈父沈母正在下棋,無意中掃見他,疑惑道:“扶霁,這孩子哪兒來的?”

沈扶霁将傘收了,淡淡道:“在外頭撿的,差點被人擄去當小妾。”

沈顧容:“……”

沈顧容差點笑出來。

沈母看着他,莫名覺得親切,溫和笑着朝他招招手,道:“可憐的孩子,來。”

沈顧容忙跑了過去,含着眼淚看她。

沈母摸了摸他的手,心疼道:“這麽涼,來在這裏烤烤火。作孽哦,這麽乖的孩子怎麽會有人害呀?”

沈顧容的眼淚直接沒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沈母還以為自己戳中他的傷心事,忙哄他:“好了不哭了,哭得我心疼哦。”

沈父在一旁慢悠悠道:“陌生孩子,你心疼什麽?你就該心疼心疼扶霁,整日往外跑,連個媳婦都娶不到。”

沈顧容茫然地偏頭看向沈父。

沈父:“……”

沈父被噎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戳中了心,哼了一聲偏過頭,別扭着說:“心疼,心疼去吧。”

沈母笑了出來。

沈顧容前所未有的好,靠着牧谪的身敗名裂,成功在沈家站穩了腳跟。

沈家客房沒有地龍,沈扶霁只好帶着他和自己湊合一晚。

沈顧容歡天喜地地跟着兄長一起睡覺。

沈扶霁給他掖了掖被子,柔聲問他:“你家裏還有什麽人?”

沈顧容眨着眼睛,說:“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小侄子,等過幾日我就讓他們過來。”

沈扶霁哭笑不得:“過來做什麽?成群結伴蹭吃蹭喝嗎?”

沈顧容言笑晏晏:“兄長肯定會喜歡的!”

沈扶霁莫名覺得這小子是不是給自己下了什麽蠱,怎麽一點都拒絕不了他。

沈顧容将他拉下來,也幫他掖了掖被子,笑着說:“兄長快睡吧。”

沈扶霁無奈道:“別亂叫。”

沈顧容只好委屈地問:“那我叫什麽?”

沈扶霁一看到他這個神情,莫名覺得心酸,只好嘆息道:“算了,你喜歡叫什麽叫什麽吧。”

沈顧容開心道:“兄長!”

沈扶霁:“嗯。”

“兄長兄長!”

“嗯。”

“兄長兄……”

“睡覺。”

“……”沈顧容慫了,“是。”

臨睡前,沈顧容湊到沈扶霁耳畔,小聲說:“兄長明日要早起啊。”

沈扶霁:“嗯?為何?”

沈顧容神秘兮兮道:“我送給兄長一份大禮。”

沈扶霁不明所以,但見沈顧容一副孩子藏糖的模樣,無奈笑了。

什麽大禮,這麽大年紀的孩子,最喜歡的東西無非是糖果蜜餞什麽的。

沈扶霁并未放在心上,很快就睡了過去。

翌日一早,沈扶霁準時醒來,梳洗一番,打算繼續去等崇雲。

沈扶霁心想:“這次就什麽都不帶了吧。”

他起身梳洗後,沈顧容還在榻上睡覺。

沈扶霁走過去,熟稔地掀開被子一角,露出裏面毛茸茸的小腦袋。

“起床了。”沈扶霁道,“你今日不是說要給我大禮嗎?就打算睡着給我?”

沈顧容睡眼惺忪,含糊道:“求求了,兄長,讓我再睡一會吧。”

沈扶霁:“不行,快起。”

“嗚嗚,想睡覺,再睡一刻鐘。”

沈扶霁又氣又笑,見他這麽困,只好将被子蓋了回去。

“就這一回破例。”

沈顧容立刻道:“多謝兄長!”

沈扶霁無奈,起身走了出去。

今日沒有下雪,空氣中傳來一股奇特的香味,有些熟悉。

沈扶霁疑惑地推門而出,掃了一眼院子,腳步突然一僵。

雪地的院子中,長出了無數蘭花,即使在嚴寒中依然盛開如初。

沈扶霁:“……”

沈扶霁:“!!!”

真是見了鬼!

他忙跑出了院子,但所過之處全都是滿地的蘭花。

還沒出門,沈扶霁就聽到小厮在朝他興奮地喊:“少爺!奇事啊!今日寒枝城滿城都開滿了蘭花,現在都傳遍了!您要出去賞蘭花嗎?!”

沈扶霁:“……”

滿城?!

崇雲的話驟然響徹耳畔。

“你若想我答應你,除非冬日滿城盛開蘭花。”

沈扶霁:“……”

他是還在做夢嗎?

沈扶霁面無表情掐了自己一把,手勁有些大,疼得“嘶”的一聲。

不是夢。

沈扶霁愕然半天,突然擡腿就跑。

寒枝城果然遍地看滿了蘭花,什麽品種都有,聚集了無數人在路邊欣賞。

但一向愛蘭花的沈扶霁卻沒心情看,腳下不停地飛快跑到了崇府門口。

崇雲一襲藍衫,正站在門口,呆呆地看着滿城遍地蘭花。

沈扶霁歡喜地跑了過去:“崇雲!”

崇雲一愣,看到他本能臉紅,但很快回過神來,惱羞成怒道:“沈扶霁!你到底使了什麽妖法?!”

沈扶霁十分無辜:“不、不是我呀。”

崇雲氣得半死:“既然不是你,那就不作數。”

沈扶霁有些着急了:“可的确在冬日開了滿城蘭花,崇雲……”

崇雲哼:“開蘭花算什麽,你既然這麽有本事,明日再開個夕霧花給我瞧瞧啊。”

沈扶霁:“這……”

他現在都不知道這滿城蘭花的模樣到底是怎麽來的?

難道是……

小妾?

沈扶霁對這個想法有些哭笑不得,但崇雲已經氣咻咻地進了府,不理他了。

沈扶霁只好失望地回去了。

翌日,寒枝城滿城夕霧花盛開。

沈扶霁:“……”

崇雲:“……”

崇雲要氣哭了。

“你給我開昙花!”

沈扶霁詫異道:“這……這真的不行!”

第二日,滿城昙花,開了一日。

崇雲:“……”

沈扶霁:“……”

沈扶霁都驚訝了,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沈顧容坐在寒枝城的高塔之上,晃蕩着雙腿,撐着下颌,指尖一股靈力傾瀉而出,眸子全是難得的溫柔之色。

今年寒枝城的冬日,是最為奇特的冬日,因為在大雪漫天中,滿城盛開了整整兩月不重樣的花,直到開了春,這才停止。

所有人早已見怪不怪了。

春分,沈扶霁将一捧蘭草遞給崇雲。

崇雲瞪了他一眼,這一次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發脾氣,反而耳根羞紅地伸出手,接了過來。

沈扶霁臉上驟然浮現一抹徹底的歡喜。

他正要去抱崇雲,突然有個人抱住了自己的大腿,他一愣,低頭看去。

沈望蘭眼巴巴看着他,奶聲奶氣地喊:“爹爹!”

沈扶霁:“……”

沈扶霁:“???”

他大驚,第一反應就是撇清幹系,不能讓崇雲誤會:“你、你不要亂喊啊!我不是你爹!”

沈扶霁驚慌地看向崇雲,拼命擺手:“崇雲,你聽我解釋!我、我真的不認識他!”

崇雲指着那孩子,生氣道:“他和你長得這麽像,完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還說不認識他?!”

沈扶霁幾乎要哭了:“崇雲……”

崇雲将手中的蘭花甩回沈扶霁懷裏,怒氣沖沖地拎着裙擺回去了。

沈扶霁僵在原地。

沈望蘭疑惑道:“哎,娘親怎麽回去啦?望蘭好想娘親哦!”

沈扶霁:“……”

沈扶霁有些絕望。

這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世界啊,為什麽所有奇怪的事都發生在他周圍?

沈府,沈顧容正在給兄長院子裏的蘭花澆水,突然身後貼了一個人,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輕輕一用力。

沈顧容一回頭,看到牧谪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沈顧容挑眉:“怎麽了?”

牧谪咬着沈顧容的後頸,含糊道:“您該回去了,都出來好久了……”

沈顧容笑了一聲,正要開口,就聽到牧谪輕輕吐出兩個字。

“小妾。”

沈顧容:“……”

身敗名裂的……是他自己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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